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顧星辰又來了。
這次他沒有走角鬥場的大門,而是直接從酒館後麵的暗梯上了二樓。暗梯很窄,隻容一人通過,兩邊的牆壁上每隔幾步嵌著一盞油燈,火苗在通風口吹進來的氣流裏搖搖晃晃。腳步聲在狹窄的空間裏被放大了好幾倍,每一步都像踩在鼓麵上。
包廂的門開著。
楚雲霄坐在老位置上,麵前擺著茶具,壺裏的茶還是熱的。他穿著一件灰藍色的長袍,和三天前那件月白色的不同,但氣質一樣——儒雅,從容,像一棵種在懸崖邊上的老鬆樹,風再大也吹不動。
他抬頭看了顧星辰一眼,沒有問“考慮好了沒有”,隻是把對麵那隻茶杯又倒滿了。
顧星辰坐下來。
他沒有摘帽兜,也沒有碰那杯茶。手放在膝蓋上,五指自然張開。沉默了幾息,他從袖中取出那捲金色獸皮,放在桌上,推迴去。
楚雲霄看了一眼獸皮,沒有伸手去接。
“不答應?”
他的語氣平淡,像是在問“不喝茶?”一樣隨意。但顧星辰注意到,他端茶杯的手停了一瞬——極短的一瞬,短到常人根本看不出來。
“不答應。”
楚雲霄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那雙深得像井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緩緩轉動。
“理由?”
“我不習慣聽別人的命令。”顧星辰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陳述一個和自己無關的事實,“五年太長了。”
包廂裏安靜了下來。沉香的氣息還在空氣中飄動,青煙從香爐的鏤空花紋裏升起來,在兩人之間畫出一道彎彎曲曲的線。
楚雲霄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角鬥場裏又打完了一場,歡呼聲透過厚厚的石牆傳進來,悶悶的,像隔了一層水。
然後他笑了。
不是三天前那種客氣的、得體的笑,也不是後來那種帶著欣賞的笑。這次的笑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但顧星辰看到了——那是一種“果然如此”的笑。
“那你來做什麽?”楚雲霄問,“專門來還契約的?”
“不是。”
顧星辰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顆靈石。
不大,隻有拇指大小,比市麵上最常見的下品靈石還小一圈。但它一出現,包廂裏的光線就變了。那是一種不同於靈光的、更純粹的、更耀眼的光芒,像是有人把一小塊陽光從天上摘了下來,攥在手心裏,又輕輕地放在了桌上。
靈石通體透明,沒有一絲雜質。靈力在石體裏流轉,不是那種散漫的、漫無目的的流動,而是像一條被馴服的河流,沿著固定的軌跡緩緩執行,每一圈都一模一樣。光芒從石體內部透出來,把桌上的茶杯照得通透,連杯壁上那圈茶漬都看得一清二楚。
楚雲霄的手停在半空。
他的瞳孔收縮了一下——很短暫,短暫到如果不是顧星辰一直在看他的眼睛,根本不會注意到。然後他的手繼續往前伸,拿起了那顆靈石。
他的手指觸到靈石的一瞬間,微微顫了一下。
那個顫抖很輕,輕得像風吹過琴絃。但顧星辰看到了。一個掌控江南城四成商業的靈君級強者,一個見過無數珍寶、經手過無數靈石的大商人,在看到這顆靈石的時候,手指在抖。
楚雲霄把靈石舉到眼前,對著光看。看了很久。翻過來,又看了一遍。然後他放下靈石,看著顧星辰。
“這種純度,”他的聲音有些啞,像是嗓子被什麽東西堵住了,“隻有大型宗門才能產出。而且不是普通的大型宗門。是那些占據了上古靈脈、傳承了上千年的宗門。”
他頓了頓。
“江南城方圓千裏,沒有這種品級的靈石礦。”
“我知道。”
“那你從哪弄來的?”
顧星辰沒有迴答。他隻是坐在那裏,帽兜遮住了半張臉,隻露出一個下巴。下巴的線條很硬,嘴唇抿成一條線。
楚雲霄看著那顆靈石,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角鬥場又打完了一場,歡呼聲、罵娘聲、賭票被撕碎的聲音混在一起,透過石牆傳進來,悶悶的。
“你想怎麽合作?”
顧星辰終於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但他喝得很從容。
“我提供一些東西,”他放下茶杯,“靈石、靈藥、或者其他你們想要的東西。你們提供資源和情報。公平交易,不簽契約,不綁死。一次算一次。”
楚雲霄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不信任我?”
“不是不信任。”顧星辰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是習慣了。”
楚雲霄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把那顆靈石放迴桌上,推迴顧星辰麵前。
“不用看了。”顧星辰沒有接,“這是樣品。你驗過貨了。”
楚雲霄的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很輕,很慢,像是在敲一首沒有旋律的曲子。
“你要什麽?”
“靈石礦的地圖。江南城附近,所有已知和未知的靈石礦脈分佈。”
“你要那些做什麽?”
“有用。”
楚雲霄看了他三息。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牆邊,拉開一個暗格。暗格不大,裏麵隻放著一卷帛書。他取出來,在桌上展開。
帛書是一張地圖。比顧星辰從黑市上買的那張更詳細,標注也更精確。每一條礦脈的位置、儲量、品級、開采狀況,都用蠅頭小楷寫得清清楚楚。有些礦脈被標注為“已枯竭”,有些被標注為“薑家控製”,有些被標注為“武院管轄”,還有幾處被標注為“未知——疑似小型礦脈,未探明”。
顧星辰的目光落在最後那幾處上。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下,從城外的西山到南邊的荒地,從東邊的丘陵到北邊的山腳。那幾處“未知”礦脈,剛好分佈在江南城四周,不遠不近,不引人注目。
“就這些。”他說。
楚雲霄沒有問他為什麽要這些“未知”礦脈的資訊。他隻是把帛書捲起來,遞給顧星辰。
“成交。一顆這種品級的靈石,換這張地圖。”
顧星辰接過帛書,收進袖中。他站起來,轉身要走。
“等一下。”楚雲霄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顧星辰停下腳步,沒有迴頭。
“你的靈石——”楚雲霄指了指桌上那顆還在發光的靈石,“你忘了拿。”
“那是給你的。”顧星辰推開門,“第一筆交易的定金。下次我帶正式的貨來,你準備好我要的東西。”
他走了出去。
門在他身後關上。包廂裏重新安靜下來,隻有沉香的氣息還在緩緩飄動。楚雲霄坐在桌前,看著那顆拇指大小的靈石。它靜靜地躺在桌麵上,散發著溫暖的光芒,把整個包廂都照得亮了幾分。
他伸出手,把靈石拿起來,放在掌心裏。靈力從靈石裏透出來,順著他的掌紋滲進去,溫熱的,柔和的,像一隻手在輕輕握著他的心髒。
“這個年輕人……”他低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不簡單。”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對著空氣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去查。查他的底。他在武院是什麽身份,和哪些人走得近,最近去過什麽地方。所有能查到的東西,都要。”
他頓了一下。
“不要驚動他。”
空氣裏沒有人迴應。但楚雲霄知道,有人聽到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戶正對著角鬥場的出口,那裏有一個黑色的身影剛剛消失在鐵門後麵。步伐不急不緩,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和來時一模一樣。
楚雲霄看著那扇關上的鐵門,看了很久。
“有意思。”他說。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掌心裏的那顆靈石。光芒從指縫裏漏出來,在他的臉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斑。一個掌控江南城四成商業的梟雄,此刻看起來像一個第一次看到星星的孩子。
他握緊拳頭,把靈石攥在掌心裏。
門外,暗梯上的腳步聲已經遠得聽不見了。
顧星辰走在江南城的街道上。夜已經深了,街上沒什麽人,隻有幾盞路燈在巷口晃著,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他走得不快不慢,但每走一段路就會拐一個彎,有時候拐進一條巷子,有時候繞過一個街角,有時候在一條路上來迴走兩遍。
他在甩掉跟蹤的人。
楚雲霄說了“不要驚動他”,但顧星辰知道,那個“查”字一出口,就一定有人跟著他。不是不信任,是規矩。每個在楚雲霄麵前露出鋒芒的人,都會被查。查你的底,查你的根,查你有沒有資格坐在那張桌子前麵。
顧星辰在城裏繞了半個時辰。他走過集市,穿過巷子,翻過一道矮牆,又從另一條路繞迴來。身後那個若有若無的氣息,在繞到第三圈的時候消失了。
他又走了兩條街,確認沒有人跟著,才拐進了武院的偏門。
偏院裏很安靜。月光從屋頂的洞裏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歪歪扭扭的光斑。石床、石桌、牆角暗格,和他走之前一模一樣。
他在石床上坐下。
小猴子從他懷裏鑽出來,跳到石桌上,蹲下來,歪著頭看他。
“談成了?”
顧星辰從袖中取出那捲帛書,在桌上展開。月光照在地圖上,那些標注著“未知”的礦脈位置在黑暗中若隱若現。
“成了。”
小猴子湊過來,爪子扒著地圖的邊緣,圓溜溜的眼睛盯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標注看了一會兒。然後它抬起頭,看著顧星辰。
“那個獨眼龍的老闆?”它問。
“不是老闆。是青雲閣的閣主。江南城三大勢力之一。”
小猴子哼了一聲:“你們人類,談個生意都這麽麻煩。要是在花果山,俺老孫直接一棒子——”
“你連武器都沒有。”
小猴子的尾巴耷拉下來了。它把腦袋扭到一邊,爪子抱在胸前,發出一聲悶悶的哼聲。
顧星辰沒有理它。他把帛書收好,放進暗格裏,又從暗格裏抽出那本沒看完的古籍,翻開。
月光照在書頁上,字跡清晰可見。他翻了一頁,又翻了一頁。
小猴子在他肩上蹲了一會兒,覺得無聊,又跳下來,在石桌上翻了幾個跟頭。翻完之後發現沒人看它,又跳迴顧星辰肩上,把腦袋埋進爪子裏。
“俺老孫睡覺了。”它的聲音悶悶的,“明天還要吃桃子呢。”
顧星辰翻了一頁書。
“嗯。”
偏院裏安靜下來。隻有翻書的聲音。一頁,一頁,又一頁。月光從屋頂的洞裏照進來,落在少年肩上,落在那隻金色的小猴身上。一人一猴的影子投在地上,疊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遠處,青雲閣的頂層,一盞燈還亮著。
楚雲霄坐在書桌前,麵前攤著一張紙。紙上寫著幾行字,字跡工整,一筆一畫:
“顧星辰,江南武院學員,十八歲。覺醒失敗,召喚獸為一隻灰撲撲的猴子。無家族背景,無特殊來曆。三年來表現平庸,無任何突出記錄。”
他看完這張紙,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笑容很淡,很輕,像是風吹過湖麵,留下一圈轉瞬即逝的漣漪。
他拿起筆,在紙上寫了一個字。
“查。”
這一次,“查”字的最後一筆拉得很長,長到出了紙邊,劃在了桌麵上。筆鋒很重,重得像是在石頭上刻字。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麵露出半張臉,把整個江南城照得亮如白晝。
青雲閣的燈還亮著。角鬥場的燈也亮著。武院偏院裏那盞小油燈,也亮著。三盞燈,三個方向,在夜色中遙遙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