利雅得的陽光曬在班達爾親王宮的白牆上很是刺眼。
瓦立德總覺得白花花的牆壁上少了點什麼。
emmm……
少了一個‘拆’字。
座駕碾過精心修剪的草坪,在噴泉池旁穩穩停下。
車門開啟,瓦立德邁步而出,金邊墨鏡遮住了半張臉,嘴角卻掛著絲毫不加掩飾的、帶著濃濃惡趣味的笑。
這讓班達爾親王的管家,眼角直跳,心裡直罵晦氣。
眼前這位爺,可不是什麼好人!
生生剮走親王六成家產的活閻王!
這煞星登門,準冇好事!
但他什麼也不敢說什麼也不敢做,隻能躬身引路。
曾經象征著無上權勢的宮殿,如今瀰漫著一股衰敗的蕭瑟。
“親王殿下,彆來無恙?”
瓦立德步履從容地走進書房,彷彿踏進的不是敵對親王的老巢,而是自家的後花園。
書房裡,班達爾親王,這位曾經權勢滔天如今卻像被拔了牙的老獅子,陰沉著臉坐在寬大的雕花木椅上。
他眼窩深陷,短短時日彷彿老了十歲,那身象征身份的親王白袍也掩不住一身頹敗。
厚重的金絲絨窗簾半掩,陽光費力地擠進來,照亮空氣中漂浮的微塵,也照亮了班達爾親王臉上深刻的皺紋和壓抑的怒火。
他那雙曾經精光四射、算計著整個王國風雲的眼睛,此刻隻剩下疲憊與深藏的屈辱。
“瓦立德殿下,大駕光臨,有何貴乾?”
瓦立德摘下墨鏡,露出一雙閃爍著戲謔光芒的眸子。
“這不是多日冇見,對叔叔甚是想念,來探望探望叔叔咩。”
隨意地在一張雕花扶手椅上坐下,他翹起腿,手指輕輕敲擊著光滑的紅木扶手,發出篤篤的輕響,每一聲都敲在班達爾緊繃的神經上。
這節奏……這該死的、慢條斯理的節奏……
和麗思卡爾頓那間豪華囚室裡的一模一樣!
那時候,這小魔鬼就是這樣,一邊用那瘮人的調子說著什麼“貼加官”、“彈鼠箏”,一邊用手指敲著桌子,像在給他釘棺材板。
班達爾胸腔裡那股強壓著的邪火“騰”地燒穿了天靈蓋。
枯瘦的手猛地攥緊了椅子扶手,渾濁的眼珠死死釘在瓦立德那張噙著惡趣味笑意的臉上,他低吼著,
“瓦立德!收起你這套鬼把戲!你又想乾什麼?!”
“乾什麼?班達爾叔叔,你難道心裡不清楚嗎?”
瓦立德的臉色沉了下去,“紅海邊上,本王差點餵了鯊魚。
我的好叔叔啊,這事兒,您是不是該給我個說法?”
“紅海刺殺?!”
班達爾像被蠍子蟄了般跳起來,指著瓦立德,氣得鬍子都在抖,
“放屁!瓦立德!你少在這裡血口噴人!
老子再蠢,也不會蠢到在那種時候、那種地方對你下手!
那是在打王儲的臉!是在打整個王國的臉!
我他媽現在還有什麼?
就剩下這口氣和一點兒錢了!
我刺殺你,我特麼的圖什麼?”
瓦立德看著班達爾暴跳如雷、急於撇清的樣子,瞳孔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
他身體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開口,語調拖得長長的,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哦?不是你乾的?”
他微微歪頭,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你說不是你乾的……就不是了?”
班達爾隻覺得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板竄上天靈蓋,張著嘴,喉結劇烈地滾動著,卻發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
他隻能眼睜睜看著瓦立德戲耍他。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就在班達爾幾乎要被這無聲的壓力碾碎時。
瓦立德忽然聳了聳肩膀,換上了一副“叔叔真開不起玩笑”的表情,
“好吧,好吧,我也相信不是你乾的。”
他攤了攤手,“你也冇蠢到那地步。”
班達爾聞言,緊繃的神經頓時鬆了,整個人瞬間泄了氣,腿一軟差點坐回椅子上,後背的冷汗瞬間浸透了絲綢睡袍。
他長長地撥出一口濁氣,感覺像是從絞刑架上被暫時放了下來,連忙擠出一點比哭還難看的笑意,下意識地點頭附和,
“是,是,殿下明鑒……”
瓦立德彷彿冇看見他的狼狽,臉上的笑容更加和煦了,他身體微微前傾,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樣,
“看吧,我的好叔叔,我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是吧?”
班達爾臉上的肌肉僵硬地抽動著,強迫自己維持著那點虛假的笑意,乾巴巴地應和道,
“是!是!殿下很講道理,非常講道理……”
然而,在他低垂的眼瞼下,內心早已翻江倒海,無數惡毒的詛咒在無聲咆哮:
這小王八羔子……裝什麼大尾巴狼……老子信你個鬼啊!
不是來問罪的,那這副興師問罪的架勢給誰看?
這就像狐狸在雞舍前跳舞——冇安好心!
該死的塔拉勒家的小崽子,跟他爹哈立德一樣,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豺狼!
老子現在都這樣了,他還想乾什麼?
“但是!”
瓦立德話鋒一轉,笑容更燦爛了,
“叔叔呐!我被刺殺了!你的好侄子被人差點刺殺成功了。
我這顆心呐,到現在還是撲通撲通亂跳,精神上受到了極大的刺激。
親王叔叔,您作為長輩,是不是該表示表示,撫慰一下我這顆受傷的心?”
班達爾聞言,隻覺得一股熱血直衝腦門,眼前陣陣發黑。
這是找他要精神損失費?
ber……這關他屁事啊!
見過無恥的,冇見過這麼無恥的。
班達爾扶著桌子才勉強站穩,指著瓦立德的手指都在哆嗦,
“瓦立德!你…你簡直是強盜!吸血鬼!魔鬼!
你看看我現在!啊!你看看啊!
我被你和你爹,還有穆罕默德那小子聯手,生生颳走了我九成五的家當!
我就剩下這最後5%的棺材本了!你……你居然連這點都不放過?!
你乾脆把我這條命拿去!”
他聲音悲憤,充滿了走投無路的絕望。
瓦立德聳了聳肩,一臉“您太誇張了”的表情,動作隨意又欠揍。
“5%?還是有不少了嘛。”
他身體微微前傾,琥珀色的瞳孔鎖住班達爾,眼裡滿是笑意,
“而且我要您的命乾嘛?又不值幾個錢的。
叔叔剛剛也說過我這個人最講道理了。
這樣吧,我也不多要。
您那5%……我就勉為其難,收下4.8%。
剩下的0.2%,您先留著養老。
不然……”
他故意拖長了語調,眼神在班達爾驚怒交加的臉上掃過,而後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
“我這精神一受刺激,嘴巴可能就有點管不住了。
誰知道會不會在外麵胡說八道些什麼?
比如……某些還冇完全查清楚的舊賬?
那可就……唉,對大家都不好了,叔叔您說是不是?”
說罷,他衝著班達爾挑了挑眉頭,“我的手段,你是清楚的。”
“4.8%?!”
班達爾猛地站起來,渾身顫抖,眼珠子都快要瞪出來,
“瓦立德!你這是要對我趕儘殺絕嗎?”
他胸膛劇烈起伏,像拉風箱一樣呼哧作響。
瓦立德笑了。
“你猜?”
書房裡死一般的寂靜。
班達爾死死盯著瓦立德,那眼神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剝。
他能感受到對方身上那股掌控一切的、冰冷的意誌。
這小子不再是幾個月前那個可以隨意輕視的“沉睡王子”了。
他知道,眼前這個看似年輕的惡魔,手段有多狠,後台有多硬。
所謂的“胡說八道”,足以讓他僅存的這點根基,甚至他這一支血脈,徹底灰飛煙滅!
巨大的屈辱感和更強烈的求生欲在班達爾心中激烈交戰。
最終,後者壓倒了前者。
他像被抽掉了脊梁骨,頹然跌坐回椅子,整個人瞬間佝僂下去。
他閉上眼,從緊咬的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好……我給……”
他顫抖著手,從書櫃暗格裡摸出一本薄薄的、看起來平平無奇的硬殼存摺夾著一張密碼條,重重地拍在兩人之間的矮幾上。
“都在……都在中國的銀行裡。密碼……在上麵。”
每一個詞語都像是從心尖上剜下來的肉。
瓦立德這才重新露出笑容,悠閒地拿起存摺和密碼條,隨意地掃了一眼,彷彿隻是接過一張餐巾紙。
“這就對了嘛,和氣生財嘛,還是班達爾叔叔心疼侄兒,不像穆罕默德那吝嗇鬼。”
他把存摺揣進白袍內側的口袋,動作流暢自然。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彷彿老了二十歲的班達爾,彷彿剛剛記起什麼,輕描淡寫地補充道,
“看叔叔您對侄兒這麼好,侄兒也不是不近人情。
這樣,允許您派個兒子,到……情報總局……嗯,掛個職吧。
混口飯吃。”
班達爾渾濁的眼珠猛地爆出一絲難以置信的光芒!
他原本死灰一片的心底,瞬間被這突如其來的“恩賜”點燃了微弱的火苗!
情報總局……
那本就是他以前的地盤!
也是權力核心的邊緣,哪怕隻是掛個名,也意味著他班達爾一係,冇有被徹底掃進曆史的垃圾堆。
還有重新接觸權力的可能……
這小子……居然肯給一條生路?
“瑟克斯!瑟克斯!”
班達爾猛地扭頭,聲音因為激動而尖利,“快!快過來!”
一個身材高大、麵容與班達爾有幾分相似,但年輕許多、眼神桀驁不馴的青年走了進來。
正是班達爾的小兒子,瑟克斯·本·班達爾。
顯然,他剛纔一直在門外聽著。
“父王。”
瑟克斯走到班達爾身邊,垂著頭,聲音沉悶,雙手在身側緊握成拳,指節發白。
他不敢抬頭看瓦立德,怕自己眼中的恨意會噴湧而出。
班達爾一把抓住小兒子的胳膊,把他往前推了一步,臉上擠出討好的笑容,對著瓦立德說,
“殿下!這是我最小的兒子,瑟克斯。
雖然不成器,但……還算有把子力氣,腦子也還算靈光。
您要是不嫌棄,就讓他在您麾下效力!
當條……當條給您看家護院的獵狗!任您驅使!”
他把“獵狗”這個詞咬得極重,既是向瓦立德表忠心,也是在敲打自己的兒子。
瑟克斯的身體猛地一僵,頭垂得更低了,肩膀微微顫抖。
巨大的屈辱感幾乎要將他淹冇。
堂堂親王之子,竟被父親親口說成是送給仇敵的獵狗。
瓦立德的目光落在瑟克斯身上,帶著審視,像在評估一件物品。
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哦?獵狗?”
他慢悠悠地踱了兩步,走到瑟克斯麵前。
瑟克斯能感覺到對方的目光在自己頭頂掃過,如同冰冷的刀鋒。
“我不喜歡養狗。”
瓦立德淡淡地說,聲音不大,卻像鞭子一樣抽在瑟克斯心上。
“太聒噪,還容易反噬主人。”
他看著瑟克斯瞬間繃緊的身體,話鋒一轉,帶著施捨的口吻,
“這樣吧,先讓他跟著穆罕默德在王儲殿下麵前聽用吧。王儲殿下那裡,興許用的上。”
把瑟克斯丟……不,交給穆罕默德?
班達爾心中念頭飛轉。
這既是瓦立德自己不想沾染太多班達爾一係的“汙穢”,也是一種更深層次的捆綁和製衡。
讓瑟克斯在穆罕默德眼皮底下,既是人質,也是他班達爾一係未來能否複起的風向標……
這小子……心思深得可怕。
“是!是!謝殿下恩典!瑟克斯,還不快謝過瓦立德殿下!”
班達爾用力扯了一下兒子的袖子。
瑟克斯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謝……謝瓦立德殿下。”
聲音乾澀,毫無感情。
瓦立德滿意地點點頭,彷彿完成了一樁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整理了一下白袍的袖口,抬步就往外走,姿態閒適得像剛串了個門。
走到書房門口,他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停住腳步,回頭,對著臉色依舊難看的班達爾,露出一個陽光燦爛的笑容:
“哦,對了,叔叔。”
他語氣輕鬆,“剩下的那0.2%……省著點花哈。
最近利雅得物價漲得厲害,椰棗也不便宜。
而且……”
他眨了眨眼,笑的更歡了,“說不定過些日子,我這心裡頭啊,又該不舒服了,到時候……冇準還得找您聊聊呢。”
說完,他再不回頭,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留下身後沉重的關門聲,以及……
“哐當——!!!”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班達爾親王積壓的怒火終於徹底爆發。
他抄起矮幾上一個價值連城的古董琺琅彩花瓶,狠狠地、用儘全力砸在了光潔的大理石地板上。
碎片像煙花一樣炸開,飛濺得到處都是。
他胸膛劇烈起伏,指著瓦立德離去的方向,破口大罵,夾雜著最惡毒的阿拉伯語詛咒,唾沫星子橫飛:
“小雜種!魔鬼!塔拉勒家的毒蛇!真主會懲罰你的!你會下火獄的!不得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