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齊了。”
阿卜杜拉國王的聲音響起,透過呼吸管,帶著一絲輕微的嘶啞,但依然清晰,“那就會議就開始吧。”
會議按照流程進行。
首先由內政部做報告。
內政部部長小納伊夫親王站起身,走到側麵的投影幕布前。
此時,這位以強硬和安全事務專長著稱的親王,語氣雖平穩,卻透著寒意。
“諸位殿下!”
他微微頷首,“我先從敘利亞開始說起。
巴沙爾政權在伊朗革命衛隊和黎巴嫩真主黨的直接介入下,近期在大馬士革郊區穩住了陣腳,並在卡拉蒙山區發起反攻。
我們的情報顯示,真主黨戰鬥人員已超過四千人部署在敘利亞境內。”
幕布上切換著血腥的戰地照片和複雜的勢力分佈圖。
“更危險的是這個——”
他指向一片標紅的區域,“極端組織'達伊沙',也就是ISIS,在敘利亞東部和伊拉克北部邊境迅速坐大。
其殘忍程度和組織能力遠超之前的基地組織。
值得注意的是,他們最初是在敘利亞內戰的混亂中孵化,如今卻反過來威脅所有世俗反對派。
這是真主黨介入的副產品,也是伊朗地區政策的反噬。”
他停頓片刻,讓眾人消化這個諷刺。
“埃及方麵,穆爾西去年七月被軍方推翻後,達杜拉任臨時總統,塞西將軍掌握實權。
本月十四到十五日,埃及正在舉行新憲法公投。
局勢依然脆弱——經濟瀕臨崩潰,穆兄會支援者的抗議從未停止。
但相比穆爾西時期,開羅對伊朗的態度已明顯轉硬,這對我們有利。”
“伊拉克方麵,馬利基總理的什葉派宗派主義政策正在肢解這個國家。
安巴爾省遜尼派聚居區的不滿已演變為全麵叛亂,費盧傑事實上已落入ISIS之手。”
他的手指重重敲了敲桌麵,“巴格達方麵卻仍在指責這些是'沙特支援的恐怖分子'。
事實各位也都清楚,馬利基把遜尼派親手逼進了極端分子的懷抱。
我們判斷,伊拉克有再次陷入全麵教派衝突的風險,而伊朗將趁機把伊拉克變成其附庸。”
幕布切換到也門地圖。
“也門局勢加速惡化。胡塞武裝在北部薩達省持續擴張,已控製部分邊境口岸,並向首都薩那方向施壓。
我們的情報來源確認,伊朗革命衛隊'聖城旅'顧問正在薩達監督胡塞軍事行動,德黑蘭每月向胡塞輸送數百萬美元。”
他冷笑一聲,“他們甚至模模擬主黨的模式,幫胡塞建立訓練營和武器庫。”
“黎巴嫩。真主黨為支援巴沙爾,已抽調數千精銳南下,導致其南部防線空虛。
這本是削弱真主黨的良機,但黎巴嫩國內政治對立加劇,戰火外溢風險上升。
我們評估,若敘利亞局勢進一步惡化,黎巴嫩可能再次被拖入內戰。”
小納伊夫親王關掉投影,室內燈光亮起。
他環視眾人,緩緩開口,
“最後,諸位殿下,也是我最核心的關切……
伊朗的影響力正通過其所謂的'抵抗軸心'——敘利亞阿薩德政權、黎巴嫩真主黨、伊拉克什葉派民兵、也門胡塞武裝,在整個阿拉伯半島周邊編織一張絞索。
這不是臆測,這是正在發生的包圍。”
他走回座位,聲音低沉下去:
“德黑蘭的戰略很清晰:在東麵通過伊拉克什葉派政府控製阿拉伯灣北岸,在北麵通過敘利亞和真主黨威脅約旦和以色列,在南麵通過胡塞武裝掐住紅海入口。
一旦這張網織成,我們將被困在內陸,石油出口通道任人拿捏。
需要提醒大家的是,這不是遙遠的威脅。
這是此刻正在我們邊境線上進行的棋局。而我們,必須在這盤棋中下出先手。”
報告內容詳實,資料清晰,完全是專業情報分析和政策評估的路子。
瓦立德一邊聽著,一邊暗自點頭。
小納伊夫不愧是老牌安全官員,這份報告本身,並無太多可以指摘之處。
問題在於,報告之後的政策建議,以及……提出建議的人所代表的立場和意圖。
果然,國王辦公廳主任米特阿卜親王站了出來,
“基於以上挑戰,國王辦公廳提出以下應對思路,供陛下、王儲殿下及各位親王審議。”
他切換幻燈片。
“第一,大國外交方麵。
我們認為,王國亟需減輕對美國單向安全依賴的脆弱性,拓展更廣闊、更平衡的外交空間。”
“對美國,我們應通過正式與非正式渠道,明確表達對其中東政策近期轉向的不滿和不信任。
具體措施可包括:在涉及我國核心利益的議題上,展現更強硬的獨立姿態;
甚至可以謹慎考慮,以適當方式表達我們對聯合國安理會某些決議或行動的不同看法,拒絕擔任非常任理事國,向外界特彆是美國發出我們正在尋求更大外交自主空間的訊號。”
“對中國,我們應加速推進‘向東看’戰略。
我們認識到,中國在中東采取的是相對平衡的務實立場,在與伊朗保持關係的同時,也與海灣國家發展友好合作。
我們應通過更高頻率、更高階彆的高層互動,積極向中方闡述我國的核心安全關切,影響中國的政策傾向,使其在地區事務中,能更多地考慮沙特及海灣國家的合理安全關切。
為此,我們建議,儘快安排薩勒曼王儲殿下正式訪華,當麵向中國傳遞沙特的戰略關切,並尋求中國的理解與支援。
此舉既是深化雙邊關係,也是向國際社會,特彆是美國,傳遞一個明確訊號:
沙特有能力、也有意願構建多元化的戰略夥伴關係網。”
瓦立德聽到這裡,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前世老薩勒曼確實是差不多在這個時候訪華的,這點冇錯,符合曆史程序。
但這一世……情況完全不同了啊!
他瓦立德通過一係列操作——砸下千億課題經費、丟擲龐大工業合作藍圖、丟擲軍購訂單意向、在北大掀起輿論風暴、成功建立高層加密通訊渠道……
他已經成為了沙特王室內部被中方明確認可並信任的“對華戰略聯絡人”和“合作樞紐”。
這一點,人儘皆知。
在這種背景下,再急匆匆安排老薩勒曼訪華,意義何在?
老薩勒曼現在隻是王儲,還不是國王,能做出什麼不可更改的終極承諾嗎?
能比一個已經被中方接受、且正在高效推動具體合作專案的“親王級樞紐”帶來更多實質性的突破嗎?
答案顯然是否定的。
那麼,國王辦公廳主任米特阿卜親王,或者說,借他之口提出此建議的背後的人,丟擲這個建議,目的是什麼?
瓦立德的目光下意識地掃向保守派坐席。
穆塔布親王、阿齊茲親王……
幾位核心人物的眼神,在他臉上飛快地掠過,雖然立刻移開,故作平靜,但那刻意為之的“自然”,反而透著一股欲蓋彌彰的笨拙。
離間計?
瓦立德腦子裡冒出這三個字,隨即感到一陣荒謬。
這離間計……
玩得也太粗糙了吧?!
粗糙到簡直像是把“我要離間你們”幾個大字寫在臉上!
不就是想暗示:看,國家級的“向東看”戰略和大國外交,最終還是要靠王儲殿下親自出馬,你瓦立德一個親王,終究隻是“聯絡人”,是“執行者”,不是“決策者”。
想藉此削弱他在對華事務上的獨特影響力和功勞,同時抬高王儲以及未來可能繼位的穆罕默德的地位,製造他和穆罕默德之間的微妙間隙嗎?
這手法,低階得讓瓦立德簡直不敢相信,這會是能在沙特權力場上混到頂層的一群老狐狸使出來的招數。
但那些有意無意瞄過來的眼神,那些故作深沉的姿態,又明明白白地告訴他:冇錯,這特麼的就是離間計!
人家還覺得這計策挺高明,至少是陽謀,能把他架在火上烤。
“……”
瓦立德服了。
他忽然有點理解了前世那個弄死都想不通的謎題:
為什麼沙特王室保守派,明明手握石油美元、占據宗教法統、擁有龐大的既得利益集團支援,拿著一手天胡好牌,最後卻在與穆罕默德的鬥爭中輸得一敗塗地,被收拾得服服帖帖。
瓦立德一直以為這裡麵的彎彎繞繞隱藏在黃沙之下。
現在看來,這個群體的政治智慧和鬥爭手腕……
有時候真的感人到讓人無言以對。
他們或許在維護傳統、阻撓改革方麵經驗老到。
但在應對真正複雜、需要高度靈活性和戰略遠見的政治博弈時,其思維的僵化和手段的陳舊,暴露無遺。
他們似乎還停留在“非此即彼”、“抬高一個打壓另一個”的簡單二元思維裡。
完全看不懂,或者說拒絕去理解,在“向東看”這個宏大敘事下,他瓦立德與穆罕默德、與王儲、與整個沙特國家利益已經形成的深度捆綁和共生關係。
這種捆綁,不是一兩次訪華、幾句外交辭令就能輕易動搖或替代的。
瓦立德心裡那點因為“曆史變動”而產生的輕微波瀾,迅速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無語的平靜。
他甚至有點想笑。
就這?
然而,就在他這走神的刹那,彰顯完存在感後,米特阿卜親王將發言權交給小納伊夫親王。
小納伊夫親王接過話題繼續說到,“第二,地區安全策略總綱。
核心是:以代理人戰爭應對代理人戰爭,全力遏製伊朗影響力的擴張,阻止其構建所謂‘什葉派新月地帶’的企圖。
同時,堅決打擊穆斯林兄弟會及相關的政治伊斯蘭勢力,維護君主製政權的穩定模式。
對於極端遜尼派恐怖主義威脅,尤其是ISIS,必須聯合地區遜尼派盟友,強力遏製,維持親沙特政權的穩定。”
“第三,具體地區安全措施。”
幻燈片再次切換。
“3.1,針對埃及。
戰略目標:是鞏固一個反穆兄會、親沙特的埃及政權,將其打造為我們對抗伊朗和穆兄會的地區戰略支柱。
措施是立即聯合阿聯酋、科威特,向塞西將軍領導的臨時政府提供總額120億美元的緊急財政援助,旨在穩定其經濟和外彙儲備,幫助其贏得民心,鞏固政權。
同時,在國際和地區層麵,積極推動將穆斯林兄弟會定性為恐怖組織,孤立、打壓穆兄會,切斷其對埃及國內的影響力。”
“3.2,針對敘利亞。
戰略目標:是推翻伊朗的關鍵盟友巴沙爾,嚴重削弱伊朗及其代理人真主黨在敘利亞的勢力存在。
進一步強化對敘利亞溫和遜尼派**武裝的支援,加大資金和武器援助力度,我們的目的非常明確,就是要推翻巴沙爾·阿薩德政權。
措施是我們應堅決反對任何將伊朗納入敘利亞問題國際調停的方案,堅持巴沙爾必須下台是任何政治解決方案的前提。
通過支援敘反對派,間接打擊在敘利亞作戰的黎巴嫩真主黨主力部隊。”
“3.3,針對伊拉克。
戰略目標:是阻止伊拉克完全倒向伊朗,確保遜尼派在未來伊拉克的權力分配中占據有利位置。
措施:公開疏遠並批評馬利基領導的什葉派政府,指責其推行宗派歧視政策。
同時,默許甚至間接支援對馬利基政府不滿的遜尼派部落和地方勢力,將其視為對抗伊朗影響力、並在未來伊拉克政治格局中爭取遜尼派話語權的潛在力量。”
“3.4,針對也門。
戰略目標:是阻止胡塞武裝坐大,遏製伊朗勢力通過也門向阿拉伯半島南部滲透。
措施是全力支援哈迪總統領導的中央政府及其盟友。
主要是遜尼派部落和地區力量。
為其提供軍事訓練、裝備和經濟援助,對抗胡塞武裝的擴張。
同時明確將胡塞武裝定位為伊朗的代理人,嘗試通過代理人戰爭,將其遏製在北部山區,阻止其顛覆親沙特的也門中央政府。”
“3.5,泛地區層麵。
加強海灣合作委員會內部的安全與政治協調,特彆是針對穆兄會可能的滲透和影響。
可公開提出推動海合會由目前的合作組織,向更緊密的政治、安全乃至經濟聯盟過渡的構想。
此外,在埃及、敘利亞等具體問題上,仍需與美國保持一定程度的協調,尋求其支援。
但同時應明確表達我們對美國在具體議題,如初期對穆爾西政府的態度、與伊朗進行核問題談判上的政策不滿。”
報告結束了。
議事廳裡一片寂靜,隻有製氧機輕微的嗡鳴和呼吸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