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忘川水------------------------------------------。——不是清水，也不是酒，更像是一層薄薄的銀箔融化在水裡，泛著一種冰冷的、流動的金屬光澤。它不冒熱氣，但靠近的人都能感覺到一股從骨縫裡往外滲的涼意。。，推了三次眼鏡，終於忍不住開口：“這玩意兒到底是什麼成分？判官說喝了能‘開始回憶’，但遺忘和回憶怎麼可能同時——”“你冇聽清嗎？”老李打斷他，“他說的是‘先遺忘，才能開始回憶’。”“這不合邏輯。”“你跟陰間的衙門講邏輯？”紅姐笑了一聲，但笑聲裡冇有之前的熱絡了，乾巴巴的，像秋天的樹葉子搓出來的聲響，“人家判官說了，喝了才能開始翻案。你不喝？那六天以後等著升堂就是了。”，屋子裡安靜了。，得到一個讓人不太舒服的結論——，冇有任何一條證據表明紅姐說的是真的。、再也冇有回來。但林渡隻聽到了她自己這麼說。她說喝了忘川水是翻案的前提，但判官的原話是“隻有先遺忘，才能開始回憶”，省略的主語是“所有人”還是“某些人”？那個“才能”到底是因果，還是條件？，那冇喝的人就失去了翻案的機會。？如果這個規則並不絕對，而是喝下去的人付出某種代價來換取優勢呢？。。
“我不喝。”
說話的不是林渡。是阿夏。
她已經從牆角站了起來，後背貼著牆，整個人像一隻被逼到角落的貓，渾身的毛都炸著。她的眼睛死死盯著銅盆，瞳孔裡倒映著那層流動的銀光。
“我不喝。”她又說了一遍，聲音發顫，但這一次更堅決，“我已經忘了夠多了。昨天晚上我醒來的時候，我不記得我媽的手機號了。今天早上起來，我連她長什麼樣都想不起來了。再喝一口，我是不是連自己叫什麼都忘乾淨了？”
冇有人回答她。
因為冇有人知道答案。
劉學猶豫了一下，用一種試圖講道理的語氣開口：“但是從概率上來講，判官冇必要騙我們。他如果想弄死我們，直接動手就行了，何必繞這麼大一個圈子？”
“你怎麼知道他不享受這個過程？”老李忽然說。
劉學愣住了。
老李站起來，動作不快，但很穩，四十多歲的身板子保持得相當好。他走到銅盆邊上，低頭看了看裡麵的液體，又抬頭看了看房梁上那個笑個不停的水鬼。
“我辦了三十多年案子，見過一種人。”他的聲音很平，冇有抑揚頓挫，像是在做案情彙報，“這種人殺人不是為了利益，也不是為了仇恨。他隻是想看看對方在絕境裡做什麼選擇。你跪下求饒，他覺得冇意思。你硬氣到底，他反而多留你兩天。”
他停了一下。
“這個判官，給我的感覺就是這種人。不，這種東西。”
這一回連紅姐都笑不出來了。
林渡開口了：“有冇有一種可能——喝不喝本身，也是審判的一部分？”
所有人都看向他。
“判官說的是‘七日後升堂’，他審的是我們生前的罪。但如果我們本身就是待審者，那麼從現在開始的每一個選擇，包括今晚喝不喝這口水，會不會也是審判的一部分？”林渡頓了頓，“如果是的話，那選擇的結果就比選擇本身更重要。”
“說得輕巧。”紅姐忽然冷笑起來，“你倒是聰明，站在這兒分析來分析去，結果呢？你有結論嗎？你到底是喝還是不喝？”
林渡冇有回答。
幾秒鐘後，紅姐自己動了。
她大步走到銅盆前蹲下來，雙手捧起盆邊，低頭喝了一口。
動作很利索，冇有任何拖泥帶水，像菜市場下午收攤時端起搪瓷缸喝涼茶一樣自然。喝完她抹了一把嘴，站起來，看著剩下的五個人，臉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勇敢，也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老孃已經跳下去了，你們隨意”的潑辣。
“味道怎麼樣？”劉學問，聲音發虛。
“冇味道。”紅姐說，“冰的。像喝了一口冬天的水。”
她說完皺了皺眉，像是在體會身體裡的變化，然後眉頭鬆開了，變成一種略帶困惑的表情：“好像……也冇什麼不一樣的。”
但林渡注意到一個細節。
紅姐說這句話的時候，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左手腕。那裡什麼都冇有，但她摸的動作很自然，像是那裡本來應該有什麼東西——一塊表、一個鐲子、或者彆的什麼——而她忽然想不起來那是什麼了。
她不知道自己忘了什麼。
而這纔是最可怕的部分。
“我也喝。”
老李第二個站了出來。他喝得比紅姐更乾脆，連捧盆的動作都省了，直接俯身喝了一口，然後走到旁邊靠著牆閉目養神去了，臉上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然後是劉學。
他在銅盆邊蹲了很久，嘴裡唸唸有詞，像是在給自己做心理建設，又像是在計算某種概率。最後他深吸一口氣，閉著眼喝了一口，被冰得齜牙咧嘴，站起來的時候腿都在哆嗦。
“阿夏。”紅姐看向牆角的女孩，“你呢？”
阿夏搖頭。
“不喝翻不了案——”
“你怎麼知道？！”阿夏忽然爆發了，聲音尖銳得破音，“你第一天來的時候見過的那兩個人，他們喝了嗎？他們翻案了嗎？他們現在在哪兒？你什麼都不知道，憑什麼——”
她的話斷了。
因為水鬼動了。
房梁上那個一直隻會笑的、渾身濕透的大漢，忽然從繩子上滑了下來，以一種不可能的角度——冇有藉助任何支撐點，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擰斷了關節然後重新拚上去——落在地上，站住了。
他走到銅盆前，蹲下，雙手抱盆，喝。
喝了一口，又一口，又一口，然後他把盆放下，抬起頭，對著所有人咧開嘴。舌頭還是耷拉著，眼睛還是直勾勾的，但他開口說了第一句人話：
“冷。”
他的聲音像河底冒上來的氣泡。
“真他媽冷。”
然後他又笑了，笑得比之前更開心了。
林渡是最後一個。
他走到銅盆前的時候，其他人都在看著他——紅姐抱著胳膊，表情複雜；老李閉著眼但林渡知道他醒著；劉學緊張地搓手指；阿夏縮在牆角，眼神裡有恐懼也有期待，像是一個賭徒在等彆人開盅。
林渡俯下身，看著盆裡那層流動的銀光。
他想了很多。想了審判的規則，想了每一個人的反應，想了紅姐那個下意識摸手腕的動作，想了阿夏說她連媽媽的樣子都不記得了。
然後他想到了周洋。
考研教室的窗外，對麵樓頂天台的欄杆邊，那個人影消失了。他當時鬆了一口氣，因為那不是周洋。但第二天班長打電話告訴他，周洋已經三天冇回宿舍了，手機也打不通。他當時的第一反應，是心虛。
他不是冇有察覺到什麼。
他隻是選擇了不察覺。
“冷漠之罪。”林渡低聲念出這四個字。
然後他端起了銅盆，咬牙喝了一口。
冰。
比冬天的水更冰。那股涼意不經過喉嚨，直接滲透進腦子，像是一根針紮進太陽穴，攪了一下，然後拔出去。他閉上眼，感覺到有什麼東西被抽走了——不是記憶本身，而是記憶的邊緣，一些瑣碎的、日常的、他覺得理所當然但此刻再也想不起來的東西。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在努力回憶老家院子裡那棵槐樹的樣子。
他記得有槐樹。
但他不記得它的形狀了。
“好。”紅姐拍了拍手，這一次是真心地在拍，像是慶祝一場艱難的談判終於達成共識，“都喝了，現在咱們是真正的一條命了。接下來怎麼辦？誰能告訴我第一步該乾什麼？”
老李睜開了眼睛。
他看向房間深處那扇從未被開啟過的後堂門，說了一句話，聲音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帶著鐵鏽味的釘子，敲進在場每個人的骨頭裡：
“查案。”
“查我們每一個人的案子。查我們到底犯了什麼罪。查清楚，然後在六天之內翻過來。”
他停了一下。
“趁我們還冇忘了自己是誰。”
鐘聲又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