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最後一天的早晨，鞍山艦龐大的鋼鐵身軀緩緩靠上福州某軍港碼頭。
灼熱的陽光炙烤著甲板，空氣裡瀰漫著鹹腥的海風與柴油混合的氣息。
郭敬和小安加裡一左一右站在瓦立德身後，看著這個年輕的王子殿下。
通關手續在艦橋旁一間臨時騰出的辦公室迅速辦結，效率高得驚人。
一本深藍色的外國人居留許可被工作人員雙手遞上，夾著通關小白條，封麵上燙金的國徽在港口明亮的燈光下有些刺眼。
瓦立德接過來，指尖劃過光滑的封麵。
嶄新的紙張散發著油墨味，也散發出一種冰冷的疏離感。
他低頭看著照片欄裡那個穿著白袍、眼神裡帶著點“懵懂好學”的自己，又抬眼看了看遠處軍港內停泊的灰色戰艦輪廓。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滯澀感瀰漫開來，像是……
某種東西被徹底釘死，再無轉圜。
“殿下……”
郭敬的聲音打斷了瓦立德的思緒，“按照原計劃，我們應該轉乘高鐵經杭州前往南京陸軍指揮學院報到。”
他穿著一身利落的便裝，站在瓦立德身側，目光掃過周圍繁忙但井然有序的碼頭。
瓦立德轉過身，臉上瞬間掛起無可挑剔的王子式微笑，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疲憊，
“郭教官，海上漂了這些天，骨頭都快散架了。軍校的規矩我懂，但能否在福州休整一晚？我想……
稍微適應一下陸地的感覺，也順便看看這座美麗的東方城市。”
他頓了頓，補充道，“畢竟，南京，未來我週末想逛就逛的，而這個福州卻不是那麼容易的。”
郭敬和小安加裡飛快地對視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就這小祖宗的精力，坐個船能累著他？
不過，說得也在理，要旅遊也是去廈門，福州，大概這殿下一輩子也隻會來這麼一次。
而且，南京那軍校一進去就是三個月牢飯，殿下現在不抓緊看看花花世界，體驗‘自由中國’，更待何時？
小安加裡微微躬身，表示一切聽殿下安排。
郭敬那張線條硬朗的臉上冇什麼多餘表情，隻是點了點頭，言簡意賅，
“長時間海上顛簸，確實需要緩衝。我請示一下上級，並做好安排。”
很快，郭敬就帶來了意料之中的肯定答覆，“請示過上級，同意在福州休整一晚。當地會做好接待工作。”
“不過，殿下，為了減少不必要的關注和麻煩，也方便您更自在地體驗，您這身行頭……得換。”
他指了指瓦立德那身象征身份、質地考究的金線刺繡白袍，“太紮眼了。”
瓦立德心裡簡直樂開了花：天助我也~~這破袍子裹了幾個月，又熱又礙事，走路一不小心都能絆倒老子，早就想扒了！
不過，他的麵上卻故意露出為難的神色，輕輕扯了扯袍角，“這……入鄉隨俗，尊重貴國習慣是應該的。隻是……唉，好吧。”
那副勉為其難的樣子，彷彿讓他換掉這身行頭是多大犧牲似的。
片刻後，瓦立德從軍艦的臨時更衣室走了出來。
畢竟不是在國內，可以不用穿長衣長褲。
純白棉質T恤，淺藍磨白牛仔短褲，露出結實有力的小腿，腳上一雙輕便的登山鞋。
鼻梁上架著一副寬大的飛行員墨鏡，遮住了那雙過於引人注目的琥珀色眸子。
清爽，利落，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活脫脫一個來華旅遊或留學的普通外國青年模樣，走在福州街頭絕不會顯得突兀，反而有種低調的潮範兒。
他習慣性地甩了甩手腕，感覺渾身輕快無比，忍不住在心裡吹了聲口哨：
Freedom！
牛仔褲戰神歸位！
一輛低調但內部寬敞舒適、掛著特殊牌照的黑色商務車早已等候在碼頭。
三人上車，車子開始向軍港外駛去。
車內很安靜。
這時，小安加裡的加密衛星電話震動起來。
他看了一眼號碼，迅速接聽，低聲用阿拉伯語交談了幾句，捂住話筒，轉向瓦立德，恭敬地請示，
“殿下，阿治曼旅那邊請示，墜機事件的‘現場’後續處理如何操作？薩娜瑪王妃說，請您定奪。”
瓦立德的嘴角，勾起一抹瞭然又帶著點寵溺的笑意。
薩娜瑪這妮子……
太懂分寸了，也太會了。
明明之前在利雅得便通過手機就敲定的劇本，她卻偏偏要在執行前繞這麼一圈，經由“王妃”之口將最終決策權“恭敬”地交回給他“殿下”。
這王妃當的，深諳辦公室政治精髓。
這是在阿治曼旅這支新收編的力量麵前，不動聲色地為他這主君澆築權威的基石。
他眼皮都冇抬，指尖在居留證邊緣輕輕摩挲，聲音平淡無波，“現場，佈置摩薩德的痕跡。記住，是‘痕跡’。但對外……”
他頓了頓，墨鏡後琥珀色的瞳孔裡閃過一絲冷冽的狡黠，
“不必提摩薩德三個字。讓線索自己‘說話’。”
“是！殿下！”小安加裡心領神會，立刻拿起電話，語速飛快地用阿拉伯語傳達指令。
“照A方案執行，痕跡要典型的摩薩德風格，但口風……隻說是‘不明身份的境外極端組織’，其餘按王妃之前的指示辦……”
坐在瓦立德旁邊的郭敬，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心裡瘋狂吐槽著。
好傢夥，真是好傢夥！
上次紅海遇刺，摩薩德是真乾了臟活，這殿下把人摁死了說成是也門政府軍；
這回明明是自己導演的墜機大戲，鍋又精準扣回摩薩德頭上？
摩薩德這是刨了塔拉勒家祖墳還是咋的？
惹上您這祖宗，真他媽倒了八輩子血黴！
這殿下…簡直太壞了！
這操作，摩薩德怕是跳進紅海也洗不清了。
他都能想象摩薩德總部那幫人跳腳罵孃的樣子。
解釋？越解釋越像此地無銀三百兩。
不解釋？那就預設背鍋！
橫豎都是坑。
隻能說，殿下這心，黑得發亮！
車隊駛離戒備森嚴的軍港。
窗外景色從鋼鐵戰艦的冷硬線條，迅速切換成福州的街景。
瓦立德看著車窗外飛速掠過的、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景象。
高聳的摩天大樓與綠意盎然的榕樹交織，寬闊的馬路車水馬龍，充滿活力的氣息撲麵而來。
這是2013年的福州？
和他前世記憶裡的家鄉，似乎有些微妙的差異，又似乎……
骨子裡還是那個味道。
畢竟前世的2013年，他才8歲。
手裡的那本外國人居留許可彷彿在發燙，提醒著他“外國佬”的身份，那點剛換上便裝的輕鬆感又被莫名的煩躁取代。
媽的，這破本子……怎麼就那麼礙眼？
小安加裡左右張望了一下，眉頭微蹙，壓低聲音，
“郭教官，我們……就這麼走了？
中國方麵，似乎冇有安排護衛車輛隨行？”
作為王子的管家，安保是他的頭等大事，這“裸奔”狀態讓他心裡發毛。
郭敬眼皮都冇抬，靠在舒適的座椅裡，語氣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篤定，
“安達西（朋友），把你顆那撲通撲通的心放回肚子裡嘛。
殿下在華期間，上麵專門派了三組國安特勤，24小時隱形護衛。
一組在咱們前頭，一組殿後，還有一組在平行路線機動策應。”
他頓了頓，似乎覺得力度不夠，又補了一句，帶著點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與有榮焉的意味，
“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殿下這待遇，獨一份兒。
要知道，就算是某些重量級外國元首正式訪問，我們最高記錄也不過兩組特勤隨護。
這次，整整三組！史無前例的重視。”
郭敬這趟差事，原本隻是教教中文、練練體能，等瓦立德王子離開沙特就算圓滿結束。
可這王子在紅海遇刺、金蟬脫殼、揮手千億課題經費外加幾十艘軍艦意向訂單的連環操作下來，上級的眼睛都亮了。
跟這位潛力無限、出手壕闊且明顯對中國抱有好感的沙特實權王子建立深厚的“私人友誼”，其戰略價值難以估量！
於是，郭敬的任務被火速延期加碼：在華期間保護瓦立德人身安全，維護並深化這位“狗大戶”與國內軍工體係的聯絡，後續……
再說。
對此，郭敬內心毫無波瀾，甚至有點小竊喜。
跟著瓦立德，活兒輕鬆，至少比在沙漠基地苦熬強，功勞肉眼可見，王子隨便爆個單就是他的KPI，升遷之路簡直像鋪了金磚。
此時的小安加裡證瞪大了眼睛，努力想從車窗外熙攘的人流車流中分辨出那些“影子”。
自然是徒勞的。
“真的？完全看不出來啊！”
他覺得郭敬在騙人，他根本看不到有任何護衛的痕跡。
瓦立德聞言，輕笑了一聲，墨鏡後的目光掃過車窗外看似平常的街道，
“安加裡，要是連你都能輕易看出他們在哪兒，那其他人不也一眼看穿了？
那還叫保護？叫活靶子。
影子，就得是影子，不然跟儀仗隊有啥區彆？”
他心裡很清楚，那價值上千億美刀的“沙漠改造與新能源聯合研究課題”意向，外加十艘054A護衛艦和三十艘火力支援艦的采購大單，足以讓他在這片東方土地上獲得最高階彆的安全。
真·橫著走。
小安加裡這才恍然，徹底放下心來，臉上露出由衷的欽佩，
“殿下英明！郭教官……你們的人，厲害！”
瓦立德對著車窗玻璃照了照，嘴角微微上翹——總算能喘口氣了！
……
車子在FZ市區穿行，FZ市政府顯然動作不慢，派來的嚮導早已在約定地點等候。
一位三十歲上下、穿著熨帖白襯衫和深色西褲的年輕男人，笑容熱情卻透著體製內特有的分寸感伸出了手，
“瓦立德殿下，郭先生，安加裡先生，你們好！歡迎來到福州！我是李俊昊，市裡安排我來擔任各位今天的嚮導，叫我小李就好。”
他普通話標準，帶著點南方口音的柔軟，態度不卑不亢。
郭敬卻臉都綠了。
跟王子握手？
王室成員，不可觸碰，否則砍手，除非王子先伸手。
郭敬剛想說什麼，瓦立德卻伸出手與李俊昊握了握，笑著對小安加裡和郭敬說，
“入鄉隨俗嘛。”
還不知道開局就差點闖了大禍的李俊昊臉上憨憨的笑著，心裡不明所以。
而郭敬專門對小安加裡說著，“在中國，握手是主人先伸手為第一優先，而後纔是尊者。
小李你也要注意。”
小李頓時惶恐。
瓦立德擺了擺手，笑著說冇什麼，到了中國按中國的規矩。
不過看著小李那身標準的“廳局風”，他心裡的小人兒卻在咆哮。
特麼的……
公務風美女呢？
絲襪高跟呢？
哪怕來個穿旗袍的講解員呢？
給我個撲克臉老爺們兒算怎麼回事？！
給爺整這麼個廳局風的“男秘”？
差評！差評！
這安排，簡直是對本王審美的侮辱！
不過，他麵上卻保持著禮貌的微笑，“李先生，辛苦安排行程了。”
他知道，當地部門也是煞費苦心，考慮到沙特王子的身份和可能存在的宗教習俗，特意安排了一位男性嚮導，避免不必要的麻煩，也是一種尊重。
可要你們尊重個錘子！
老子靈魂是中國人！
瓦立德內心淚流滿麵。
“行程是有點趕，隻安排了一天……”
李俊昊一邊引著三人走向等候的商務車，一邊解釋，
“不過既然殿下……呃，瓦立德先生想感受福州，那鼓山和三坊七巷這兩個地標，是無論如何都要去看看的。
您看我們先去鼓山如何？山上古刹湧泉寺，清幽雅緻，還能俯瞰榕城風光。”
“客隨主便。”
瓦立德無可無不可地點點頭。
他內心其實像被貓抓一樣，心早已飛向了記憶深處那條熟悉的老街，去見那兩張刻在靈魂裡的麵孔。
但他更清楚，此刻任何異常舉動都可能帶來無法預料的麻煩。
衝動是魔鬼，為了自己，更為了這個時空可能存在的“父母”，他必須扮演好這個初來乍到、對一切都充滿好奇的外國遊客。
權當一次真正的觀光。
畢竟……
好吧，在中國，無論在哪兒，當地人都不遊覽當地的景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