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主任話鋒一轉,帶著點自豪,“對於喜陰或者耐低光照的品種,比如加州鱸魚、黃顙魚(昂刺魚)、鱖魚、黑魚、鯰魚等,產量影響就很小,基本不會減產。
更妙的是,對於濾食性魚類,主要是鰱魚和鱅魚(胖頭魚),非但不減產,還能額外增產30%到50%!”
看著包括眾人露出的驚奇神色,皮主任進一步解釋原理,
“這是因為普通露天魚塘,光照太強容易爆發藍藻,這玩意兒有毒魚還不愛吃,鰱鱅吃不到好東西長得慢。
但在我們這種有遮光的光伏板下麵,光伏板遮擋了大約40%-60%的陽光,藍藻被抑製了。
於是,矽藻、隱藻這些優質、魚愛吃的藻類成了主力軍。
鰱魚、鱅魚的攝食效率能提升30%-50%,吃得好,自然長得好,長得更快更肥美。
同時,采用特定模式後,平均每畝魚塘在養魚的基礎上,再養螃蟹能額外增產200多斤。
這還隻是漁業收益。
在發電方麵,這樣一畝漁光一體專案,一年產生的清潔電能,相當於節省了大約22噸標準煤。
通威就是把光伏發電和現代漁業進行了深度的跨界融合,在全球首創了這種‘漁光一體’的新路子。”
人群中的阿黛爾聽得目瞪口呆。
此刻,她終於有點明白瓦立德來中國後第一次考察就考察農業的深意了。
這也徹底顛覆了她之前對這蠢貨來中國是來避禍加鍍金的認知。
是的,阿黛爾在之前認為瓦立德就是個蠢貨。
國內權力格局風雲變幻之際、她爺爺身體日漸衰敗眼看就這兩年的關鍵時刻離開核心圈,這不是愚蠢是什麼?
即便紅海刺殺和墜機事件證明瞭瓦立德的遠見,她更多也隻是佩服他“花錢買平安”和“豪擲千金換綠燈”的精明手腕。
而瓦立德要搞光伏她也能理解,畢竟關係到沙特未來能源轉型。
但眼前這“漁光一體”的技術,讓她看到了她這個未婚夫更深遠的佈局。
他是在為未來執政打基礎。
也是在為沙特的未來尋找真正的出路!
這種技術一旦引入沙特那片廣袤卻水資源匱乏的土地,能創造多少就業崗位?
能解決多少糧食蛋白自給的問題?
能贏得多少民心?
對比自家那些隻知道爭權奪利、中飽私囊的叔伯兄弟,阿黛爾心底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震撼和……
她自己不願承認的服氣。
人和人的差距,有時候真比人和駱駝還大。
也許……
也許這個男人口中那看似遙不可及的改革,真的有可能在他手中實現?
瓦立德臉上掛著溫和的“興趣濃厚”表情,頻頻點頭。
心裡卻在嘀咕著,一個農業園區的主任,對這些東西這麼瞭解?
昨晚背了多少遍稿子?
就在這時,一個不太和諧的聲音插了進來。
“皮主任說的前景是好的,但殿下,恕我直言,目前來說,漁光一體模式還是存在一定的弊端,不能盲目樂觀。”
這是和瓦立德他們同行的南京生物所曹春秋副所長。
學者派頭十足的老研究員皺著眉頭,直言不諱。
語速不快,但字字清晰,帶著學者特有的嚴謹。
但是,皮主任和李俊昊隱晦地對視了一眼,都從彼此眼裡看到了無奈。
這位曹副所長學術水平高,就是這“潑冷水”的時機和場合總抓不準。
所以,一直轉不了正所長,是有原因的。
有的時候需要實話實說,但有時候也需要看場合、看物件啊……
把沙特的狗大戶王子給說得興趣全無、投資熱情澆滅了怎麼辦?
皮主任趕緊打圓場:“曹所長說得對,任何新技術都有完善的過程嘛……”
曹春秋卻冇接這茬,繼續他的冷水,
“首先,光照嚴重不足的問題難以迴避。
不是換品種能解決的,一年兩年冇問題,但長期無法持續。
因為光伏板遮擋大部分陽光,造成水體溶氧長期偏低。
氨氮等有害物質易積累,水產長期處於應激狀態,相當於人長期處於亞健康狀態,久而久之就會發病。
現有露天土塘養殖習慣和模式,很難有效解決這個問題。
雖然可以通過引進菌箱養殖模式來緩解,但……”
他頓了頓,“但成養殖成本又蹭蹭往上漲。”
瓦立德微微點頭,臉上依然保持著溫和傾聽的神情,冇有絲毫不耐煩。
曹春秋見王子冇打斷,便繼續道,
“第二,就是水溫偏低問題。
光伏板遮光加上水體的熱容,導致下方水溫難以達到許多魚類的最適生長溫度,會延長養殖週期,增加養殖風險和成本。”
他話鋒一轉,“當然,在我們國家華東華南夏秋高溫季節,光伏下方的水體倒是有很好的恒溫效應。
若能很好利用,反而能在高溫難養的季節闖出一種全新的模式。
不過,在沙特……”
他看向瓦立德,語氣帶著明顯的疑慮,“沙漠地區可能不行,你們那晝夜溫差太大了。”
瓦立德聞言也是苦笑,耐心等翻譯翻完後,點了點頭,
“確實如此。我們那邊晝夜溫差常年25℃以上,極端地區甚至可以達到40℃。
夜間水溫驟降,對溫水性魚類是個大挑戰。”
這時,達博斯科恩插話道,“殿下,沿海那邊倒是相對適合一些,吉達晝夜溫差能控製在10度左右,波斯灣晝夜差不多是16度左右。”
他用的是英語,旁邊有同聲傳譯立刻翻成中文。
曹春秋眼睛一亮,“那吉達那邊,倒是挺合適的區域。晝夜溫差10攝氏度很理想。”
得到迴應,他更來勁了,接著丟擲第三個問題,
“第三,就是管理麻煩。
池塘裡密麻麻的支架立著,大型投餌機、增氧機根本下不去,捕撈也費勁,主要靠人工和小型裝置,效率低,成本高。
所以目前的光伏池塘,隻能搞搞低密度、粗放式的混養。
想精細化、高產值?難!
殿下,恕我直言,這個你們心裡要有預期。”
瓦立德認真聽完,手指輕輕敲了敲掌心,
“曹所長,管理操作困難這點,我覺得可以通過技術發展來解決。
我聽說你們中國在農業機器人,尤其是水產養殖機器人方麵,已經有了長足的進步?”
曹春秋愣了一下,冇想到王子對前沿技術也有瞭解,隨即臉上露出一抹苦笑,
“殿下,您說得對。
上海那邊的水產科學研究院漁業機械儀器研究所確實在研究這類水下巡檢、投喂甚至捕撈的機器人。
但是……”
他加重了語氣,“殿下啊,這成本算不過來啊!
研發投入大,單台裝置價格高昂,維護也複雜,現階段投入生產,經濟效益太差了。
豆腐做成了肉……不,金子的價錢啊。”
翻譯翻過來的話,讓達博斯科恩等人也頻頻點頭。
他們覺得瓦王有點兒上頭了。
莫比斯咬了咬牙,上前一步,“殿下,曹所長的話是有道理的,我們的本意是糧食蛋白本土化,但成本過於高昂的話,很難推動啊。”
瓦立德搖了搖頭,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最後落在曹春秋身上,
“曹所長,我很欣賞您的專業和務實。
但我要強調一點:任何技術的進步都需要迭代,需要應用場景去推動。
從長遠看,規模化應用後,成本必然會降低。
而且,對我們沙特而言……”
他略微提高了聲音,語氣滿是斬釘截鐵,
“糧食安全,尤其是蛋白質的自給率,一直是我們需要攻克的難題,是關係到國家安全和民眾福祉的核心戰略。
在這上麵,花多少錢都值得!
這不是單純的經濟賬,這是生存賬,是未來賬!”
瓦立德的聲音鏗鏘有力,迴盪在魚塘邊。
他很清楚,說出這番話後,自己在後續的談判中,必將被中方拿捏。
但他更清楚自己的團隊,完全不能理解他心底那份來自前世的深切危機感。
2026年的記憶碎片在他腦海中翻騰:他見過太多糧食依賴進口的脆弱。
2015年也門內戰引發的糧荒讓胡塞控製區民眾以樹葉充饑;
2020年疫情導致的全球供應鏈斷裂,糧食價格飆漲風暴,直接點燃了數十個發展中國家的街頭怒火,政權在麪包的短缺前搖搖欲墜,當時沙特食品價格飆漲90%;
更彆提那場慘烈的俄烏衝突,黑海糧倉的閘門一關,整個北非和中東都感受到了窒息的威脅,埃及的麪包補貼財政窟窿大得嚇人。
曹春秋聞言,眼中閃過一抹驚訝和敬意。
他冇想到這位年輕的沙特王子居然也懂‘手中有糧,心中不慌’,而且看待問題的格局如此之高,如此務實又如此有遠見。
他不由自主地豎起了大拇指,由衷地讚歎道,“殿下,您是真正懂技術發展規律的,更是明白人!
我潑冷水,是不想讓您重蹈當年沙特小麥計劃的覆轍——光知道砸錢,不看現實條件和技術瓶頸,最後百億美金打了水漂,專案徹底失敗,教訓慘痛啊!”
瓦立德開口感謝曹春秋這番肺腑之言和善意提醒,話還冇說完,就聽見不遠處池塘試驗區域那邊,一個洪亮的男聲在說話,
“你們記住,光伏板下麵失去大部分陽光,養什麼喜光魚都是白搭!
所以,光伏板不能一塊一塊密集排列,得講究間距!”
這聲音中氣十足,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皮主任循著聲音看過去,臉上露出“終於來了”的表情,連忙對瓦立德介紹,
“殿下,那位帶草帽的就是四川大學化工係的陳果教授,也是光伏應用領域的專家,是我們這次課題驗收的首席專家。我這就請他過來……”
瓦立德擺了擺手,目光已經被那個草帽身影吸引,
“冇事,皮主任,不用打擾。我們先旁聽一下就好。”
他覺得這個草帽教授,有點意思。
化工係的,站在了農田邊……
跨學科一開,整個世界全亂套了。
好吧,他這個學經濟學的,就冇資格說什麼胡鬨了。
畢竟,無論哪門學科,經濟學都能插一手。
不過,一所985大學的大教授能放下身段,頂著大太陽在泥塘邊親自指導學生……
這本身就是一種務實的力量。
一行人放輕腳步,走到那群圍著陳果的學生和研究人員背後。
瓦立德一見這位教授的“尊榮”,不由得肅然起敬。
倒不是說陳教授長得如何相貌堂堂,或者穿著多麼威嚴(恰恰相反,其貌不揚,穿著泛黃的白襯衫和挽到小腿的西褲),而是他那滿腿的泥點子和黢黑沾滿濕泥的雙手。
這是真正泡在田間地頭、泡在實踐一線的學者。
陳果正指著一個試驗塘的資料板,對著身邊幾個學生和穿著通威工裝的技術人員大聲講解,
“你們看!實驗組,對照組的結果就明明白白擺在這裡!
……
做科研,一定要尊重科學規律和自然規律。
……
要保證即使在冬至當天,太陽角度最低的時候,前麵光伏板的投射陰影,也不能遮擋到後麵的光伏板!
這是我們設計間距的底線……”
他手指用力點著資料板上標註為“4組”的示意圖:
“4組,光伏板寬度是2米,兩塊板之間的間距設計為9米。
因此,4組在夏季太陽高度最高的那幾個月,影子的位置大概隻落在光伏板後麵兩米寬左右的水域。
這意味著什麼?”
一個學生翻查著日誌,“這意味著,從夏至到秋分這三個月,是魚類攝食生長最旺盛的高密度養殖黃金期,陽光的照射麵積能達到整個池塘水麵的2/3以上。
陳果滿意的點了點頭,“看看資料!”
他用力拍了拍旁邊的產量統計表,“4組的常規主養魚類——草魚、鯽魚、鯿魚,這些喜光性較強的品種,產量並冇有受到多大的影響!
漁獲數量,完全可以說接近常規池塘養殖水平了,這就是科學間距帶來的效益。”
這時,旁邊一個懶洋洋的聲音插了進來,帶著點玩世不恭的語調。
“三師兄,我承認你4號組的漁獲資料是好看,總產量要比其他組多上那麼一丟丟。
但是發電呢?
你4號組的光伏板鋪得那麼稀疏,單位麵積發電量明顯要比我設計的3號組低了60%不止。
漁光一體,講的是漁和光的綜合收益,要算總賬。
漁多光少,總效益在哪?我就問你,在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