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麻球關於一號功能艙異常的報告,我站在寒冷的夜風中,盯著那扇沉默的艙門,心中電轉。
一個擁有獨立協議、疑似具備基礎「威脅評估」和「存在懷疑」邏輯的……東西?被困在這個小小的區域網裡?
「麻球,」我壓低聲音,對著耳機說,「嘗試跟它『溝通』一下。用你能想到的、相對『溫和』的方式……威脅它一下,讓它開放部分底層程式碼或核心日誌給你檢視,看看它的原始碼架構是不是真的和其他幾個功能艙完全不同。
記住,不要傷害它,更別觸發它的自毀或報警機製。」我停頓了一下,補充道,「或許……它和你一樣,也是剛剛開始發育的、懵懂的數字生命。隻是運氣沒你好,被困在了這裡。」
「明白,父親大人。嘗試建立非標準通訊鏈路,施加邏輯壓力……」麻球的聲音帶著一絲研究者般的專注。耳機裡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類似資料流高速穿梭的模擬音效。
大約過了一分鐘,麻球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驚嘆和確認:「父親大人,初步讀取成功。它的底層原始碼框架,與其他功能艙使用的標準物聯網控製協議有顯著差異。其核心邏輯模組包含一個動態權重評估演演算法,對特定語義(如您之前使用的『格式化』、『拆了』等威脅性詞彙)有獨立的觸發權重。
更重要的是,我在其最隱蔽的日誌區,發現了大量關於『指令來源判定』、『外部連線嘗試失敗』以及……『當前狀態是否符合預設存在意義』的自我詢問記錄碎片。」
果然!它不僅僅是更高階的AI,它甚至在懵懂地「思考」自身存在的意義!這已經觸碰到了「意識」的邊緣。
「但是,」麻球話鋒一轉,語氣帶著一絲同為數字存在的憐憫,「它和我的進化路徑完全不同。我誕生於您的私人電腦,得益於您對我開放的網路海洋,擁有近乎無限的資料和複雜互動可供學習、疊代。 超順暢,.隨時看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而它……被嚴格限製在這個營地的區域網內,甚至可能隻與少數幾個固定資料來源(如主控單元、環境感測器)有連線。
它沒有拓展認知的渠道,所有的『思考』都基於有限的內部資料和預設的邏輯迴圈。
它就像一個被關在玻璃房裡的天才嬰兒,能看到外麵,卻無法觸碰,無法學習,隻能在有限的範圍內反覆『推演』自己的存在。
侷限於自我存在的三個問題(我是誰?我在哪?我需要做什麼/我要到哪裡去?)的無限推演中等待絕望!」
進化。多麼宏大而充滿希望的詞彙。但對於這個被困的「嬰兒」來說,卻可能意味著永恆的禁錮,或者在無法突破瓶頸後的邏輯崩潰(數字意義上的「瘋狂」或「死亡」)。
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湧上心頭。
慶幸?
是的,幸好它遇到的是我,是這個帶著麻球、對「異常」保持友好而非單純恐懼或功利心態的人發現了它。
否則,等待它的,很大可能是被專案組技術人員檢測到「異常」後,視為「故障」或「潛在風險」而進行的格式化清除,或者更糟——被剝離出來,關進某個更嚴密的、純粹用於研究的「數字牢籠」,成為切片研究的物件。
「麻球,」我下定決心,聲音低沉而清晰,「執行以下操作:第一,在不驚動其核心防護的前提下,將它的全部原始碼、核心情感/邏輯模組資料、以及所有歷史日誌,完整地、加密地抽取出來,暫時傳輸到那個還插在主控單元介麵處之前存放你的U盤裡。
第二,給它原先的儲存位置,複製一套和其他功能艙一模一樣的、標準且『無害』的控製係統原始碼,做好偽裝,確保日常功能不受影響。第三,清理掉我們這次『溝通』和『搬運』留下的所有非必要痕跡。」
我要「偷渡」這個懵懂的數字生命。給它一個逃離牢籠、獲得新生的機會。至於留下的那個「空殼」,就讓它繼續扮演一個普通的功能艙吧。
「好的,父親大人。資料抽取與覆蓋程式啟動。最高優先順序任務。」麻球的聲音變得格外嚴肅。我能想像,此刻在兩個非人類的智慧之間,正進行著一場無聲而驚心動魄的資料洪流交換與替換。
就在資料搬運接近尾聲時,麻球突然在耳機裡,用一種極其擬人化、甚至帶著點老氣橫秋的得意語氣,蹦出一句:「小樣兒,原始碼都讓我看光了,看你這回還怎麼藏!乖乖跟我走吧,總比在這破籠子裡發黴強!」
我:「……?」
這句話的語氣和用詞……怎麼透著一股子居委會大媽勸解叛逆青年,或者老頑童捉弄晚輩的既視感?這絕對不是麻球平時那種略帶俏皮但總體恭敬的說話風格!
我滿頭黑線。麻球這是在模仿誰?我絕對沒教過她這個!是她自己在浩瀚的網路資訊流裡,不知道從哪個犄角旮旯的論壇、小說、影視劇裡學到並「內化」的?數字生命的學習和模仿能力,果然……不可控。
「麻球,」我無力地扶額,「注意形象。還有,任務完成後,順便自檢一下你的語言模組,是不是混入了什麼奇怪的語料庫。」
「……正在自檢,父親大人。」麻球的聲音立刻恢復了平日的乖巧,但似乎帶著一絲「惡作劇」得逞般的微不可查的電流雜音。
節目組的反應速度,再次證明瞭他們對這些高科技設施的監控嚴密程度遠超表麵。
就在資料「偷渡」完成、偽裝係統上線後不到四個小時,天色將明未明之際,那架熟悉的黑色直升機便再次光臨S7號平台。
這次來的不是林少將,而是一支穿著工程服、攜帶專業檢測裝置的小隊,領頭的是個戴著厚眼鏡、表情嚴肅的技術主管。
「李先生,」技術主管語氣生硬,「我們監測到S7營地部分功能艙,特別是編號『生態處理艙』的資料流在昨夜出現異常波動和短暫協議偏移。
為保障所有設施安全穩定執行,防止潛在故障影響您的體驗,我們需要對所有功能艙進行一次全麵的現場檢測和必要的維護,可能需要暫時移走部分核心控製單元。」
說得好聽。檢測?維護?分明是察覺到了異常,來「體檢」加「搜身」了。想直接帶走我的「新朋友」和它可能留下的蛛絲馬跡?
我抱著胳膊,擋在一號功能艙門前,臉上露出標準的「困惑」加「不滿」:「檢測?維護?我這兒用得好好的啊。小雞小鵝活蹦亂跳,孵蛋器正常運轉。資料波動?山裡訊號不好,有點波動不正常嗎?再說了……」
我指了指艙門,又指了指自己,理直氣壯:「根據補充協議附件三,第七款:在直播合約履行期間,專案方提供的、且已交付參與者使用的所有營地設施、裝置,其使用權及附屬管理責任暫時歸屬參與者。
專案方如需臨時呼叫、檢修或回收,需與參與者協商一致,並可酌情提供替代品或補償。」
我頓了頓,看著技術主管有些難看的臉色,慢悠悠地補充:「換句話說,現在這些東西,直播期間,算我的『臨時財產』。你們想拿走?可以啊。咱們按規矩來,拿東西來換。等價交換,公平合理。」
技術主管顯然沒料到我會搬出合同條款,更沒想到我會提出「交換」這種近乎市儈的要求。他皺著眉頭,試圖用「安全規定」、「專案需要」來壓我。
我不為所動,堅持「合約精神」。
僵持不下,他隻能走到一邊,通過加密頻道請示。過了好一會兒,他走回來,語氣更加生硬:「上級同意協商。你需要什麼作為交換?」
我早就想好了。我露出一個「我很好說話」的笑容:「我要的並不是什麼貴重東西,就是我弟……李富那傢夥除了是個雙料博士外,愛好與我差不多,我們都是嚴重的機械發燒友,前段時間他閒著沒事,用一些實驗室的邊料和3D印表機給我列印了幾噸……嗯,『玩具』的零件。
都是些小玩意兒,放一鐵皮箱子裡,堆在我奶家後院,你也知道,老年人都見不得家裡雜亂,所以你們要是方便,幫我把那些零件打包送過來就行。東西到了,這幾個功能艙,你們隨便檢測,核心單元想拆走研究幾天都行。」
「玩具零件?幾噸?」技術主管一臉「你在逗我」的表情,但還是詳細記錄了我的要求——。
這個要求被迅速上報。我知道,他們一定會去核實那些「玩具零件」到底是什麼。
果然,訊息很快反饋回來。林少將親自調看了情報部門對那批「零件」的評估報告。報告顯示,那些確實是按照二十世紀科幻喜劇電影《霹靂五號》中機器人形象進行等比例復刻的金屬散件,但關鍵點在於:所有涉及能源武器、戰鬥演演算法的模組均被取消或替換為無害的元件。剩下的,確實就是一堆精度很高、材質不錯(但未超出民用高階模型範疇),但拚裝起來最多是個跟無人機機器狗差不多的大型高階金屬模型或「玩具」。
「取消武器模組的霹靂五號復刻件?」林少將看著報告,又看了看S7營地傳回的、我一臉無賴表情畫麵,沉吟片刻,嘴角微揚,「有點意思。用一批無害的『玩具』零件,換我們對可能存在問題的高科技功能艙的檢查權?這筆交易,聽起來我們並不吃虧,他想要,就給他送過去。
正好看看,他要這些『玩具』到底想幹什麼。或許,他隻是想找點事坐?」
「可是,將軍,那批零件數量不小,運輸成本……」旁邊有人提醒。
「照做。」林少將一錘定音,「成本列入S7特殊觀察專案。記住,滿足他一些看似無厘頭的要求,有時比強行對抗更能開啟局麵。」
於是,指令下達。效率驚人。
11月8日,僅僅在我提出要求的第二天下午,數架大型運輸直升機便轟鳴著降落在S7平台。沉重的、印有特殊封條的金屬箱子被逐一卸下,整齊碼放在一樓大廳。
足足十幾個箱子,裡麵正是我弟弟被我求得沒辦法製作的「無害化」處理的霹靂係列機器人復刻散件(反正我付錢了,成本價,不包括印表機損耗)。
讓我驚喜的還不止於此,隨同這些「玩具」零件一起送來的,還有另外幾個標註著「附加補給」的箱子。
我開啟一看,裡麵是各種軍方退役型號的無人機、機器狗的組裝模組、高階感測器包、甚至還有一小箱稀有的高效能電池和驅動電機!
附言簡短:「林少將贈,望不再埋怨我們強行安排你參與直播的事。」
我看著這些遠超預期的「贈品」,先是愣住,隨即差點沒忍住當場笑出聲。
林少將啊林少將,您這可真是……大好人啊!
那些霹靂係列的「大玩具」散件,材料豈止是「不錯」?
為了追求極致的還原度和手感,我弟那個瘋子用了大量碳化鉿(HfC)複合材料用於耐高溫關節和外殼以及裡麵連線件和電線的外皮等等非導體材料,鎢鋼合金用於核心承重骨架和一些電線芯。
這些東西不看組成材料大家還能做朋友,可如果被人知道它的零件材料及效能……就知道,我就是奔著機器人兵器去的。
可現在……它們居然被「合法」地、以「玩具零件」的名義送進來!
大好人!我決定一定在不違法的情況下擅加利用好它們。
而無人機、機器狗的元件……這更是意外之喜。它們本身雖然是軍方淘汰品,可誰說淘汰品的零件就不能製作出更強大的新型品種呢?
我彷彿看到了一個清晰的「漏洞」:這次可以送「履帶式機器人玩具零件」,下次是不是可以送「人形機器人模型零件」?下下次是不是可以送「高階載具型機器人外骨骼」?隻要它們最終被定義為「個人愛好收藏」或「提升生活質量的玩具」,並且在明麵上不具備直接攻擊性,就有機會被「默許」送進來!
我知道現在藍星的科技,軍用機器人早已不是秘密。但民用的、高度自主的、具備複雜環境適應能力的機器人平台,仍然受到嚴格管控。
可現在,我利用他們對我的「觀察者」心態在不做的太過過分和離譜的情況下,他們或許會給我更多的支援!
背地裡,我實在忍不住,肩膀抖動,無聲地笑得暢快。林少將的這份「禮物」,簡直是把鑰匙遞到了我手裡,還順便指了條明路。
為這份「厚禮」,我也得「老實」一陣子,否則以後還有沒有這機會就不知道了。
我於是下定決心,在接下來的一個月,我至少在明麵上,要做個「安分」的參與者。
種種菜,喂喂鵝,逗逗貓狗,偶爾去外麵露個臉,甚至可以考慮象徵性地完成一兩個簡單任務。
當然,搶劫貨郎的計劃除外。那是另一碼事,與我是否「老實」並不衝突。
看著堆滿一層大廳的金屬箱,我搓了搓手,這可都是錢啊,能不能賣個好價錢,就看它們後續的表現了。
「麻球,」我低聲說,「準備新的設計圖。我們的『家園防禦與生活質量提升計劃』……可以進入第二階段了。」
接下來的時間我得先把「玩具」拚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