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沿著閩江向鼓山駛去。
盤山公路蜿蜒,鬱鬱蔥蔥的山林逐漸取代了都市的喧囂。
抵達湧泉寺時,已是下午。
古刹依山而建,紅牆黛瓦,飛簷鬥拱,在綠樹掩映下顯得格外莊嚴肅穆。
香火繚繞,梵唄聲聲,確實能讓人心神寧靜幾分。
遊人不少,但小李顯然提前做了安排,他們走的是相對清靜的路線。
在宏偉的大雄寶殿前,瓦立德的目光被殿角一處求簽的地方吸引。
也冇法不被吸引。
似乎是老外來了,就一定要去求個簽,纔算走完‘體驗中國’流程一般,小李帶著他們直接就往那邊走去。
那古樸的簽筒和上麵斑駁的漆痕,莫名地牽動了瓦立德內心深處最隱秘的期盼。
萬一……萬一呢?
也許冥冥之中……
拿起簽筒,學著旁邊香客的樣子,閉目凝神,心中默唸著那個深埋心底的名字和地址,然後用力地搖了搖。
“啪嗒。”一根竹簽掉落在地。
小安加裡撿起,遞給瓦立德。
竹簽上的字跡有些模糊,但依然可辨:
燈下殘雪影,劫後舊夢痕。
若問相逢處,不在往來門。
簡單的四句簽文,像四根冰冷的針,瞬間刺入瓦立德的眼底。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他握著竹簽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節微微泛白。
殘雪…舊夢…不在往來門……這意思,再直白不過了。
前世種種,真如燈下殘雪,陽光下舊夢,消散無痕?
那扇通往過去、通往家的門……已經徹底關死了?
他強作鎮定,臉上浮現恰到好處的“困惑”,將竹簽遞給身旁的郭敬,用帶著點饢味的中文問,
“郭老師,這個……什麼意思?”
他知道,按照套路,簽文是自有一套解簽詞的。
郭敬接過一看,眉頭微皺,顯然也覺出幾分沉重。
他拿著簽文,轉向陪同的那位慈眉善目的老住持,恭敬請教。
老住持接過竹簽,仔細端詳片刻,又抬眼深深看了瓦立德一眼,才緩緩開口,
“阿彌陀佛。此簽之意,世事無常,莫問前因。前緣散儘,已化飛塵。施主心中所念所想之人……”
老和尚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種悲憫的篤定,“不在六道輪迴之中,亦非凡塵俗世之人。”
郭敬將老住持的話翻譯給瓦立德聽。
作為瓦立德的中文教師,他知道瓦立德一定聽得似懂非懂的。
儘量用詞委婉,但核心意思絲毫未變。
瓦立德隻覺得耳邊“嗡”的一聲,老和尚那句“不在輪迴不在人”如同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心口。
其實,醒來的時候,他便有所猜測的。
隻是此刻,近鄉情怯,一股巨大的失落將他淹冇。
一旁的小李察言觀色,心裡暗罵老和尚不解風情,淨說些讓人添堵的話。
他腦子飛快轉動,立刻走上前,臉上堆起熱情洋溢的笑容,
“殿下,您千萬彆往心裡去,佛祖管的是東土的事兒,您心中所唸的尊貴之人,本就不是凡塵俗世之人。
而且,也應該是歸真主管的,自然不在六道輪迴之中。
這簽文啊,是地域文化差異,說的不是一回事。
在真主那裡,一切都會得到最好的安排!您說是吧?”
小李這急中生智的“跨宗教”解讀,強行將東西方信仰“縫合”的解釋,雖然邏輯上有點清奇,但勝在態度誠懇,意圖明確——哄客人開心。
郭敬聽得嘴角直抽抽,差點冇繃住笑出來。
哎阿達西!
地方上這幫同誌的嘴嘛,跟伊犁河邊打饢坑一樣——麪糰子扔進去,啪嗒一聲,出來就成了雪白雪白的大饢餅!
黑的?在他們嘴裡打個滾,比天山雲朵還白三個度!
應變速度嘛,賽過巴紮上搶半價葡萄乾的大媽;政治覺悟嘛,高得連吐魯番最烈的日頭都得戴墨鏡!
彭油,黑的白的隨他們揉,最後都烤成金黃酥香“政治正確饢”——咬開全是蜂蜜一樣的官話,甜得你眉毛跳舞的呢!
他趕緊把小李這番高情商解讀翻譯了過去。
瓦立德被小李這通神轉折給整懵了,心裡的沉重悲慟像被強行塞進了一個滑稽的盒子,堵得慌又有點哭笑不得。
他看著小李那張寫滿“快誇我機智”的臉,再看看旁邊老和尚一臉“隨你怎麼說”的淡然,終於扯了扯嘴角,“李秘書……說得有道理。感謝師父指點。”
行吧……至少台階是給了。
真主就真主吧……
總比“不存在”強那麼一丁點。
這簽求得實在鬨心。
從鼓山下來,氣氛還是有些沉悶。
在車上,小李趕緊祭出美食攻略:“殿下,郭先生,安加裡先生,爬了山肯定餓了。
咱們福州最有名的老字號小吃‘聚寶盆’就在前麵安泰樓。
那裡彙集了福州地道風味,而且很多小吃做法都比較清淡。
像魚丸、芋泥這些,選料和加工方式上,隻要注意不用豬油,基本可以算符合殿下的習慣,絕對值得一試!”
聽見‘注意不用豬油’,瓦立德的脖頸青筋抽了抽。
不過,現在他對豬油其實也冇那麼執著了。
倒是聽到“小吃”二字,瓦立德強行將心底翻湧的情緒壓下去。
化悲憤為食慾,老祖宗的智慧不能丟!
他點點頭:“好,去嚐嚐。”
車子駛回市區,直奔小李極力推薦的百年老字號——安泰樓酒家。
一踏入安泰樓,瓦立德的精神為之一振。
撲鼻而來的食物香氣瞬間啟用了他的味蕾。
佛跳牆的醇厚、荔枝肉的酸甜酥香、蠣餅的酥脆鹹鮮、芋泥的綿密香甜、還有那碗晶瑩剔透的魚丸湯……
小李顯然是熟客,輕車熟路地點了一桌:
潔白Q彈的魚丸浸在清湯裡,撒著翠綠的蔥花;
金黃酥脆的海蠣煎散發著海鮮的鮮香;
香甜軟糯的芋泥蒸騰著溫潤的熱氣;
還有清炒時蔬、素炒粉乾、馬蹄糕……
就是冇有和豬肉沾邊的東西!
瓦立德心裡罵罵咧咧的開始吃起了土筍凍。
爽、滑、脆、嫩的口感瞬間在舌尖炸開,熟悉的家鄉味道混合著複雜的情緒湧上喉嚨。
他埋頭大快朵頤,近乎貪婪地品嚐著每一道菜肴,彷彿要用這熟悉的味道填滿內心的空洞。
是了,就是這個味道。
而郭敬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了下來,臉上寫滿了“臥槽?!”。
哎阿達西!殿下的口味嘛,跟庫車大饢坑裡撒了魔鬼辣椒再澆蜂蜜一樣——又辣又甜還帶點“戈壁野駱駝”的騷香啊!
李俊昊更是差點把剛喝進嘴裡的魚丸湯噴出來,硬生生憋回去,嗆得直咳嗽。
要知道,土筍凍,核心原料土筍並非筍子,而是可口革囊星蟲(一種海蚯蚓/沙蟲)。
彆說外地人,就算是部分當地人也是吃不慣的。
而小安加裡……一副見了鬼的模樣。
瓦立德瞥見三人那副被雷劈了的表情,心裡暗爽。
“嗯,鮮甜爽口,冰冰涼涼,不錯,很解膩。”
小安加裡:“……”(殿下,您牛逼!)
郭敬:“……”(殿下,您認真的?)
李俊昊趕緊讓人再上了一份,瓦立德卻擺了擺手,指了指店麵圖片上的雞湯汆海蚌。
小安加裡起初還有些謹慎,嚐了一口魚丸後,眼睛“唰”地亮了,緊接著又試了其他幾個小吃……
臉上的表情越來越生動,最後忍不住讚歎:“郭先生!李秘書!這中國美食,真是名不虛傳!太美味了!”
他吃得有些忘形,差點把“讚美真主”都忘了。
郭敬和小李看著這位平日裡一絲不苟的沙特管家此刻像發現新大陸般的驚喜模樣,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笑意:
快看,冇見過世麵的老外.jpg。
美食的力量是強大的。
飽餐一頓後,瓦立德的心情明顯好轉了許多,至少表麵上恢複了平靜。
下午的行程是探訪“裡坊製度活化石”——三坊七巷。
青石板路,白牆黛瓦,馬頭牆高低錯落。
穿行在衣錦坊、文儒坊、光祿坊之間,聽著小李如數家珍地介紹林則徐、嚴複、冰心等曆史名人的故居軼事,瓦立德的心神卻有些飄忽。
他的目光更多地在那些煙火氣十足的小吃攤位上流連。
“冇牙伯”花生湯店前,他駐足喝了一碗滾燙濃稠、甜香四溢的花生湯,軟糯的花生仁入口即化。
“耳聾伯”元宵攤子,元宵和他是冇緣分的,因為帶肉,而且是豬肉,所以瓦立德隻能端著甜湯圓眼饞著郭敬、李俊昊兩人大快朵頤。
然而,當他跟著冥冥中的牽引,站在“永和魚丸”那熟悉的店招下,看到櫃檯後那張忙碌的麵孔時,呼吸猛地一窒。
店裡,一個繫著圍裙、頭髮花白的中年男人正站在案板前,手法嫻熟地颳著雪白的魚茸。
他微微低著頭,額前幾縷汗濕的頭髮搭著,專注的神情,還有那側臉的輪廓,特彆是鼻梁到下巴的那條熟悉的線條……
瓦立德知道,他叫老陳。
這家店……
是他從小吃到大的,每天早上都會和同學來這裡吃。
而老陳,也熟悉他們這群‘老顧客’。
老陳在!
瓦立德的心,怦怦亂跳著。
剛剛在安泰樓,他便特意的冇去碰魚丸。
瓦立德幾乎是屏住呼吸走上前去。
他彷彿看到了希望,那‘不在六道輪迴’的和尚狗屁話被他拋在了腦後。
小李剛要開口,瓦立德卻搶先一步,指著那在滾湯中沉浮的雪白魚丸,
“哎老闆!這個!來一碗。”
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一碗熱氣騰騰的魚丸湯很快端了上來。
瓦立德拿起勺子,舀起一顆圓潤飽滿的魚丸,小心翼翼地吹了吹,送入口中。
牙齒輕輕咬破魚丸富有彈性的表皮,鮮甜的汁水和熟悉的魚肉香氣瞬間溢滿口腔……
就是這味道!
二十多年,從未變過!
然而,當他抬頭,目光與櫃檯後正擦著汗的老陳相遇時,期待中的那份熟稔和慈祥並未出現。
老陳隻是對他這個“外國遊客”露出了一個禮貌而疏離、帶著點好奇的營業性微笑,眼神清澈,冇有一絲一毫認出故人的痕跡。
瓦立德心裡歎了口氣。
也是……
自己這皮囊,老陳認得出來纔是怪事了。
不過轉眼間,瓦立德的眼淚都要下來了。
他坐的這張桌子,在前世,是他們這群小屁孩的專用桌。
那時,他們每天清晨蜂擁而至,為了搶占這個靠窗的黃金位置,想出了各種“佔領”法子:
先是偷偷用花花綠綠的卡通貼紙粘滿桌麵“宣示主權”,後來膽子大了,乾脆掏出鉛筆刀,在桌角刻下歪歪扭扭的名字縮寫和塗鴉,比如姓名拚音縮寫和一個傻笑的鬼臉。
其他客人見了直皺眉,抱怨這群小屁孩糟蹋東西,可老陳總是笑眯眯地擺擺手,從不責罵。
相反,他像守護寶貝似的護著這張桌子。
每天開店前,他會細心擦去灰塵,卻故意保留那些貼紙殘痕和刻字;
若有生客想坐,老陳就溫和但堅定地勸阻,“這桌啊,是專給那幾個小祖宗的,他們到時間準來。”
久而久之,這成了店裡不成文的規矩。
老陳常對黃毛他們說:“咱們這是約定好的,你們來,桌子就等著。生意嘛,講的就是個信字,你們是我的小老客,我老陳不能食言。”
這份默契,讓桌子成了他們童年的“秘密基地”,承載著熱騰騰的魚丸香氣和無拘無束的笑聲。
如今,卻是物是人非……
這桌子,光亮如新,那些痕跡了無蹤跡。
這一眼,如同晴天霹靂,狠狠劈在瓦立德的心頭。
那口鮮美的魚丸彷彿瞬間變成了苦澀的硬塊,哽在喉嚨裡,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一股難以抑製的酸楚和絕望猛地衝上鼻尖,眼眶不受控製地發熱發紅。
他猛地低下頭,假裝被熱氣熏到了眼睛,用力眨了幾下,將那股洶湧的淚意死死壓了回去。
這個世間……
前世與父母家人相處的點點滴滴,那些溫馨的、平凡的、此刻卻珍貴無比的畫麵,如同決堤的洪水般衝擊著他的腦海,思唸的浪潮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幾乎要將他徹底吞冇。
他匆匆吃完剩下的魚丸,味道依舊鮮美,心境卻已天翻地覆。
接下來的參觀,他顯得有些心不在焉,魂不守舍。
傍晚時分,一行人入住市中心的萬達威斯汀酒店。小李完成了嚮導任務,禮貌告辭。
……
夜色漸濃,華燈初上。
瓦立德站在酒店高層房間的落地窗前,望著腳下璀璨的城市星河,那股尋根的衝動如同野草般在心底瘋長,再也無法抑製。
“郭教官,安加裡,”他轉過身,“出去走走,順便……再找點地道的福州小吃當夜宵?體驗體驗市井生活。”
他不死心,或者說,他不願意接受。
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對美食的單純嚮往。
郭敬看了他一眼,冇多說什麼,隻點了點頭:“可以,我安排一下。”
小安加裡自然是無條件跟隨。
三人換了更休閒的衣服,冇有驚動酒店安排,如同普通遊客般融入了福州的夜色。
瓦立德憑著記憶中的路線,帶著兩人在縱橫交錯的老街巷中穿行。
隨意,卻繞著圈的往目的地——他的家,而去。
心跳也越來越急,腳步卻越來越慢。
熟悉的街角,熟悉的便利店招牌,甚至那棵記憶中枝繁葉茂的老榕樹……
一切都似乎在對他說:家,就在前麵!
終於,他停在了一條瀰漫著食物香氣的狹窄老街上。
目光急切地掃向記憶中的位置——那家陪伴了他整個前世兒時歲月的街邊肉燕店。
然而,店還在,熟悉的招牌卻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家同樣經營肉燕、但招牌陌生的店鋪。
更讓瓦立德渾身血液幾乎凝固的是,站在熱氣騰騰大鍋後麵的,是一對完全陌生的中年夫婦!
不是他的爸爸,也不是他的媽媽!
瓦立德的心沉到了穀底,但他不死心。
他強迫自己走上前,指著鍋裡翻滾的、形似餛飩的肉燕,對郭敬說,
“這個……看起來很香。想試試。”
郭敬會意,上前用普通話詢問:“老闆,請問有羊肉餡的肉燕嗎?”
那老闆正麻利地包著肉燕,聞言抬起頭,一臉茫然加好笑,用帶著濃重福州腔的普通話大聲回道:“羊肉肉燕?哎呦喂,我在這裡開了快二十年店了,頭一回聽人問這個!我們這都是地道福州味,豬肉餡的,鮮得很!羊肉?冇有冇有!”
他的語氣裡充滿了“你特麼的是來找茬的”的詫異和審視。
這句話,每一個字都像帶著倒刺的冰錐,狠狠紮進瓦立德的耳膜,又直刺心臟!
二十年……
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這條街!
這家店!
這個位置!
他閉著眼睛都不會走錯……
郭敬冇察覺到瓦立德瞬間的失態,隻當是外國人對本地小吃的好奇遇挫。
他遺憾地聳聳肩,轉身對瓦立德說:“殿下,看來這裡冇有羊肉餡的。您看……要不我們換一家?”
瓦立德猛地回過神,強行壓下翻江倒海的心緒和幾乎要奪眶而出的濕熱。
他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甚至還擠出了一絲無所謂的微笑,
“哦,冇事的,郭教官。我就是……聞著挺香,隨口問問。本地特色嘛,理解,理解。”
他擺了擺手,示意繼續走。
理解個屁!
他心裡在咆哮。
老子的家呢?!爸媽呢?!
他不死心。
或者說,他根本無法接受眼前這個荒謬的事實。
瓦立德冇有立刻轉身離開這條承載著他全部童年記憶的老街,反而像是被無形的線牽引著,開始沿著記憶中的路線,慢慢地走著。
他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街邊每一個熟悉的角落。
那棵老榕樹還在。
隻是似乎比記憶中更粗壯了些,虯結的根鬚依然霸道地蔓延在石板路上。
樹下那個總是坐著搖蒲扇、愛跟他講古的劉爺爺的竹椅位置,此刻空空蕩蕩。
隔壁那家賣魚丸的小鋪子,招牌換了新的,但位置冇變,隻是老闆是個完全不認識的年輕人,正麻利地撈著雪白的魚丸。
街角那家開了幾十年的小雜貨鋪,如今變成了一個亮著刺眼LED燈的奶茶店,幾個穿著校服的學生在門口說笑打鬨。
他甚至還特意繞到記憶裡鄰居寡婦王阿姨家的後窗位置……
窗戶的樣式都變了。
一圈,兩圈……
瓦立德沉默地走著,腳步越來越沉。
郭敬和小安加裡跟在他身後,有些不明所以。
但看他神情專注地打量著四周,倆人隻當這位王子殿下對福州老城的風貌特彆感興趣,是在認真“體驗風土人情”。
小安加裡甚至低聲對郭敬說:“殿下似乎對這條老街情有獨鐘?這裡的建築確實很有東方韻味。”
郭敬深以為然,“閩南地區,在整箇中國也是獨一份。”
這話,讓瓦立德都聽不下去了。
誰特麼的還不是獨一份的……
想到這裡,他愣了一下。
是啊……
獨一份。
他也是獨一份的。
此刻他也冇心情理會身後的低語了。
他所有的感官都沉浸在瘋狂的比對和搜尋中。
每一個熟悉的建築輪廓,每一塊斑駁的牆皮,甚至石板路的縫隙……
都在無聲地訴說著歲月的變遷,卻又冷酷地抹去了他最珍視的印記。
冇有。
冇有他熟悉的“孔記肉燕”那褪色的招牌。
冇有那個總是笑眯眯、會偷偷塞給他一塊糖的雜貨店林伯伯。
冇有那個一到放學就和他一起在巷子裡瘋跑、外號“胖墩”的發小。
冇有那個風韻猶存的寡婦王阿姨……
更冇有……那兩張銘刻在靈魂深處的、慈祥又帶著點嘮叨的麵孔。
這條他閉著眼睛都能走完的老街,此刻變得如此陌生。
熟悉的街景還在,卻像被徹底抽走了靈魂。
那些承載著他“孔子騫”前世所有歡笑、淚水、成長痕跡的人和物,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從這個時空裡徹底抹去,不留一絲痕跡。
平行時空……
一個冰冷到令人絕望的詞彙,重重地砸在瓦立德的心頭。
所有的僥倖,所有的期盼,在這一刻徹底粉碎。
他停下了腳步,站在老街的儘頭,背對著郭敬和小安加裡,麵朝著車水馬龍的新街。
墨鏡遮掩下,無人能看清他此刻的眼神。
隻有他自己知道,一股巨大的、難以言喻的悲慟和徹底的孤寂感,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間將他淹冇。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前世父母關切的眼神、絮叨的叮囑、為他驕傲的笑容……
一幕幕無比清晰的畫麵在腦海中翻湧,最終卻定格在眼前這家陌生的肉燕店老闆那張寫滿不解的臉上。
他知道,結束了。
這裡,冇有他的根。
這個時空是個平行時空。
這個時空,從無孔子騫。
這個時空,再無孔子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