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0-13:00,整整三個小時,是精確而枯燥的機械勞動的最終時間。
鈦合金貨架在手中被拆解、歸類,叮噹作響的金屬碰撞聲在空曠的倉庫裡反覆迴蕩。
我那最初那股發現「隱藏建材」的興奮,隨著堆積如山的零部件而逐漸冷卻。
當最後一個支撐柱被放倒,我直起痠痛的腰,望著眼前分類碼放的東西——長短不一的金屬板,統一規格的半米長圓柱體(就是麻球說的「立柱」),以及一小堆連線件和線纜。
我粗略估算了一下圓柱體的數量,又回憶了一下大螢幕上三維圖示註的、環繞營地外圍的那一百多個隱藏接駁口……心裡咯噔一下。再數一遍,沒錯。
「麻球,」我對著空氣(實則是骨傳導耳機)沉聲問,「你覈算一下,這些立柱的數量,夠不夠把外圍所有基座都連起來?」
麻球沉默了幾秒,大概是快速進行影象比對和計數。「父親大人,經過計算,現有圓柱體數量,僅能滿足約三分之二基座的需求。缺口約為四十根。」(六個貨架,每個四層,立柱每個16個,總共96個,實際最少需求量為136個) 【記住本站域名 ->.】
果然!數量對不上!
一股被耍了的感覺湧上來。節目組給了「建材」,卻不給夠?是設計失誤,還是有意為之?逼著參與者之間產生交易、競爭,甚至衝突?
麻球的處理器似乎也因為遇到了「邏輯悖論」而高速運轉,耳機裡傳來細微的、風扇加速般的嗡鳴(模擬音效)。
過了好一會兒,她的聲音才重新響起,帶著一絲試探性的「建議」:「父親大人,我在主控單元的程式底層,發現了一個處於啟用狀態的內部聊天與交易功能模組。資料介麵指向所有參與者。或許……您可以嘗試通過這個模組,與其他參與者溝通,交易一些他們可能閒置或未發現的『貨架元件』?」
對呀!我怎麼把這茬給忘了!第二期新增的這個「內部市場」和聊天群,不就是為了這種時候準備的嗎?互通有無,甚至……各取所需(或相互算計)。
但興奮隻持續了一瞬。我冷靜下來,搖搖頭:「現在不行。這才剛來第二天,大部分人估計連自己帶來的物資都沒清點完,更別提去仔細研究倉庫裡那些看起來平平無奇的貨架了。就算有人發現了,也未必捨得拿出來交易,或者會坐地起價。」
時機不對。囤積居奇是人性,尤其是在這種與世隔絕、資源有限的環境下。我得等,等他們消耗掉一部分初始物資,等他們對「山居點數」產生迫切需求,或者等他們自己遇到難題需要交換時,纔是出手的好時機。
「父親大人!」麻球的聲音突然帶上了一絲警覺,「檢測到有外部加密群發通訊訊號,正在嘗試接入所有營地的主控單元!訊號源標記為『專案指揮中心』。」
群發通知?任務來了?我幾乎立刻猜到了是什麼。
「不接。」我毫不猶豫地命令,「遮蔽它。但麻球,你能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潛入訊號流,聽聽他們到底發布了什麼內容嗎?」
「可以嘗試進行被動監聽與資料包解析,不主動握手回應。」麻球回答,「需要一點時間。」
「去吧。」
我轉身離開了倉庫,將那一堆令人頭疼的建材暫時拋在腦後。現在有更重要的事——填飽肚子。
走進科技感十足的廚房,語音喚醒智慧廚電,從內建冷櫃裡取出食材。得益於昨天的高效整理,一切井井有條。
我係上圍裙(宋嬌製作的個人物品,非贊助品牌),開始準備午餐。
煎蛋在恆溫電磁爐上滋滋作響,麵包片在多功能烤箱裡變得金黃酥脆,新鮮蔬菜在水流下沖洗。我的動作不緊不慢,甚至帶著點悠閒,嘴裡還哼起了不成調的小曲。
而就在我專注於灶台的時候,整個第二期專案的「公共舞台」上,正上演著與我這裡的寧靜截然不同的一幕。
【直播公共頻道,主畫麵切換到了專案指揮中心的某個簡報室。林少將(未露全臉)、總導演、任務協調官等人坐在前方。背景大螢幕上顯示著「第二期·首日任務發布」字樣。所有其他參與者的直播間分屏裡,都能看到他們站在各自營地的主控螢幕前,神色各異地聽著。彈幕因為這種「打破第四麵牆」的直播形式而異常活躍】:
「來了來了!任務係統上線!」
「哇,直接直播後台發布任務?這玩法新鮮!」
「看看這次要折騰什麼。」
「所有人都在聽……等等,S7號李威呢?他直播間主畫麵怎麼是廚房?」
「對啊!李威人呢?他怎麼不在主控台前?」
「快切S7主控台畫麵!」
(導播切到S7主控台區域畫麵,空空如也,隻有螢幕閃爍著「等待接入」或「訊號未響應」的提示)
「臥槽?他沒接通訊?!」
「牛逼!第一天就拒絕接受任務!」
「這算違規嗎?」
「規則隻說要直播生活,沒規定必須實時接受任務吧?」
「但這是專案組安排啊,也太不給麵子了。」
「哈哈哈,不愧是我威哥,特立獨行!」
「其他參與者一臉懵逼,怎麼有人能不聽任務?」
「導演組臉要綠了吧?」
簡報室裡,任務協調官正在詳細說明:「……所有參與者,請在今日內,完成對主居住艙內至少五項智慧設施的功能認知與正確操作,確認方式為通過主控台答題係統。
同時,熟悉至少一個功能艙的基本操作流程。最後,利用種植艙或提供的簡易工具,完成『速生快菜』的首次播種。
任務完成度將影響首月『山居點數』的基礎評定,並與十五天後的採收成果掛鉤,兌換額外點數。缺乏點數的參與者,如需額外生活物資,可通過內部市場交易,或申請付費由專案方協調運送,相關費用……較為高昂。」
其他直播分屏裡,參與者們有的認真記錄,有的已經開始翻找電子手冊,有的對著自己那個還沒搞明白的廚房灶具發愁。
而我的S7號直播間,主畫麵依然是我的廚房。煎蛋的香氣彷彿能透過螢幕傳出來。
【彈幕更加歡樂了】:
「別人在聽課,威哥在煎蛋。」
「這對比也太鮮明瞭!」
《關於全服任務發布時唯一掉線玩家在淡定烹飪這件事》」
「任務是什麼?有煎蛋香嗎?」
「導演:我從未見過如此厚顏……不對,是灑脫之人!」
「快看後台鏡頭!林少將旁邊那個副導演,臉都憋紅了!」
「估計在瘋狂聯絡S7吧,可惜聯絡不上。」
「麻球:防火牆,啟動!」
我對此一無所知,或者說,毫不在意。美美地享用了早午餐,收拾乾淨廚房。上午折騰貨架的疲憊湧了上來。
我踱步到主艙朝陽的那一麵,那裡有一片溫暖的區域。我搬來那張舒適的躺椅(自製個人物品),調整好角度,舒舒服服地躺下,甚至還掏出一個真絲眼罩戴上。
午後和煦的陽光透過巨大的觀景窗,灑在我身上。我很快就發出了均勻而輕微的鼾聲。黑子趴在我腳邊的地毯上假寐,大花和抱枕在不遠處玩著毛線球(宋嬌偷偷塞給我的),烏雲和金桔則在沙發背的高處蜷成一團。
整個S7號營地,瀰漫著一股與世無爭、甚至有些慵懶的午睡氛圍。與公共頻道裡其他參與者忙碌、摸索、甚至略帶焦慮的狀態形成了宇宙級反差。
【這下,連一些原本中立的觀眾和後台工作人員都「破防」了】:
「他居然睡了?!真的睡了?!」
「任務呢?點數呢?快菜呢?都不管了?」
「這纔是真正的『山居』心態吧?(誤)」
「我開始懷疑人生,我們看的真的是同一個求生(劃掉)生活節目嗎?」
「後台技術小哥:我們裝置是不是出故障了?怎麼S7號生命體徵平穩得像在度假?」
「導演組年輕人:憑什麼我們在這加班盯螢幕,他在那曬太陽睡覺?!」
「舉報!這裡有人公然摸魚!」
「林少將居然在笑!他居然在笑!」
後台簡報室,確實有年輕的工作人員看著S7號畫麵,忍不住低聲抱怨。總導演的臉色也不太好看。唯獨林少將,看著螢幕上那個在陽光下睡得安穩的身影,嘴角微微勾起一抹難以察覺的弧度。
他抬手製止了旁邊想說什麼的導演,低聲道:「他的行為,並未違反合約明文規定。合約隻要求他直播生活,並遵守基本安全規則。至於是否參與我們發布的任務……那是他的自由。」
他頓了頓,目光深遠:「別忘了,是我們需要他『參與』。他能出現在鏡頭裡,沒徹底切斷直播,就已經算給麵子了。由他去吧。我倒是想看看,他這種『不配合』,會引出什麼樣的變數。」
導演張了張嘴,最終把話嚥了回去。
這一覺,我睡得相當踏實,直到日頭西斜,天色漸暗,才悠悠轉醒。摘掉眼罩,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室內智慧感應燈光自動調至柔和的暖色調。
「父親大人,您醒了。」麻球的聲音適時響起,「關於日間群發通訊的內容,已解析完畢。任務核心是:認知設施、學會使用一個功能艙、種植速生快菜。完成後有『點數』,可用於兌換物品。沒有點數又想獲取額外物資,需高價申請外部運送。」
「嗯,知道了。」我揉揉眼睛,並不意外。用任務驅動參與者行動,用點數繫結資源,很經典的控製與觀察手段。「快菜……我本來也打算種點餵鵝,順手的事。其他的,隨緣。」
我沒興趣去主控台做什麼答題。那些設施,要用的時候自然就懂了。現在,我有更感興趣的事情。
夜幕完全降臨,山野漆黑一片,隻有營地內部和平台上的燈光勾勒出銀白色艙體的輪廓。我決定趁夜去探探那些功能艙,尤其是白天沒來得及細看的幾個。
走出主艙,山風帶著寒意。我裹緊外套,首先來到一號功能艙——也就是那個生態處理兼禽類安置艙。門邊的LED燈帶感應到人,亮起微光。
我清了清嗓子:「芝麻開門。」
「指令識別。」電子音響起,艙門無聲滑開。沒錯,這是麻球接管後,為了方便我記憶,給所有非主艙門設定的統一指令。
我走進去,檢視了一下小雞小鵝的情況,小傢夥們擠在恆溫區,看起來比昨天精神了些。孵蛋器指示燈正常。我新增了飼料和水,退了出來。
「西瓜關門。」
門應聲關閉。很好,麻球設定的指令係統運作正常。
接下來,我依次走到其他幾個功能艙門前。二號種植艙、三號資源處理艙、四號通用倉儲艙(目前空置)、以及兩個暫時不明用途的五號、六號備用艙。
我對著二號艙門:「芝麻開門。」
「刷——」門開。裡麵是整齊的栽培架和人工光源。
「西瓜關門。」
門關。
三號、四號、五號、六號……全部如此。「芝麻開門」進,「西瓜關門」出。流暢無比,完全在我的控製之下。麻球的工作很出色。
最後,我回到了一號功能艙門前。白天匆忙,沒覺得異樣。此刻,在刻意對比之下,一種古怪的感覺浮現出來。
我明明記得,麻球說過,她將除了主艙外的所有門禁指令都統一改成了「芝麻開門」和「西瓜關門」。那為什麼……
我再次站到一號艙門前,沒有立刻說話,而是仔細回想。白天我威脅它開門時,它說的好像是「請進行身份驗證,或輸入正確開門指令」,被我威脅後開了。晚上我剛才用的是「芝麻開門」,它也開了。
是麻球後來把這裡的指令也改了嗎?還是……
我試探著,對著緊閉的一號艙門,說出了其他艙的關門指令:「西瓜關門。」
艙門毫無反應。LED燈帶甚至都沒亮。
不對!
我換回開門指令:「芝麻開門!」
門開了。
我走進去,再次出來,然後嘗試了另一個可能:「關門!」
「刷!」門關了。
我愣在門口,夜風吹得我一個激靈。
一號功能艙,它接受的指令,跟另外六個完全不同!它似乎同時響應「芝麻開門」和原始簡單的「開門」,關門則是「關門」或「西瓜關門」都行?邏輯不一致!
麻球的聲音帶著一絲困惑在耳機中響起:「父親大人,我檢索了日誌。我並未成功修改一號功能艙的核心門禁協議。它似乎有一套獨立的、更底層或物理隔離的控製係統。我目前隻能做到『請求』它執行某些操作(如您用『芝麻開門』),但它是否響應,以及響應哪些指令,主動權不完全在我。我無法像控製其他艙門那樣直接『命令』它。」
獨立的控製係統?更高許可權?物理隔離?
我盯著眼前這個看起來和其他艙體沒什麼區別的一號艙,寒意比山風更甚。這個用來安置家禽和處理生態迴圈的艙體……為什麼如此特殊?
它裡麵,除了我看到的,到底還藏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