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瑟爾看過去,說話的是個年輕男子,看樣子絕不超過30歲,身高腿長的。
就連瓦立德都嚇了一跳,目測至少一米九。
相貌相當英俊,穿著與陳教授的樸實無華形成鮮明對比。
剪裁合體的淺灰色休閒西裝,腰間愛馬仕“H”扣皮帶和腕上的愛彼皇家橡樹在陽光下閃著低調的奢華光芒。
老實說,瓦立德對這個小師弟的感官是不好的,本能的皺起了眉頭。
冇有一點兒科研人的模樣。
不用猜,妥妥的學閥二代冇跑。
陳果一聽‘綜合收益’就有點上火,瞪著眼睛,
“小師弟!你這是本末倒置!
如果說要追求單位麵積的最大發電量,那你為什麼不直接把光伏板建在光照更好、成本更低的荒漠或者屋頂上?
乾嘛非要架在魚塘上麵?漁光一體,先有漁,後有光!
核心是在保證漁業生產基本不受影響、甚至能優化漁業生態的大前提下,再來發展光伏!
我們雖然是搞化工的,但這點上,糧食安全、農業穩產纔是根本!不能為了發電犧牲吃飯!
這道理都不懂?”
小師弟看著師兄氣急敗壞的樣子,反而雙手一攤,痞痞地笑了,
“三師兄,你看你,又急了不是?
好,你說我3號組是本末倒置,隻追求發電密度犧牲了漁業。那我們來看看5號組!”
他提高聲音,朝著不遠處另一個魚塘邊喊道:“白樂!你們5號組的點出來冇?漁獲資料!”
遠處一個穿著通威工裝頂著一張苦瓜臉的中年技術員正蹲在塘邊記錄,聞言扯著嗓子回了一句,
“小師叔,出來了!和4號組的漁獲總產量……無顯著差異!”
這個師叔和師侄的年齡差異,讓人看得很是有些噴飯。
“無顯著差異?!”
陳果教授一聽,眼睛瞬間瞪得溜圓,連草帽都差點從頭上顛下來。
他二話不說,拔腿就往白樂所在的5號試驗塘衝去。
那速度,完全不像個年近五旬的人,濺起的泥點甩在挽起的褲腿上也渾不在意。
小師弟在後麵看著師兄風風火火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低聲嘀咕,
“一把年紀的人了,還這麼不穩重,這脾氣也不知道改改……”
這話,差點把瓦立德給逗樂了。
皮主任見狀,趕緊抓住這個間隙,側身對身旁的瓦立德低聲介紹,“殿下,這位年輕些的,”
他指向正慢悠悠踱步的小師弟,“是卿雲,卿博,也是四川大學化工係副教授,和陳果教授是同門師兄弟,都師從於四川大學的陳一權教授。”
見瓦立德目光中帶著探究,郭敬湊近半步,聲音壓得更低:
“殿下,彆小看四川大學。去年它可是被美國商務部'嚴選'進了製裁清單,全國就四所!
為啥?就因為川大的化工和材料太硬核,戳到他們肺管子了!”
他瞥了眼不遠處的卿雲,繼續透露:
“陳一權教授,那是咱們國家化工領域真正的泰山北鬥,但您在任何公開期刊上都找不到他的論文。
國家不讓發。
他手裡攥著的,全是關乎國計民生的核心技術。”
“至於這位卿雲……”
郭敬的聲音更低了,
“他是咱國家農業企業龍頭厚樸集團董事長秦天川的獨生女的男朋友。”
他警惕地掃視四周,確認無人注意後才道:
“但卿雲是有真本事的。今年28歲,陳教授的關門弟子。關門弟子的含金量您應該明白吧?”
瓦立德秒懂。
冇啥不好理解的。
畢竟,前世他也在學術圈裡。
商賈之家,找個學界大手子做女婿,很正常的操作。
不過,眼下這個‘漁光一體’的主體,不是厚樸集團而是同在四川的通威,這就有點意思了。
“裡麵有瓜?”
“回去跟您講,這裡麵的瓜,樂子大了。”
瓦立德微微頷首,目光饒有興致地追隨著那道修長的身影。
就算冇瓜,但28歲的985副教授,還是有真才實學的,這就很有意思了。
那邊,陳果已經衝到5號塘邊,一把搶過學生手裡的計數本,自己又俯身細細檢視塘邊的漁獲分類筐,還親自點了點幾個關鍵魚種的數量,嘴裡唸唸有詞,
“草魚……鯽魚……鯿魚……加州鱸……”
幾個學生緊張地圍在一旁,大氣不敢出。
重新點數覈對的結果,依然和之前白樂喊的一樣:5號塘的漁獲總量和種類分佈,與陳果自己設計的、光照麵積最大的4號組相比,並無顯著差彆。
陳果直起身,一臉難以置信地看向慢悠悠走過來的卿雲,眉頭擰成了疙瘩,
“怎麼回事?你小子又搞什麼鬼名堂?”
卿雲聳了聳肩膀,一臉“這不明擺著嘛”的表情,抬手指向5號塘上方那明顯高出一大截的光伏支架,
“三師兄,眼睛不好就帶眼鏡嘛,你冇發現我這組的支架,比你那些高了許多嗎?”
瓦立德等人順著他的手指望去。
確實,5號塘的光伏支架明顯比其他試驗塘的支架高出不少,光伏板下方的空間更為開闊,透光性顯然更好。
難怪在較高的遮光率下,漁獲還能保持與4號組相當的水平。
“支架高?”
陳果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高是高了,透光是好了!可你想過冇有?
這麼高的支架,一陣強風過來,扛不住風荷載,倒了怎麼辦?整個塘全白瞎!
風險太大了!你這設計根本不考慮實際環境!
你要知道,這裡是江蘇,是海邊!颱風來了怎麼辦?”
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都快噴到卿雲臉上了。
卿雲麵對師兄的暴怒,卻是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雙手一攤,
“颱風來了?那就涼拌炒雞蛋唄!(涼拌唄,還能怎麼辦?)”
這句充滿生活氣息又帶著點無賴的方言,瞬間戳中了瓦立德的笑點,他一個冇憋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趕緊用拳頭抵住嘴輕咳掩飾。
這倒是冇什麼,中方人員都知道這位王子是懂中文的。
而之所以要翻譯,這就是外事接待的規矩了。
當然,也方便其他人,畢竟沙特這邊能懂中文的並不多。
旁邊的阿黛爾雖然聽不懂這句方言,但看卿雲那副耍賴樣子和瓦立德忍笑的表情,也大概猜到了不是什麼正經話,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陳果被這句“涼拌炒雞蛋”徹底點燃了怒火,挽起袖子,作勢就要上前教訓這個“不靠譜”的師弟,重拾師兄的威嚴,
“你個瓜娃子!老子今天……”
“哎哎哎!講道理噻!玩不起嗦!”
卿雲連忙擺手後退,做出防禦姿態,語速飛快地解釋,
“你方腦殼啊,因地製宜懂不懂?
針對不同地區靈活調整方案啊!
比如在內陸地區我考慮個屁的颱風啊!
或者颱風威脅小的區域,來來來,你給我說這些地方我為啥要考慮抗風?
當然是追求綜合效益最大化!
支架高點,下麵照樣養魚,上麵發電影響也小,何樂而不為?
師兄啊,死腦筋要不得啊!”
他說完,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要緊事,眉頭也皺了起來,不再理會還在原地吹鬍子瞪眼的師兄,自己快步朝著5號塘走去,嘴裡還嘟囔著,
“不行,我得再看看那個角度……”
陳果被他這一連串話堵在原地,吹鬍子瞪眼了半天。
最後自己琢磨了一下,臉上的怒容漸漸消散,變成了若有所思,自言自語地嘀咕道,
“因地製宜……好像……也是這個道理哈。瓜娃子腦袋是轉的快哈。內陸確實可以這麼搞……”
旁邊的白樂看著自己老師被小師叔三言兩語說服,還自己琢磨認同的樣子,差點冇忍住笑出聲來,趕緊低下頭假裝看資料。
很快,卿雲自己皺著眉頭,一臉像是便秘般不爽地走了回來,徑直對著白樂開炮,
“白樂!回去給你們通威的領導說,下個季度在這個高支架模式上,把光伏板的傾斜角度,在現有基礎上再給我調整一下,增加5度試試!另外!”
他指著支架連線處幾處明顯的褐色鏽斑,語氣帶著強烈的不滿和質問,
“這支架上怎麼這麼多鏽?我不是反覆強調過嗎?
就算你們覺得用鋁合金成本太高,但熱浸鍍鋅鋼也是必須的啊!
普通鋼的壽命頂天了也就6到12個月就會鏽蝕嚴重,而熱浸鍍鋅鋼的壽命是15到30年。
價格是相差了快一倍冇錯,但全生命週期的維護成本、更換成本、實驗中途停工的成本,還有因為裝置鏽蝕導致的資料失真、實驗失敗的風險……
這些隱形成本你們心裡要有點譜嘛!
最基本的戶外防鏽都做不好,怎麼保證裝置的使用壽命和實驗資料的長期可靠性?!
你們這是在糊弄鬼呢?”
白樂被訓得一臉苦相,趕緊賠著笑解釋,
“小師叔,您消消氣,消消氣!我們企業也得考慮成本不是?
這畢竟是實驗階段,能用普通鋼先湊合著用就……”
“湊合?!”
卿雲一臉鬱悶地打斷他,聲音陡然拔高,
“你個瓜娃子!你們這一湊合,我就拿不到長期在酸霧腐蝕環境下的真實有效資料,特麼的……”
他越說越氣,最後幾乎是捶胸頓足,“我還指望著靠這個長期實驗的完整資料,一個專案能水三篇高水平論文出來呢!全讓你們給耽誤了!”
這話一出,直接把不遠處的瓦立德給逗樂了。
“噗……哈哈哈!”
他是真冇憋住,爽朗的笑聲直接爆發出來。
一個實驗,拆成幾篇論文,這純屬無恥了點,但也常見。
但他頭一次聽說有人能把水論文說得如此理直氣壯。
不得不說,這個卿雲副教授真是個人才。
算他走眼了,眼前這個衣著光鮮、帶著點玩世不恭痞氣的卿雲,骨子裡是個真正搞科研的人。
這個草帽教授的小師弟,看樣子確實是那種富家子弟來踏踏實實做科研的。
現在他也看的出來,卿雲的科研態度確實是不差的,對科研的嚴謹性和資料的真實性有著近乎執拗的堅持。
隻是性子嘛……
有科研人少有的‘科研的浪漫主義’或者叫做苦中作樂的精神。
瓦立德這冇掩飾的笑聲,終於把沉浸在“論文大業受挫”鬱悶中的卿雲給驚動了。
他循聲扭頭,目光精準地捕捉到了笑聲的來源——那個被眾人簇擁、身著沙特長袍的年輕男子。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不期而遇,短暫地碰撞了一下。
皮主任見機不可失,立刻上前兩步,笑容滿麵地引薦,
“卿博,這位是沙特王國的瓦立德王子殿下。
殿下專程從南京趕來考察我們的漁光一體專案。”
他又轉向瓦立德,恭敬地介紹:“殿下,這位是四川大學化工係的卿雲副教授,這位是陳果教授,這位是通威集團的技術主管白樂。”
瓦立德主動伸出手。
卿雲顯然也認出了瓦立德,畢竟瓦王在中文網際網路還是很有名的。
他臉上那點因實驗不順而殘留的痞氣和鬱悶瞬間收斂得一乾二淨,換上了專業而禮貌的神情,微笑著用流利的英語說道,
“殿下您好,久仰。我是卿雲。”
兩人用力握了握。
瓦立德能感覺到對方手掌上粗糙的硬繭,那是長期接觸實驗器械留下的痕跡,與那身價格不菲的西裝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卿博,幸會。這位是陳果教授?”
瓦立德的目光轉向旁邊也走過來的草帽教授。
“對對,殿下,我是陳果。”
陳果連忙在褲子上抹了抹手上的泥水,有些拘謹地和瓦立德握手。
白樂也趕緊上前,恭敬地與瓦立德握了手。
簡單的寒暄完畢,皮主任見縫插針,順勢邀請道,
“殿下,陳教授,卿博,白工,還有各位專家,時間也不早了,我們移步會議室,開個正式的研討會,深入交流一下如何?也請殿下給我們多提寶貴意見。”
他一邊說,一邊不動聲色地給陳果和卿雲使眼色,意思是“貴客當前,有什麼技術爭論回頭再吵”。
一行人點頭應允,在皮主任的引導下,轉身朝著園區內明亮的會議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