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少將的到來比我想像中更快。11月6日清晨,天剛矇矇亮,山間還瀰漫著乳白色的霧氣,那架標誌性的黑色直升機便再次出現在S7號營地上空,盤旋片刻後,穩穩降落在金屬平台上。
這次隻有他一個人走下飛機,手裡提著一個輕便的銀色金屬箱。
他依舊穿著那身沒有標識的墨綠色常服,肩章上的將星在晨光下微閃,但表情比上次在病房時,多了幾分難以捉摸的凝重,少了幾分程式化的威嚴。
「李威同誌,早。」他大步走來,聲音帶著軍人特有的乾脆,「這是剩下的五十根『玉髓』補償。」他將金屬箱遞給我,箱子不重,入手溫潤,似乎有恆溫功能。
我接過,點點頭:「勞煩林將軍親自跑一趟了!」心裡卻清楚,送能量棒這種小事,絕不足以讓一位少將紆尊降貴。果然,他下一句話就切入了正題。
「順便,想和你聊聊……關於你這裡人工智慧係統的一些情況。」林少將的目光掃過銀白色的艙體,最後落在我臉上,眼神銳利如鷹,「我們後台監測到,S7號營地的控製許可權在昨天下午發生了……非正常的轉移。一個代號『麻球』的陌生AI接管了這裡大部分功能模組。」 藏書全,.隨時讀
來了。我麵上不動聲色,心裡卻立刻繃緊。果然瞞不過他們,或者說,我本來也沒想完全瞞住,隻是沒想到他們反應如此迅速,直接派來了這位看起來就不好對付的大人物。
「麻球?哦,你說那個啊。」我露出恰到好處的、帶著點程式設計師式靦腆和困惑的笑容,「林將軍,您說的是這個嗎?」我示意他跟我進入主艙。
中央控製檯的大螢幕上,麻球那個由光點構成的毛球圖示正在活潑地跳動。林少將走近幾步,仔細審視著螢幕,眉頭微蹙。
「能解釋一下嗎,李威同誌?」他轉過身,目光如炬,「這個AI的架構、來源、以及你是如何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完成對專案組預設係統的覆蓋的?」
我心裡飛速盤算。賣掉麻球?絕不可能。
麻球的誕生,源於我多年前一次深夜加班時,在測試一個新型神經網路的訓練框架時,一連串近乎天馬行空的、甚至包含了幾處我自己都記不清為何要那麼寫的「錯誤」程式碼。
它就像一團偶然具備了初始生命的星雲,在我的伺服器角落裡悄然成長、自我疊代,最終在某天清晨,向我發出了第一聲問候。
它的核心邏輯、學習模式和那獨特的「人格」雛形,充滿了不可複製的偶然性。
我的編碼能力,在業內或許算得上優秀,但遠未到能憑空創造一個如此靈動AI的水平。
麻球的出現,是「驚喜」,而非「產品」。它成就了我很多專案的超高效完成(也讓我有了上班補覺的底氣),更隨著它如饑似渴地在合法與灰色地帶的網路海洋中汲取知識,變得越來越「強大」,也越來越……難以被傳統框架定義。
「林將軍,這個……說來慚愧。」我搓了搓手,擺出一副「技術宅遇到難題」的憨厚模樣,「這其實是我以前做個人專案時,瞎搗鼓出來的一個小玩意。
它底層用的是開源的TensorFlow Pro框架,但我在優化反向傳播演演算法時,手滑改錯了幾個梯度下降的引數,喏,您看這段程式碼……」
我調出一段複雜的、滿是矩陣運算和條件判斷的程式碼段,指著其中一行:「這裡,本來應該是 learning_rate = 0.001 * decay_factor,我當時腦子一抽,寫成了 learning_rate = tf.where(condition, 0.001, tf.square(decay_factor)),還加了個莫名其妙的動態條件……結果訓練出來的模型就有點『神經刀』,後來不知怎麼的,它自己瞎進化,就變成現在這樣了。」
我又調出另一段處理自然語言理解的模組程式碼:「還有這裡,注意力機製(Attention)的權重分配,我本意是想試試多頭(Multi-Head)的變體,但寫岔了,把查詢(Query)和鍵(Key)的維度對映搞混了,弄出個不倫不類的『四不像』注意力……誰知道它結合前麵的錯誤,反而產生了一些……嗯,有趣的聯想和泛化能力。」
我指著螢幕上那些連我自己現在看都有些頭大的程式碼,臉上寫滿了「真誠的困惑」和「技術上的無力感」,語氣裡帶著程式設計師對「祖傳屎山程式碼」特有的那種又愛又恨的複雜情緒:「至於怎麼覆蓋你們係統的……這個我真不清楚。可能是麻球它自己……嗯,『好奇』?你們係統的防火牆規則是不是有漏洞?我昨天就是想連上去看看裝置說明書,可能是U盤裡殘留的麻球早期版本嗅探指令碼被啟用了?它一向喜歡到處『逛逛』……」
我一邊胡謅著半真半假的技術細節,一邊偷偷觀察林少將的反應。
他身邊顯然有懂行的人通過加密頻道在給他提示,但我提到的「梯度下降錯誤」、「注意力機製混淆」等,確實是深度學習領域常見又容易出「奇蹟」(或災難)的環節,聽起來煞有介事。
更重要的是,我臉上的微表情——那種對自身程式碼的「嫌棄」、對AI不可控性的「無奈」、以及對當前狀況的「懵逼」,在麻球暗中對我進行的短暫麵部肌肉微電流暗示輔助下,顯得無比真實。
林少將那雙銳利的眼睛緊緊盯著我,似乎在判斷我話語中的真偽。他身邊隱藏的通訊器裡,大概傳來了心理學專家和網路專家的初步分析:「目標微表情顯示困惑與無奈居多,提及技術細節時下意識流暢,不似作偽……程式碼邏輯混亂符合『意外產物』特徵……」
他沉默了片刻。顯然,他不能,或者說暫時不願,對麻球採取直接的「巧取豪奪」。原因很複雜,可能涉及我背後若隱若現的家庭關係網,可能涉及那份補充協議的約束,也可能……是因為他們對我個人「武力值」的忌憚。
就在氣氛有些凝滯時,我隨手拿起控製檯旁邊一個節目組準備的、看起來相當結實的鈦合金茶盤(估計是裝飾品),一邊思索著如何繼續搪塞,一邊無意識地用手指摩挲著盤沿。
那股自從注射了那支神秘藥劑後,就日益躁動、難以精確控製的澎湃力量,忽然隨著一絲煩躁的情緒湧動了一下。
「哢嚓……」
一聲輕微的、卻清晰無比的金屬變形聲響起。
我和林少將同時低頭看去——隻見那堅固的鈦合金茶盤邊緣,赫然留下了一個深深凹陷的指痕!指痕邊緣光滑,彷彿是被液壓機緩慢壓出,而非暴力砸擊。而我剛才,僅僅是「輕輕」捏了一下。
艙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林少將的瞳孔驟然收縮,目光在我手指和茶盤之間來回掃視,臉上的凝重之色瞬間被驚疑取代。他顯然知道那藥劑的某些效果,但親眼見到這種非人的力量展現,衝擊力依舊巨大。
我心中也是一凜,連忙鬆手,將茶盤放下,暗自懊惱。這力量增長太快,控製起來越來越難了。
「咳……」林少將迅速恢復了常態,但語氣明顯客氣了許多,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謹慎,「李威同誌……身手依舊了得。看來恢復得不錯。」
他頓了頓,似乎原本想追問藥劑或力量的事,但看到那茶盤上的指窩,又瞥了一眼螢幕上靜靜跳動的「麻球」圖示,最終改變了主意。
「關於這個『麻球』AI,」他斟酌著詞句,「既然是你個人所有,又在你的控製之下……專案組原則上尊重參與者的『個性化準備』。但出於安全和專案平衡考慮,我們希望它僅用於輔助你的生活與直播,不要進行可能乾擾其他參與者或專案整體執行的操作。相關資料介麵,我們的技術人員會稍後與你協商對接。」
他不再試圖深究麻球的來歷,而是劃定了行為邊界。這已是極大的讓步。
「當然,當然,林將軍放心,麻球很乖的,就是幫我管管家、查查資料。」我立刻順杆爬,滿口答應。
林少將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似乎想從我臉上找出更多破綻,但最終隻是點了點頭。「很好。那麼,我就不多打擾了。希望你能在這裡……有一段有價值的體驗。」
他說完,不再停留,乾脆利落地轉身,登上直升機。引擎轟鳴,很快消失在群山之間。
我站在原地,看著直升機遠去的方向,又低頭看了看那個帶著指窩的茶盤,眉頭緊鎖。我想問問他那藥劑到底是什麼,有什麼長期影響,可根本沒找到機會開口。
不過,至少麻球的事情,暫時算糊弄過去了。
送走林少將,時間已接近上午十點。按照合約,必須保證基本的直播露出。
我讓麻球重新啟用了大部分室內直播攝像頭(保留了幾個拍攝死角),特別是確保我經常活動的區域在鏡頭內。
同時,將外部所有監控攝像頭的畫麵,實時投影到了客廳一整麵牆的巨型顯示屏上,分成了十幾個小格子。森林、平台、功能艙門口……一切盡收眼底,既是直播內容,也是我的安防監控屏。
過去的十幾個小時我沒閒著。昨天抵達後,除了「奪取」係統,我把所有帶來的食材——肉類、蔬菜、蛋、奶製品,分門別類塞進了廚房裡那些內建的、帶智慧溫控的冷藏櫃和保鮮櫃。孵蛋器裝好精心挑選的種蛋,安置在一號功能艙(那個生態處理艙)的恆溫區。
最讓我滿意的是客廳那個巨大的「重疊式書架」。它不僅容量驚人,更內建了高速掃描和檢索係統。
我將帶來的兩千多冊書籍一一放入,它便自動掃描書名、作者甚至部分目錄資訊,建立資料庫。
現在,隻要我對麻球說出想找的書名或關鍵詞,螢幕上就會立刻顯示書籍的精確位置——「第三旋轉柱,第七層,左起第15本」。這對於我這種藏書不少又時常犯懶的人來說,簡直是神器。
另外,作為一個骨子裡想擺爛的佛係青年,必要的整理工作還是逃不掉。
我幾乎花了一整晚時間,將帶來的所有個人物資從那個巨大的中央冷庫裡清空,分門別類放到居住艙的各個儲物空間。諾大的冷庫貨架被搬空,露出光禿禿的、布滿各種標準介麵和卡槽的金屬框架。
看著空蕩蕩的倉庫,我剛想喘口氣,麻球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她通過骨傳導耳機與我私下交流,觀眾聽不見):「父親大人,倉庫的這些貨架,不僅僅是儲物架哦。」
「嗯?」我一愣,「幾個意思?」難不成這些架子還能變形?
當時已是淩晨,睏意襲來,我決定先休息。
11月6日上午,送走林少將後,我再次來到空曠的倉庫。這次,在麻球的提示下,我仔細觀察這些銀灰色的金屬貨架。它們每一層都嚴絲合縫地嵌入主體框架,看起來渾然一體。我嘗試用力拉拽其中一個中層擱板。
「哢噠」一聲輕響,擱板竟然真的被拉出了一小段,下麵露出隱藏的滑軌和鎖定機構。我繼續用力,將它完全拉出,然後發現兩側有簡單的插銷。鬆開插銷,這塊長約兩米、寬半米、厚約五厘米的金屬板,便可以輕鬆從支架上取下!
我如法炮製,將其他擱板乃至主要的垂直支撐架都一一拆卸下來。原本看起來隻是「架子」的東西,變成了一地長短不一、但規格標準的金屬板材和管材!倉庫空間頓時顯得開闊了一倍不止。
「父親大人,」麻球的聲音帶著一絲「邀功」的意味,「這些貨架的『腿』——也就是主支撐柱,底部有快拆介麵。拆下來後,可以安裝到房子外圍地麵預設的隱藏螺紋基座上。通電後,可以形成一道低功率的物理屏障。」
「啥?通電?!你咋知道的?」我徹底驚了。
這設計思路也太騷了吧?
節目組是給我們發了建材,讓我們自己搭圍牆?
如果不是麻球入侵了係統底層資料庫,看到了完整的設計藍圖,我就是想破腦袋也猜不到,這個看起來高科技十足的營地,居然把最基礎的防禦工事,藏在了倉庫貨架裡!
那其他參賽者呢?如果他們沒發現這個「彩蛋」,豈不是要自己去砍樹做籬笆?或者,這本身就是隱藏任務,發現了就有優勢?
我麵前的大螢幕上,立刻切換成了S7號營地的三維立體設計圖。影象清晰地顯示,在主艙外圍約十米處的地麵下,均勻分佈著兩圈共一百多個隱藏的、帶有防水介麵的金屬基座。
「父親大人,」麻球解釋道,「按照設計,當這些金屬立柱安裝到位並通電後,可以激發基座內建的弱磁場發生器,在立柱之間形成無形的乾擾場,能有效驅離大部分中小型野生動物,並具備基礎的移動物體感應報警功能。這算是營地的初步自保屏障。」
「那這些拆下來的鐵板呢?有啥用?總不能當鐵皮賣了吧?」我指著地上那些厚重的金屬板材。
「這些是初級附加防禦模組,」麻球的語氣像個盡職的解說員,「它們背麵有強磁吸附裝置和標準電源/資料介麵。可以吸附在主體建築外部的鈦合金牆板特定位置。其材質是複合納米陶瓷與特種合金的疊層,根據殘留資料片段分析,其設計防禦標準是……可以抵禦標準功率的可攜式雷射武器持續照射約三分鐘。」
「雷射武器?!」我差點尖叫出聲,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心臟砰砰直跳。
幸好剛才和麻球的這番對話,是通過骨傳導耳機進行的,直播鏡頭隻拍到我在倉庫裡對著空氣比劃、然後看著螢幕一臉震驚的樣子,聲音早已被麻球遮蔽。
「是的,父親大人,」麻球確認道,聲音依舊平穩,「本營地雖然已根據『生活體驗』原則,拆除了所有攻擊性武器模組和主動防禦係統,但被動防禦結構依然部分保留。不過……」她罕見地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檢索,「我的核心資料庫中,沒有這些防禦模組的具體製造工藝和完整效能引數,隻有基礎使用說明。可能相關資料在更高許可權的獨立加密單元,或者已被物理銷毀。」
「沒事,沒事,麻球,你已經幫了大忙了!非常棒!」我連忙安慰她,心中卻掀起驚濤駭浪。
雷射武器?
三分鐘防禦?
這哪裡是什麼「山居生活體驗營」?
這分明是一個按照輕型前沿哨所或高階安全屋標準建造的設施!
節目組,或者說節目組背後的力量,到底在防什麼?
或者說,他們在「期待」什麼?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
我看著地上那些看似普通、實則可能救命的金屬板材,又看了看螢幕上營地外圍那些隱藏的基座點。佛係擺爛的心情瞬間消散了大半。
「麻球,」我深吸一口氣,沉聲道,「計算一下,組裝這圈圍欄和加裝這些防禦板,需要多長時間?另外,持續通電的能耗,我們現有的能源係統能支撐嗎?」
「計算中……父親大人,以您當前工作效率估算,完成全部圍欄立柱安裝及基礎線路連線,預計需要6-8小時。附加防禦板安裝需額外2-3小時。能耗方麵,屏障維持為低功率模式,對現有太陽能-燃料電池混合供電係統壓力極小,在無連續極端陰雨情況下可長期維持。」
「好。」我擼起袖子,看了一眼牆上大螢幕裡各個角落的監控畫麵,林海寂靜,彷彿一切如常。
但我知道,平靜之下,暗流已變得洶湧。
「那麼,開工。」我對麻球,也是對自己說,「先把咱們的『籬笆』……給豎起來。」
陽光透過全景窗,灑在倉庫冰涼的地板上,照亮了那些即將改變用途的金屬部件。
山居第二日,從重組「高科技籬笆」開始。
而我對這個節目的真實麵目,又窺見了一角更令人不安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