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去角鬥場的時候,老獨沒有讓他再打擂。
顧星辰剛走進那道包著鐵皮的木門,一個黑衣人就迎了上來。不是攔他,是在等他。那人的態度很恭敬,微微彎腰,右手引向看台最高處的包廂:“老闆有請。”
包廂的門是關著的。從外麵看,和角鬥場粗糙的石牆沒什麽兩樣。但門一推開,顧星辰就知道自己走進了另一個世界。
地上鋪著整張的雪熊皮,毛長而密,踩上去像踩在雲朵上。牆壁上掛著前朝名家的字畫,每一幅都蓋著江南城幾位收藏大家的鑒賞印。角落裏擺著一尊青銅香爐,嫋嫋青煙從爐蓋的鏤空花紋裏飄出來,是上好的沉香,氣味清幽,不濃不淡。桌上的茶具是白瓷的,薄得能看見杯壁後麵手指的影子,茶湯是淡金色的,在瓷杯裏微微蕩漾,像被凝固的陽光。
和外麵那個充斥著血腥味和汗臭味的角鬥場相比,這裏像是另一個世界。一個不需要用拳頭說話的世界。
楚雲霄坐在桌子的另一邊。
顧星辰第一眼看到他的時候,覺得他不像是一個掌控江南城四成商業的梟雄,倒像是一個在書院裏教書的先生。四十來歲的年紀,麵容清瘦,顴骨微高,眉宇間有一種讀書人特有的儒雅。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袍,料子很好,但款式樸素,沒有任何裝飾。手腕上戴著一串木質佛珠,珠子已經被盤得包了漿,泛著暗紅色的光澤。
但他的眼睛出賣了他。
那是一雙不屬於讀書人的眼睛。瞳孔很深,深得像一口看不見底的井。眼角有細紋,不是笑出來的,是常年眯著眼睛看人看出來的。那雙眼睛在看人的時候,不是看你的臉,而是看你的骨——你的骨頭有多硬,你的底牌有多少,你值不值得他花時間。
他看了顧星辰三息。
然後笑了。那笑容很淡,恰到好處,不多不少,剛好夠讓對麵的人放鬆警惕。
“坐。”
顧星辰坐下了。沒有客氣,沒有推讓,就是簡簡單單地坐下了。帽兜還是戴著,遮住了半張臉,隻露出一個下巴。他的手放在膝蓋上,五指自然張開,不緊不張,不鬆不弛。
楚雲霄給他倒了一杯茶。
茶湯從壺嘴裏流出來,細細的一線,穩穩地落在杯底,沒有濺出一滴。倒茶的手很穩,穩得像一座山。
“十場連勝,”楚雲霄把茶杯推過來,“每一場都不一樣。剛猛的、詭譎的、以巧破力的、以靜製動的。你一個人,使了十種打法。”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
“老獨在江南城開了二十年的場子,見過的人不少。能讓他主動開口說‘長期合作’的,你是第三個。”
顧星辰端起茶杯,沒有喝,隻是放在掌心轉了一圈。茶水溫熱,透過薄薄的瓷壁傳到指尖。
“前兩個呢?”
“第一個,”楚雲霄放下茶杯,“死了。死在擂台上,被人一拳打碎了顱骨。”
“第二個呢?”
“第二個還活著。”楚雲霄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他現在是我的賬房先生。算盤打得比誰都好。”
顧星辰沒有說話。他把茶杯舉到嘴邊,喝了一口。茶是好茶,入口微苦,迴甘悠長。
楚雲霄看著他喝茶的動作,沉默了幾息。然後他從袖中取出一卷獸皮,在桌上攤開。
那是一份契約。獸皮是金色的,質地細膩,上麵用硃砂寫著密密麻麻的字。字跡工整,一筆一畫,像是用尺子量過。契約的開頭寫著“青雲閣供奉契約”幾個字,字型比其他字大了兩號,硃砂也更濃,紅得像血。
“我需要你這樣的人。”楚雲霄說。聲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緩,像是在說一件已經決定好了的事。
他把契約推到顧星辰麵前。
顧星辰低頭看了一眼。契約上的條款寫得很清楚——顧星辰以“供奉”的身份加入青雲閣,為青雲閣效力。青雲閣提供修煉資源、靈石、靈藥、功法,以及必要的庇護。效力期限是五年,五年之內不得退出,不得背叛,不得與青雲閣的敵對勢力有任何往來。五年之後,去留隨意。
條款下麵蓋著兩個印。一個是青雲閣的閣印,刻著一朵青雲,線條流暢,氣韻生動;一個是楚雲霄的私印,篆書,方正,一筆一畫都很規矩。
顧星辰看完了。他把契約翻過來,看了看背麵——沒有附加條款,沒有小字,沒有藏在字縫裏的陷阱。幹幹淨淨,和他的字跡一樣工整。
“條件很優厚。”他說。聲音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和自己無關的事實。
楚雲霄點了點頭。他知道條件優厚,不需要別人來告訴他。
“但我有一個問題。”
“你說。”
顧星辰把契約放迴桌上,手指按在“效力”兩個字上。那兩個字被硃砂寫得很重,比其他字都重,像是寫的時候特意加了幾筆。
“青雲閣不缺打手。”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十場連勝,在角鬥場裏不算什麽。老獨見過比我強得多的人。你不需要‘我這樣的人’。”
他把手指從契約上移開,抬起頭。帽兜下麵的半張臉依然看不清,但下巴的線條很硬,嘴唇抿成一條線。
“你想要的是什麽?”
包廂裏安靜了下來。沉香的氣息在空氣中緩緩飄動,青煙從香爐的鏤空花紋裏升起來,在兩人之間畫出一道彎彎曲曲的線。
楚雲霄看著他。那雙深得像井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閃了一下。不是驚訝,不是欣賞,而是一種——確認。像是在確認某件他早就知道的事。
他笑了。這一次的笑容和剛纔不一樣。剛才的笑是客氣的、得體的、恰到好處的。這一次的笑裏帶著一點別的什麽。像是看到一個年輕人,做了他自己年輕時候也會做的事。
“老獨說你很特別。十場連勝,換了十種打法,每一種都不重樣。但他看不出你的底。”楚雲霄端起茶杯,又放下,“他說,這個年輕人要麽是真的沒有底,要麽是底太深,他探不到。”
他頓了一下。
“我不信有人沒有底。所以——”
他沒有說完。但他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顧星辰沉默了幾息。
“契約我先收著。”他站起來,把獸皮捲起來,收入袖中,“我需要時間考慮。”
楚雲霄沒有攔他。他坐在那裏,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但他喝得和剛才一樣從容。
“三天。”他說,“三天之後,不管你來不來,給我一個答複。”
顧星辰點了點頭,轉身走向門口。他的步伐不急不緩,和來的時候一模一樣。帽兜遮住了半張臉,衣袍還是整潔的,連褶皺都沒有多一條。
“年輕人。”
楚雲霄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高不低,平平淡淡,但落在顧星辰耳朵裏,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你那個化名,‘行者’,是隨便取的,還是有什麽講究?”
顧星辰沒有迴頭。他的手搭在門把手上,停了一瞬。
“隨便取的。”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他身後關上。包廂裏重新安靜下來,隻有沉香的氣息還在緩緩飄動。楚雲霄坐在桌前,看著對麵那隻沒動過的茶杯。茶已經涼透了,杯壁上還殘留著一圈淡淡的茶漬。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把那杯涼茶端起來,潑在了地上。茶水滲進雪熊皮的長毛裏,很快就不見了蹤影。
“行者……”他低聲唸了一遍這兩個字,像是在品一杯茶的味道。
然後他笑了。笑容很淡,很輕,像是風吹過湖麵,留下一圈轉瞬即逝的漣漪。
“有意思。”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戶正對著角鬥場的擂台,擂台上有人在打,鐵器的碰撞聲和觀眾的喊叫聲混在一起,嘈雜得讓人頭疼。但他的目光沒有落在擂台上,而是落在出口的方向。
那裏,一個黑色的身影剛剛消失在鐵門後麵。
楚雲霄看著那扇關上的鐵門,看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走迴桌前,拿起那份已經空了的契約——顧星辰隻拿走了獸皮,印章還留在桌上。他把印章收進袖子裏,手指觸到冰涼的印麵,摩挲了一下。
“查。”他對著空氣說。
沒有人迴答。但他知道,有人會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