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立德。”
阿卜杜拉國王的聲音透過呼吸管傳來,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說說你的看法。”
被點名了。
瓦立德睜開了眼睛。
那雙琥珀色的眼眸裡,平靜無波,彷彿剛纔的一切爭執都與他無關。
他緩緩站起身,動作從容不迫,白色的長袍隨著動作泛起細微的漣漪。
“陛下,王儲殿下,諸位殿下。”
瓦立德開口,聲音清朗,語速平穩,但是開口就是不善,
“我問大家一個問題,當大火燒穿屋頂時,我們是要先爭論誰該去取水,還是立刻撲火?”
不待眾人回答,他嗤笑了一聲,
“程式正義是太平盛世的奢侈品,不是生死關頭的救命繩。
ISIS的旗幟已插在費盧傑,胡塞的槍口對準薩那,伊朗的絞索正在收緊——此時若還糾纏於議事規則,便是對國家的瀆職。
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
先止血,再論藥方;先救命,再談醫理。
這纔是對國家、對王室、對教義真正的負責。
再說了,議案不是還等著諸位評價、陛下聖裁嗎?
你們急什麼急?”
瓦立德此話一出,會議廳頓時安靜了。
不是說他的話有多正確,也不是他講的道理有多麼高深莫測。恰恰相反,這番話的“道理”樸素得近乎直白。
但問題就在於,他把當前王國麵臨的危機直接比作“燒穿屋頂的大火”、“絞索”,把圖爾基的“議案”和激進戰略包裝成“止血救命”的緊急行動,而把米沙爾親王強調的“程式正義”貶低為“太平盛世的奢侈品”、“爭論誰該取水”。
這直接占據了“國家存亡高於程式細節”的道德製高點!
這頂大帽子扣下來,讓保守派一時間竟有些辯無可辯。
難道要站起來反駁說“不,現在不是危急存亡之秋,程式比撲火更重要”嗎?
這又直接否定了今天這次禦前會議的意義,直接打臉國王了。
老頭都撐著病體召開會議了,你敢說這不是危急存亡之秋?
圖爾基眼睛一亮,隱晦的對著瓦立德豎起了大拇指。
高啊!
這一下,不僅把他自己“議案”口誤的程式瑕疵給糊弄過去了,還把米沙爾親王的質疑定性為“不顧國家安危的迂腐之見”。
這弟兒,冇白處!
穆罕默德也是鬆了口氣。
不過轉眼間,他的目光便在米沙爾親王和瓦立德之間來回巡視著。
議事廳裡的寂靜隻持續了幾秒鐘。
緊接著,不少親王眼中便生出了一股看熱鬨不嫌事大的玩味光芒。
因為瓦立德懟的,不是彆人,正是他的便宜嶽父,效忠委員會主席,米沙爾親王!
有瓜!
不是昨天兩家人才完成了手續,米沙爾親王的庶女住進了瓦立德的宮殿裡?
今天就鬨掰?
要不是是王室驗貞,他們都想懷疑是這裡麵是不是有什麼大樂子了。
米沙爾親王此刻就坐在席位上,臉色從剛纔的威嚴肅穆,瞬間變得鐵青。
他死死地盯著場中央那位年輕的女婿,胸膛因為憤怒而微微起伏。
瓦立德剛纔那番話,幾乎是指著鼻子罵他“不識大體”、“在國家危難之際糾纏細枝末節”、“瀆職”!
這簡直是當著所有王室核心成員的麵,狠狠扇了他這個嶽父兼效忠委員會主席一記響亮的耳光!
昨天才簽了監護權轉移協議,今天就在禦前會議上公開懟嶽父?
而且還是以如此不留情麵、占據道德高地的姿態?
蘇德裡係那邊,小納伊夫、小蘇爾坦等親王,眼神也變得更加微妙。
瓦立德這小子,果然是……夠狠,也夠絕。
為了保圖爾基,連自己嶽父的麵子都敢直接踩。
瓦立德卻彷彿完全冇有感受到便宜嶽父那幾乎要噴火的目光,也毫不在意周圍那些看好戲的眼神。
他麵色平靜,甚至帶著“就事論事”的坦然,目光掃過全場,尤其是剛纔咄咄逼人的保守派眾人,然後繼續用他那清朗平穩的語速說道:
“圖爾基殿下的戰略,目光遠大,氣魄恢宏,看到了王國麵臨的機遇視窗。”
他的肯定,讓穆罕默德和圖爾基的嘴角都翹了起來。
但緊接著,瓦立德話鋒一轉,
“然而,任何宏大的戰略,其成功與否,最終取決於執行。
而執行,必須考慮國力的承受節奏。”
他走到彙報位,冇有看那些複雜的戰略圖,而是麵向全場,伸出了一根手指指向戰略圖。
“我建議,采取‘五年蓄力,重點破局’的思路對圖爾基殿下的方案進行優化。”
“第一,聚焦也門,打造‘樣板戰爭’。”
瓦立德的聲音清晰而冷靜:“支援哈迪政府,但公開目標應限定為‘維護邊境安全’與‘推動戰後人道重建’,而非徹底推翻胡塞武裝。
將軍事行動與‘紅海經濟帶’建設深度繫結。
戰後在也門北部投資基礎設施、就業專案,將其轉化為沙特經濟的直接輻射區。”
他看向穆罕默德和圖爾基:“這樣做,是用一場規模可控、目標有限的戰爭來練兵。
檢驗我們的新式戰法和指揮體係。
同時為沙特創造‘安全緩衝區 經濟附屬區’。
更重要的是,吸引也門富裕的勞動力輸入,緩解我國勞動力結構性短缺的困境。”
“第二,敘利亞與伊拉克:以‘經濟介入’替代‘軍事代理’。”
瓦立德丟擲第二個建議,
“設立‘遜尼派社羣穩定與發展基金’,不直接資助武裝,而是通過援助民生、基建、教育、醫療,爭取當地遜尼派民眾的民心,從根源上削弱極端主義滋生的土壤。”
“根據最新統計,除開外來務工人員……”
瓦立德直接搬出了昨天爺爺的話。
“諸位殿下,所以,我國公民中,有效勞動力僅421萬。
這421萬人,要支撐社會的核心架構,保證經濟運轉,還要維持龐大的社會福利和國防開支,本就捉襟見肘。
我們無力支撐在多條戰線上的長期軍事消耗。”
這資料讓在場不少親王都側目。
也讓穆罕默德的眉頭緊鎖了起來。
資料的詳實,表明瓦立德是早有準備。
讓他心頭一沉的是,瓦立德丟擲這個資料的時機、引用時的流暢程度。
也就是說,此時瓦立德在禦前會議上提出的這整套與他“激進軍事戰略”完全背道而馳的“五年蓄力,重點破局”方略……
並非臨時起意,並非為了緩和保守派攻擊、給圖爾基解圍而進行的“權宜之計”或“言語技巧”。
絕對是之前便深思熟慮、甚至可能已經與塔拉勒親王等家族核心成員商議過,最終決定下來的戰略方向!
這個認知,如同沙漠正午的烈日,瞬間灼穿了穆罕默德心中因瓦立德先前“捨身救場”而剛剛升起的那抹暖意。
也就是說,瓦立德昨天便在思考如何應對、乃至如何否定他的戰略了。
為什麼不提前說?!
這讓穆罕默德感到了一種深深的背叛!
瓦立德瞥了他一眼後,繼續說道,
“但是,我們可以用‘石油資本’換取‘人口紅利’。
通過基金,有組織地資助敘利亞、伊拉克的遜尼派青年來沙特接受職業培訓、參與專案建設。
既緩解其國內的失業和社會動盪,也為我國注入急需的青壯勞動力,實現雙贏。
而且,我提醒大家注意,這些地方的遜尼派青年,是可以被我們給歸化的。”
瓦立德話音落下。
議事廳裡短暫的寂靜後,主位上傳來幾下沉悶的敲擊聲。
是阿卜杜拉國王用指關節叩擊著桌麵。
透過呼吸管,他的聲音帶著一種病弱卻依然極具穿透力的審視:
“瓦立德……具體說說,為什麼你覺得他們‘可以被歸化’?
我們和他們,終究是不同的國家,有著不同的統治者。
這種歸化的基礎,在哪裡?”
國王的提問,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次聚焦到瓦立德身上。
這不再僅僅是戰略可行性的討論,更是觸及了更深層次的民族、國家認同問題。
瓦立德轉向王座,微微躬身,然後麵向全場,聲音清晰而富有層次:
“陛下,我認為有三個層麵的基礎。”
“第一,也是最核心的:阿拉伯民族的認同,超越了現代國家邊界。”
他環視四周:“無論我們是沙特人、敘利亞人還是伊拉克人,當我們站在麥加天房前……
當我們誦讀同一本《古蘭經》,當我們使用同一種古老而優美的阿拉伯語進行思考和祈禱時,我們是同一個民族——阿拉伯民族。
這種源自血脈、語言、信仰和曆史的深層認同,是任何人為劃定的國界線所無法割裂的。
他們對沙特,對這個‘阿拉伯心臟地帶’的守護者,天然存在一份親近感。”
“第二,教派認同的現實紐帶。”
瓦立德的語氣更加現實,“在敘利亞和伊拉克,遜尼派社群正麵臨著來自什葉派主導政府和伊朗支援的民兵的巨大壓力,甚至生存危機。
當他們感到在本國被邊緣化、被壓迫時,同為遜尼派、且是遜尼派世界公認領袖的沙特,向他們伸出援手,提供培訓、工作和安全的未來……
這種基於共同信仰的庇護和扶持,其吸引力是難以估量的。
這不僅僅是經濟援助,更是‘信仰共同體’的接納。”
“第三,也是最基本的:人們對美好生活的嚮往,對安定與尊嚴的渴望。”
他放緩語速,語氣中帶著一種人性的理解,
“無論他們來自哪裡,他們首先是渴望工作、渴望養家餬口、渴望讓家人過上安穩日子的普通人。
沙特能提供的,不僅僅是薪水,更是戰亂地區無法企及的和平、秩序和上升通道。
當一個人和他的家庭在沙特找到了安身立命之所,看到了下一代可以接受更好教育、擁有更光明未來的希望時……
他們對這片土地的歸屬感,就會自然而然地產生。
這種基於現實利益的‘歸化’,往往比任何口號都更加牢固。”
瓦立德頓了頓,總結道:“陛下,諸位殿下,民族情感、教派紐帶、現實利益,這三者疊加,足以形成一個強大的‘拉力’。
我們需要的,是設計一套精密的、可持續的機製,將這種潛在的認同和嚮往,轉化為對沙特、對沙特王室、對王國未來建設事業實實在在的向心力和貢獻。
這不再是簡單的‘雇傭外勞’,而是‘吸收同族,壯大根基’。”
他闡述完畢,議事廳裡不少人陷入思索。
瓦立德描繪的這幅圖景,確實比單純的金元援助或軍事代理更具吸引力,也似乎觸及了更深層次的力量。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聆聽的老薩勒曼王儲緩緩開口了。
他臉上帶著複雜的笑意,目光落在瓦立德身上,語氣聽不出是褒是貶:
“不愧是塔拉勒家的新獅王……瓦立德,你比你爺爺更具智慧和格局。”
他頓了頓,彷彿在回憶,“你爺爺塔拉勒親王當年提出的‘泛阿拉伯主義’,更像是一麵理想的旗幟,充滿激情,卻也飄渺。
而你今天提出的,是旗幟下的具體道路——有精神的感召,更有經濟的實利,有民族的敘事,也有人性的算計。
確實……更完整,也更……務實。”
聽到王儲將自己與爺爺相提並論,並似乎給予了肯定,瓦立德心中卻並無多少欣喜,反而微微繃緊。
他知道,“但是”馬上就要來了。
果不其然,老薩勒曼話鋒一轉,
“但是,瓦立德,你描繪的這幅藍圖,有一個根本性的敘事障礙。”
他微微前傾身體,目光如炬,“我們與敘利亞、伊拉克遜尼派之間,確實存在你所說的阿拉伯民族向心力的敘事空間。
但這種空間,長期以來,被三樣東西嚴重壓縮甚至撕裂了:
根深蒂固的教派主義仇恨、不同阿拉伯王朝之間對‘正統’和領導權的合法性競爭、以及外部大國插手所固化下來的地緣政治分裂。”
老薩勒曼的聲音在寂靜的大廳裡迴盪,帶著一種穿透曆史的洞察力,
“而我認為,最大的敘事障礙,恰恰是‘阿拉伯民族主義’本身的曆史性失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