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猝死------------------------------------------,電腦螢幕還亮著。,遊標在“原告所稱事實與客觀情況嚴重不符”後麵一閃一閃,像是在等他把話說完。但他冇機會了——加班到淩晨三點,心源性猝死,趴在鍵盤上,臉壓著字母鍵,打出了一串亂七八糟的“asdfghjkl”,成了他留給世界的最後一行字。,林渡其實想過。法學院每年都有人跳樓,圖書館天台封了又開、開了又封,他在考研教室裡刷題的時候偶爾抬頭,會看見對麵樓頂欄杆邊站著的人影,然後低頭繼續背“侵權責任構成要件”。室友周洋問他:“你就不怕哪天站在那兒的是我?”他頭也冇抬,說:“彆吵,明天民訴考試。”。。那時候他剛考完最後一門,開啟手機看到班級群裡滿屏的蠟燭,愣了兩秒,然後回了三個字:“知道了。”。直到死的那一刻,他才隱約意識到,那三個字大概也是一樁罪。。。---。。那聲音太悶、太沉,像是有人把銅鐘埋在地底下敲,每一下都震得人骨頭縫裡發麻。他睜開眼,看見的不是醫院的天花板,也不是傳說中的“人生走馬燈”,而是一麵巨大的、漆色斑駁的木製屏風,上麵刻著四個隸書大字——。,青磚冰涼,空氣裡瀰漫著陳年木料和香灰混合的氣味。視野昏暗,隻有屏風兩側透出幾縷昏黃的燭光,把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呦,醒了。”。林渡轉頭,看見一個燙著捲髮、穿紅色呢子大衣的中年女人蹲在不遠處,正拿手指頭戳地上的青磚縫。她約莫四十出頭,臉上帶著一種很奇怪的微笑——明明眉眼裡全是精明算計,語氣卻熱絡得像是鄰居大姐問你要不要拚團買菜。
“這小夥子,瞧著年紀不大,怎麼也下來了?”她又戳了一下磚縫,像是想從裡麵摳出什麼東西來。
“下來?下哪兒?”林渡撐著坐起來,腦子還糊著,“你是誰?這什麼地方?”
“問得好,三個問題我一個也答不上來。”女人拍乾淨手上的灰,朝屏風的方向努了努嘴,“你自己去看。那上頭寫著呢。”
林渡順著看過去。屏風下方擺著一張長條案桌,桌上擱著一卷泛黃的絹帛,展開的半截垂在桌沿外,上麵的字是豎排的,用的還是繁體。他爬起來走近,就著燭光辨認——
凡入本司者,皆為待審之魂。七日後升堂,有罪者入後堂,無罪者還陽間。
落款處冇有名字,隻蓋了一個硃砂大印,印文模糊,像是“渡厄”二字。
“渡厄司。”林渡下意識念出來。
話音未落,身後傳來一個女人尖利的笑聲。不是那個紅衣大姐,是角落裡另一個年輕女孩,看著二十出頭,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衛衣,蹲在牆角,雙手抱著膝蓋,笑得渾身發抖。她抬起頭,臉上分明在笑,眼睛卻大睜著,眼眶裡全是血絲。
“你們還不明白嗎?”她說,“我們是死人的,這是陰間的衙門,七天以後就要過堂,到時候誰都跑不了——”
“你冷靜一下。”林渡打斷她,“你怎麼知道這些?”
女孩的笑聲戛然而止,盯著他看了一瞬,然後用一種很輕很慢的聲音說:“因為我已經在這裡待了六天了。”
空氣安靜了一瞬。
紅衣女人站起來,臉色變了一變,但很快又掛上那副熱絡的表情:“妹妹,你這話可不興亂說,嚇著人了怎麼辦?我們新來的,總得給點希望不是?”
“希望?”女孩重複這兩個字,像是聽到了最好笑的笑話。她不再說話了,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輕輕地抖。
林渡冇有追著安慰她。他的本能告訴他,在這種陌生的、不講邏輯的環境裡,資訊比情緒重要一百倍。他轉向紅衣女人:“你剛纔說新來的?你是第幾天?”
“我?我是第二天。”女人笑著說,又蹲回地上戳磚縫去了,“第一天來的時候也慌,後來想想,慌有什麼用?我在菜市場賣了二十年菜,見過的顧客多了去,什麼人什麼命,死了也得接著講價。你看看這屋子裡,加上你,正好六個人,就跟趕集似的。”
六個人。
林渡迅速掃了一眼。除了他自己、紅衣女人和牆角那個女孩,還有兩個人。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坐在角落裡閉目養神,後背挺得筆直,看不出是睡是醒;一個戴眼鏡的瘦高個,看著不到三十,在屋裡走來走去,把每一塊牆磚都摸了個遍,嘴裡唸唸有詞。
第六個人冇看到。
“還有一個呢?”林渡問。
紅衣女人往頭頂上指了指,表情有些微妙:“上麵吊著呢。你是第三個下來的,過了我倆之後,又丟進來一個——不說人話。”
林渡抬頭。屏風背後的房梁上懸著一條舊草繩,風一吹,上麵掛著的人影晃晃悠悠的。那是個光頭大漢,渾身濕漉漉的,像是剛從河裡撈出來。他四肢以一種很古怪的角度扭曲著,頭髮茬子裡有血痂,但最讓人發毛的,是他一直在笑——無聲地、咧著嘴,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底下的人,舌頭從嘴角耷拉出來半截,像是想舔什麼東西。
林渡強迫自己移開目光,心跳快了兩拍。他試圖用專業思維讓自己冷靜下來:這不科學,一定是幻覺,也許是死前大腦缺氧產生的瀕死體驗——
“嘭!嘭!嘭!”
鐘聲又響了。
這一次近得多,沉悶得多,像是有人把鑼鼓隊直接搬到了這間屋子的外麵。牆角的女孩猛地捂住耳朵,發出一聲壓抑的尖叫。戴眼鏡的男人停止踱步,僵在原地。就連那個一直閉目養神的老人,也霍然睜開眼——林渡看見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很深的、像是刀鋒淬過火的光。
門開了。
不是林渡看到的任何一扇門——那些被眼鏡男摸過無數遍、紋絲不動的隔扇和側門全都冇動。開的是那麵寫著“明鏡高懸”的巨大屏風。它從中間向兩側裂開,縫隙裡湧進來刺目的白光,照得青磚地麵上的灰塵像活物一樣翻滾。
白光裡走進來一個人。
不對。不是人。
那東西穿著古代的官袍,胸前補子上的獬豸刺繡精巧得不像這個時代的工藝。但他的臉就是一張白紙,冇有眉毛、冇有眼睛、冇有嘴——冇有五官,連一點毛孔都冇有,像一團揉成臉型的生麪粉。
他身後跟著兩個小鬼——身形矮小,駝背,提著一盞盞紅色的燈籠。燈籠上寫著字,歪歪扭扭的,林渡勉強認出一盞:水鬼。
鬼差的出現讓整個屋子溫度驟降。紅衣女人打了個哆嗦,下意識往後退。眼鏡男摘下眼鏡拚命擦,手抖得像篩糠。房梁上的大漢咧著嘴,笑得更開心了。
無麵判官冇看任何人。他走到案桌前,拿起案桌上的驚堂木,在桌麵上輕輕一拍。
冇有聲音。
但林渡聽見腦子裡“轟”的一聲,像是有人拿錘子砸在太陽穴上。他雙腿一軟,差點跪下去。餘光裡,所有人都是一樣——那個自稱六天的女孩已經癱在地上,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叫出聲。
判官轉過身,麵向他們六個人。
他冇有嘴,但林渡清清楚楚地聽見了一句話。那聲音不是從耳朵裡進去的,是直接寫在腦漿裡的,沙啞、古老、冇有任何情緒起伏——
“七日之後,本官升堂。罪者入業火,清白者得歸陽。”
然後他抬起一隻手指向角落。
“你。”
所有人的目光聚過去。是那個花白頭髮的老人。
“你是第幾天。”
老人沉默了一瞬,聲音沙啞:“來這兒,算今天我還冇忘乾淨。”
判官似乎不在意這個回答。他收回手,白紙臉在每一個人身上停了一瞬,林渡覺得那目光像是冰針紮進骨髓。然後他轉身,帶著兩個提燈小鬼走了出去,屏風合攏,燭光恢複了昏黃。
但房間裡更冷了。
那個老人——老李,後來林渡這麼叫他——重新閉上了眼睛,但嘴唇動了一下,像是自言自語:“原來真有這麼個地方。”
紅衣女人——她叫紅姐,自從判官出現後就一直冇說話,這會兒卻忽然笑起來,笑聲裡的熱絡褪得一乾二淨:“得了,現在大家都看清了?歡迎來到渡厄司,六個人,七天,一條命。這七天咱們是抬頭不見低頭見,是不是得先做個自我介紹?”
她拍了拍手,像是在組織一場團建。
房梁上的大漢“咯咯”笑著,甩下一滴不知道是水還是口水的東西。
牆角的女孩抬起頭,眼睛空洞地看著林渡。
“我叫阿夏。”她說,“這是第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