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立德在心裡快速過了一遍這份“政策套餐”。
從後世視角看,這幾乎是2012-2014年沙特中東政策的經典模板:抗衡伊朗,扶持代理人,金元開路,宗派劃線。
野心勃勃,四麵出擊。
這一套他太熟了。
冇辦反,前世,他在本科階段能水好幾篇二區論文,就是靠著掘墳曆史熱點。
無疑,中東,始終都是熱點。
所以,他也清楚地知道,這套策略,在原本的曆史時空裡,結局是什麼。
埃及:120億美元砸下去,暫時穩住了塞西政權,但埃及深層的經濟結構問題一個冇解決,高失業率、貧富分化依舊。
對穆兄會的高壓鎮壓,反而催生了更極端的暴力分支,西奈半島成了恐怖主義的溫床。
埃及的“穩定”,脆弱而昂貴,且高度依賴外部輸血。
敘利亞:大力支援的所謂“溫和反對派”,很快就被證明要麼戰鬥力孱弱,要麼迅速被更極端的“支援陣線”(後改名“征服陣線”)或ISIS吞噬、收編。
沙特投入的海量資源和武器,很多最終流向了更恐怖的極端組織,客觀上助長了ISIS的崛起。
僵化的“巴沙爾必須下台”立場,堵死了早期政治解決的可能,讓敘利亞陷入了長達多年、數百萬人死亡流離的人道主義災難。
最終反而讓俄羅斯和伊朗有機會深度介入,徹底鞏固了巴沙爾政權。
代理人戰爭成了無底洞,消耗巨大,收穫寥寥。
伊拉克:疏遠馬利基政府、支援遜尼派勢力的策略,進一步撕裂了伊拉克本就脆弱的教派關係。
遜尼派社群對中央政府的疏離和絕望,恰恰是ISIS能在2014年如滾雪球般壯大、並一舉攻占摩蘇爾等大片領土的關鍵社會土壤。
沙特雖然冇有直接支援ISIS,但其政策客觀上為這個怪物鋪平了道路。
同時,這種鮮明的宗派主義立場,也嚴重損害了沙特在地區和國際上的形象。
也門:初期的小規模代理乾預根本擋不住胡塞武裝的步伐。
沙特支援的哈迪政府和部落盟友**、低效、內鬥不止。
最終,沙特不得不在2015年親自下場,穆罕默德發動“果斷風暴”行動,結果卻陷入了遠比預期漫長和痛苦的戰爭泥潭,付出了巨大的人員傷亡和經濟代價,胡塞武裝卻越打越強。
將胡塞簡單標簽化為“伊朗代理人”,也忽略了其本土的紮伊迪教派背景和**訴求的複雜性,未能有效製定針對性策略。
整體而言,這一套打法完全是過度依賴宗派敘事。
也和穆罕默德之前車上提出的戰略一樣,充滿了零和博弈思維。
將所有問題都塞進“抗伊”的框架,忽視了貧困、治理失敗、社會不公等更根本的矛盾,戰略缺乏彈性,樹敵過多,消耗巨大,最終卻未能實現核心目標(遏製伊朗、推翻巴沙爾、穩定埃及、搞定胡塞),反而導致極端主義肆虐、地區更加分裂動盪,把自己也拖進了多個泥潭。
但是,客觀的說,小納伊夫提出的這套戰略,要比穆罕默德的那套穩健的多。
瓦立德暗自歎了口氣。
站在穿越者的角度,他看這份報告,就像看一份註定會留下愈後隱患的手術方案。
但穆罕默德車上提出的那套,那是極大可能讓病人下不了手術檯的。
兩害相權取其輕,他反而覺得小納伊夫這套他可以捏著鼻子認。
畢竟都是前世發生的。
小納伊夫親王回到了座位。
阿卜杜拉國王緩緩開口,聲音透過呼吸管有些模糊,
“都聽清楚了?說說看法吧。”
短暫的沉默。
然後,圖爾基站了起來。
這位情報總局局長,穆罕默德的親弟弟,今天似乎憋著一股勁。
他冇有看麵前的稿子,目光直接掃向全場,尤其是保守派親王們聚集的區域。
“內政部的報告,分析得很全麵。”
圖爾基開口,語氣帶著一種刻意壓製的激動,“但對策……太保守了!太被動了!”
他走到剛纔小納伊夫站立的位置,示意工作人員切換幻燈片。
螢幕上出現的,不再是詳細的分析圖表,而是一幅更宏大的中東地區戰略態勢圖,上麵用醒目的箭頭標註著沙特的“出擊方向”。
“諸位!我們不能再被動地應對危機,頭痛醫頭腳痛醫腳!”
圖爾基的聲音提高了,“美國戰略重心轉向亞太,在中東留下權力真空,這對我們而言,不是威脅,是天賜良機!
一個需要我們填補空白、重塑秩序的機遇視窗!”
他指向敘利亞:“在這裡,我們要做的不是小打小鬨地支援什麼‘溫和反對派’。
我們要提供足以改變戰場天平的重型武器!
行動式防空導彈、反坦克導彈、重炮……
一切我們能提供的。
在約旦、土耳其邊境設立我們自己的訓練營,派最精銳的軍事顧問進去,手把手教他們怎麼打仗。
目標很明確,就是在2014年底前,扭轉敘利亞戰局,把巴沙爾趕出大馬士革!
隻要敘利亞變色,伊朗通往地中海的陸橋就斷了!”
他又指向伊拉克:“馬利基政府已經完全倒向伊朗,成了德黑蘭的應聲蟲。
他對遜尼派的打壓,就是在幫伊朗清洗反對力量。
我們要公開、有力地支援安巴爾省等地的遜尼派部落武裝。
提供資金、武器、通訊裝置,鼓勵他們在西部建立事實上的自治區域,對抗巴格達的什葉派中央政府和伊朗支援的民兵。
伊拉克不能完全落入伊朗之手,那是我們遜尼派的傳統地盤!”
最後,他重重地指向也門,眼神銳利如刀,
“胡塞武裝,伊朗伸向我們後院的毒爪!
零星支援?不夠!
我提議,批準我會前提交的‘南方盾牌’行動計劃議案!
向哈迪政府提供大規模軍事援助——坦克、裝甲車、火炮、戰鬥機!
派遣沙特軍事顧問團直接指揮也門政府軍作戰!
必要的時候……”
他頓了頓,斬釘截鐵,“我們沙特軍隊,可以親自下場!
以雷霆之勢,閃擊也門北部胡塞武裝控製區,摧毀他們的據點、兵工廠、訓練營,在沙也邊境製造一個寬闊的軍事緩衝帶,把伊朗的勢力推回去!”
“此外!”
圖爾基補充道,語氣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對美國,我們也不能再一味順從。
他們既然想撤,那我們就要讓他們知道,失去我們的代價。
可以通過采購俄羅斯、中國先進武器的意向,來向華盛頓施壓,迫使其重新審視其中東政策,給予我們更大的自主權和尊重!”
“這,纔是沙特作為一個地區領導力量,應該采取的戰略!
主動出擊,重塑秩序,一舉確立我們在阿拉伯世界的領導地位,也為王國的未來積累無可爭議的威望!”
圖爾基說完,胸口微微起伏,目光灼灼地看向全場。
瓦立德閉上了眼睛。
穆罕默德借圖爾基之口,丟擲了他那套充滿冒險主義和嚴重誤判的“組合拳”。
議事廳裡響起了低低的議論聲。
保守派那邊,首先有了反應。
穆塔布親王,阿卜杜拉國王的兒子,緩緩站了起來。
他年約五十,麵容嚴肅,帶著長期身處權力核心的沉穩氣質。
“圖爾基殿下……”
穆塔布的聲音不高,但足夠清晰,帶著一種長輩審視晚輩的語調,
“戰略聽起來,很是雄心勃勃。”
他話鋒一轉:“但先王,以及我父王阿卜杜拉陛下,畢生都奉行‘穩健外交,內部發展’的國策。
與其四麵樹敵,不如鞏固與美國的同盟關係,以經濟與技術優勢緩緩圖之。
伊朗是我們的心腹大患,但它再強,其GDP不足我國三分之一,軍費不及五分之一。”
他的目光掃過圖爾基,又掠過穆罕默德,最後在瓦立德臉上短暫停留,帶著明顯的敲打意味。
“年輕人總想一戰定乾坤,但王國屹立百年,靠的是耐心。
動用國家儲備投入多場代理戰爭?
若油價波動,民生支出從何而來?
2011年‘阿拉伯之春’時,我父王以千億裡亞爾的福利穩住民心,這纔是治國之道。”
穆塔布挺直了脊背,聲音加重,“改革當以內政為先。
連國內婦女駕車、影院開放都阻力重重,卻要對外輸出‘革命’?
這是本末倒置!”
這番話擲地有聲,瞬間點燃了保守派的情緒。
外交部副部長阿齊茲親王立刻接上,這位代表傳統外交體係的老牌親王語氣平和,但言辭非常犀利,
“外交是編織網路,不是揮舞大棒。
同時與美國、伊朗對抗?
我們連海合會內部——阿曼、卡塔爾都未能完全統合,何談‘重塑地區秩序’?”
他頓了頓,目光若有若無地看向瓦立德的方向,
“中國願與我們合作,是因為我們穩定。
若我們成為地區火藥桶,東方的朋友隻會退避三舍。”
瓦立德的便宜嶽父米沙爾親王也站了起來。
作為效忠委員會主席,他代表的是王室法統與程式正義。
“《治國基本綱要》規定,重大軍事行動需經王室核心與烏萊瑪(宗教學者)協商。
如此規模的戰略轉向,是否已獲宗教權威認可?
是否經過效忠委員會秘密投票?”
說罷,他盯著圖爾基陡然變色的臉,嗤笑了一聲,
“國王陛下尚在,王儲殿下亦未正式即位。第三代親王自行製定軍策,置法統於何地?”
聽到圖爾基說出“‘南方盾牌’行動計劃議案”那幾個字時,坐在位置上的瓦立德就忍不住一臉蛋疼地皺起了眉頭。
議案?
圖爾基這張破嘴,真是……瓢得可以。
“南方盾牌”確實是穆罕默德和圖爾基私下商議過多次、甚至開始進行前期準備的計劃。
但說到底,目前還停留在內部討論和預案階段,最多算個草案或者意向。
可現在圖爾基一激動,直接把“議案”兩個字說出來了。
這就麻煩了。
“議案”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一個已經形成正式文字、準備提交權力機構審議表決的成熟方案!
這意味著,在圖爾基口中,他們已經“先斬後奏”,在未獲得效忠委員會乃至宗教權威批準的情況下,就私下製定了一套涉及大規模軍事乾預的“國策”。
這簡直是……自己把刀子遞到了保守派手裡!
自己那便宜老丈人的腦子,也真特麼的清醒。
圖爾基顯然也立刻意識到了自己的口誤。
他站在發言台前,臉色由剛纔因激動而泛起的潮紅,迅速褪去,變得有些發白。
他能感覺到,保守派那邊投射過來的目光,瞬間變得更加銳利和……玩味。
那些目光彷彿在說:看,年輕人,還是太嫩了,自己把把柄送上門來了吧?
穆罕默德的眉頭也緊緊地擰在了一起,手指在桌麵下無意識地敲擊著。
圖爾基張了張嘴,似乎想解釋這隻是個“意向”或“草案”,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在禦前會議上,在這種正式場合,尤其是在國王和王儲麵前,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會被記錄在案。
現在改口解釋,隻會顯得心虛和軟弱。
更加坐實了“程式不當”的指控。
他僵在那裡,一時有些下不來台。
議事廳裡的氣氛,因為這一個小小的的用詞失誤,變得更加微妙和緊繃。
保守派眾人交換著眼神,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們原本就需要抓住“程式”和“法統”來攻擊激進戰略。
嘿!現在圖爾基自己送上一個現成的“僭越程式”。
這可比空泛地指責“激進”要具體、有力得多了。
瓦立德看著圖爾基那副有些懊惱又強撐著不露怯的樣子,在心裡無奈地歎了口氣。
豬隊友啊……
雖然他知道圖爾基不是故意的,純粹是說話不過腦子,但造成的後果卻是實實在在的。
米沙爾親王那聲嗤笑,就像一根針,紮破了圖爾基剛纔營造出的那種“捨我其誰”的激昂氣勢。
會議廳裡議論紛紛。
保守派的言辭之間,充斥著對第三代親王那種“你們還年輕”、“不知天高地厚”的輕蔑。
他們迅速將問題從“戰略對錯”拉回到了“權力博弈與統治安全”的層麵,強調“違背傳統”、“危及穩定”、“僭越程式”。
但讓瓦立德也覺得悲哀的是,蘇德裡係內部,也並非鐵板一塊。
小納伊夫親王(內政部長)和小蘇爾坦親王(國防部副部長)坐在位置上,眼觀鼻鼻觀心,不發一言。
他們既冇有支援圖爾基的激進戰略,也冇有附和老派的保守言論,這種旁觀的態度本身,就說明瞭蘇德裡係內部的微妙裂痕。
圖爾基站在那裡,騎虎難下。
承認是“議案”?
那就等於承認程式有重大瑕疵。
改口說是“草案”或“意向”?
那剛纔那番慷慨陳詞的力度和可信度就會大打折扣,顯得像是兒戲。
他下意識地將目光投向穆罕默德,又飛快地掠過瓦立德,眼神裡帶著一絲求助的意味。
穆罕默德雙手在桌麵下緊握成拳,指節發白。
他的目光如同鷹隼,在議事廳裡掃視,最後……落在了瓦立德身上。
那眼神裡有期待,有催促,更有一絲不容拒絕的命令意味。
與此同時,主位上戴著呼吸管的阿卜杜拉國王,也將渾濁卻依然銳利的目光,投向了瓦立德。
一時間,瓦立德成了全場的焦點。
所有的目光——保守派的審視、蘇德裡係的觀望、穆罕默德和圖爾基的期盼、國王的深意——都彙聚在他身上。
壓力如山。
瓦立德卻緩緩閉上了眼睛。
彷彿在閉目養神。
又彷彿在……逃避。
這袖手旁觀的態度,讓圖爾基眼中閃過一抹難以置信的憤怒和……被背刺的刺痛。
穆罕默德的臉色更是瞬間陰沉下去,下頜線繃緊如刀。
保守派眾人對視了一眼,嘴角勾起玩味的弧度。
好戲。
看來,所謂的“王室雙星”,要內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