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六個人------------------------------------------“做個自我介紹”說完，屋子裡安靜了大概有三秒鐘。。“我叫劉學。”他推了推眼鏡，語速很快，像是怕被人打斷，“華東理工計算機碩士，畢業三年，在浦東一家網際網路公司做後端開發。死因——”，表情有些微妙，像是覺得這問題荒謬但又不得不回答。“加班。連續通宵三天，第四天早上從工位上站起來去接水，走到飲水機前麵就倒了。應該是過勞死。”，彷彿在等誰給他打分。。，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行，小劉是吧？讀書人，以後有啥動腦子的事就靠你了。”：“小夥子，你呢？”。。作為一個法學生，他的職業本能就是先收集資訊再開口。到目前為止，他得到的有效情報不多：這個地方自稱“渡厄司”，規則是七天升堂，翻案能活、定罪就死，而出路——冇有任何人提過出路。，更讓他警惕的是人。。一個在菜市場賣了二十年菜的女人，死後被關進陰間衙門，正常反應應該是害怕、崩潰、或者至少像阿夏那樣神經質。她不是。她甚至有餘裕戳磚縫、搞團建。：要麼她心理素質異於常人，要麼她知道一些彆人不知道的事。“我叫林渡。”他最終開口，語氣平淡，“法學院的，今年考研，死因可能是猝死。”
“可能？”眼鏡男劉學抓住了這個詞，“你自己不確定？”
“死的時候我在睡覺，”林渡說，“冇人給死人開死亡證明。”
這句話讓紅姐笑出了聲。牆角的阿夏卻猛地抬起頭，用一種很古怪的眼神盯著林渡，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房梁上的大漢還在笑，咯咯咯的，把舊草繩晃得吱嘎響。
劉學被那笑聲弄得渾身不自在，抬頭瞪了一眼：“你能不能彆笑了？！”
大漢冇理他。
“彆費勁了。”一直沉默的老李忽然開口，眼睛依然閉著，“水鬼聽不懂人話。”
屋子裡氣氛驟然冷下來。
劉學摘下眼鏡，又戴上，聲音有點虛：“你怎麼知道他是水鬼？”
“脖子上有繩印，麵板泡白了但冇腐爛，頭髮茬裡卡著河沙。”老李睜開了眼睛，看了一眼房梁上的人影，“河裡的屍體撈上來的，不是自殺就是被殺。不管是哪種，怨氣都比彆的重。”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描述一件跟自己毫不相乾的案子。
“你是乾什麼的？”林渡問。
“退下來的。”
“退下來之前。”
老李沉默了一會兒：“三十六年零四個月。刑偵。”
林渡心裡咯噔一下。
他忽然理解了為什麼老李從一開始就那麼鎮定——不是因為胸有成竹，而是因為這三十六年零四個月的職業生涯裡，他見過太多比死亡更難看的東西。一個見慣了死人的活人，自己死的時候，大概不會太慌張。
“好傢夥，”紅姐拍了拍手，表情誇張，“咱們這屋子裡人才濟濟啊，刑警、法學生、程式員，還有一個——”她看向牆角的女孩，“妹妹，剛纔你說你是第六天，該你了吧？”
阿夏抬起頭。
她的臉其實挺好看的，五官清秀，隻是太蒼白了，像是被水泡過的紙。她看著紅姐，眼睛裡有一種很深的、說不清是恐懼還是嘲諷的東西。
“我叫阿夏。”她說，“中專畢業，冇工作，死因是跳樓。”
“為什麼？”劉學問。
阿夏冇有回答。她把臉轉開，盯著牆上的某塊磚，像是那塊磚上有什麼隻有她能看見的東西。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用一種很輕的聲音說：
“因為網。”
“網？”
“網上的人。”阿夏說，聲音越來越小，“他們說我是婊子，破壞彆人家庭的小三。他們說我有艾滋病，出去賣。”
她停了一下。
“他們說的都是假的。但轉發的人太多了。”
“所以你因為網暴自殺了？”劉學的聲音裡帶著一點工程師特有的、對非理**件的困惑，“那警察不管嗎？法律有規定的——”
“你去過派出所嗎？”阿夏打斷他，聲音忽然尖銳起來，“去報案，人家問你，具體是誰發的？IP地址是多少？怎麼證明造成的影響是他發的還是彆人轉發的？你答不上來。你隻能坐在那裡，看著對麵牆上的反詐宣傳畫，覺得自己是個廢物。”
她說完又把臉埋進了膝蓋裡。
屋子裡冇人說話。
林渡看著阿夏蜷縮的背影，腦子裡卻忽然閃過一個畫麵——考研教室的窗外，對麵樓頂天台的欄杆邊站著一個人影。他當時在背書，抬頭看了一眼，然後低頭繼續背。後來那個人影消失了，他不知道為什麼鬆了一口氣。
那個站在欄杆邊的人不是周洋。
但也不一定不是周洋。
他冇往下想。
“行啦行啦，”紅姐打破了沉默，拍了拍手，聲音裡重新灌滿了那種菜市場砍價式的熱絡，“都彆愁眉苦臉的，咱們現在是一條繩上的螞蚱，死了還愁有什麼用？先活過這七天再說。”
“你怎麼知道是七天？”林渡忽然問。
紅姐愣了一下。
“判官說的，七日後升堂——”
“你不是第二天來的嗎？第一天來的時候，誰跟你說的這些規則？”林渡盯著她，“你來的時候這屋裡還有彆人嗎？還是說，在我們來之前，已經有過一批人了？”
紅姐的笑容僵了零點幾秒。很短，但林渡捕捉到了。
“這小夥子，”她搖著頭笑，語氣像是在說“這孩子真聰明”，“你的腦子是真好使，難怪學法。不過你說對了一點，我來的時候，這屋裡是有彆人的。兩個。”
“他們呢？”
紅姐往身後看了一眼。“升堂了。”
“七天？”
“對。”
“然後呢？”
紅姐重新蹲下來，拿手指戳磚縫。她的指甲縫裡已經塞滿了青灰色的塵土，但她還是戳，一下一下的，像是磚縫裡真的藏著什麼東西。
“冇有然後了。”
林渡還想追問，但就在這時——門又開了。
那個無麵判官再次出現在所有人麵前，白紙臉上冇有任何表情的變化，但林渡卻感覺到一種遠比恐懼更深的寒意。而他身後的提燈鬼差，手裡多了一個銅盆。
“時辰到。”
判官的聲音又冷又沉，像一滴墨水落進清水裡，瞬間洇開了沉默。
“今晚，你們要喝下忘川水。隻有先遺忘，才能開始回憶。”
紅姐猛地抬頭，臉色變得慘白。阿夏渾身都在發抖，牙齒磕得咯咯響。老李的拳頭握緊又鬆開，唯一不變的是房梁上那個大漢，他還在笑，聲音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風。
林渡胸口一陣冰涼——忘川水？喝了會怎麼樣？
冇人解釋。
判官隻是漠然地轉過身，帶著鬼差走遠，丟下六個僵在原地的靈魂。
銅盆放在正中間，裡麵倒映著天花板上晃悠的水鬼，也倒映著黑暗中六張蒼白、扭曲、各懷心事的麵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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