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場,顧星辰換了一種打法。
對手是個使刀的瘦子,靈兵七重,刀快,步法更快。刀光在靈光下織成一張網,密不透風,潑水不進。看台上有人在喊“砍他”,有人在喊“剁了他的手”,賭票在賭注台上堆得越來越高。
顧星辰站在網中央,一動不動。
刀鋒從他耳邊掠過,削掉了幾根頭發。刀背從他肩頭擦過,帶起一陣風。刀刃從他腰側劃過,差一寸,就差一寸。每一次都是毫厘之差,每一次都像是計算過的——不是他在躲刀,而是刀在躲他。
瘦子砍了三十七刀,一刀沒中。他的呼吸開始亂了,刀也越來越慢。不是體力不夠,是心慌了。他砍了三十七刀,對手連衣角都沒讓他碰到一片。而對手甚至沒有出手。
第四十刀,顧星辰出手了。
一拳。不是那種驚天動地的、帶著氣浪的一拳,而是很輕的一拳,輕得像是在敲門。拳頭落在瘦子的手腕上,不重,但位置精準得像用尺子量過。瘦子的手一麻,刀脫手飛出,在空中翻了幾個跟頭,釘在擂台上。
刀柄還在顫。
瘦子愣在那裏,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顧星辰。顧星辰已經轉身走下擂台了。衣袍整潔,連褶皺都沒有多一條。
看台上安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更大的聲浪。有人在喊“行者”,有人在喊“再來一場”,有人把賭票揉成一團扔進坑裏,又掏出一袋靈石衝到賭注台前。
第三場。對手是個用拳的漢子,靈兵八重,拳風剛猛,一拳能打碎青石板。顧星辰和他對拳。不是躲,不是閃,是正麵對拳。一拳對一拳,兩拳相交,骨節碰撞的聲音在角鬥場裏迴蕩。漢子的拳頭腫了,顧星辰的拳頭沒事。漢子又出一拳,又腫了一點。再出一拳,再腫一點。五拳之後,漢子的手已經握不攏了。他蹲在擂台上,抱著拳頭,額頭上全是汗。
顧星辰收拳,轉身,走下擂台。衣袍還是整潔的,連袖口都沒有翻起來。
第四場。對手是個用腿的瘦高個,靈兵九重,腿法刁鑽,專攻下盤。顧星辰和他比腿法。剛猛對剛猛,刁鑽對刁鑽。瘦高個踢了十八腿,被顧星辰踢迴去十八腿。第十九腿,瘦高個沒站穩,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抬頭看顧星辰,顧星辰正站在他麵前,低頭看著他。
“還要打嗎?”
瘦高個搖了搖頭。
第五場。對手是個用暗器的,靈兵六重,飛針、飛鏢、飛刀,什麽都有。顧星辰站在原地,用兩根手指接了他所有的暗器。飛針接住,飛鏢接住,飛刀也接住。最後一把飛刀被他夾在指縫裏,翻了個麵,刀柄朝著對手扔了迴去。
“你的刀。”
那人接過刀,看了半天,轉身走了。
第六場。對手是個靈官一重的大漢,比第一場的鐵山還壯一圈。顧星辰沒有和他硬碰硬,而是用了一整場的纏鬥。不正麵交手,不硬接硬打,就是纏。像水一樣,從左邊流到右邊,從右邊流到左邊,大漢的拳頭掄圓了也打不著他。一炷香之後,大漢自己累趴下了,趴在擂台上喘氣,像一條被撈上岸的魚。
第七場。對手是個靈官二重的女人,使一條軟鞭,鞭子像蛇一樣在擂台上遊走。顧星辰用了一整場的閃避。不是躲,是走。他在鞭影裏走,像在自家後花園散步。鞭子抽在他腳後跟,差一寸;鞭子掃過他腰側,差一寸;鞭子纏向他脖子,還是差一寸。女人抽了半炷香,一鞭沒中,自己把自己纏住了。她紅著臉解了半天,才把鞭子從自己腿上解下來。
第八場。對手是個靈官三重的老頭,使一套掌法,掌風陰柔,專打關節。顧星辰和他對掌。不是硬碰硬,而是以柔克柔。兩雙手在擂台上推來推去,像是在打太極。老頭推了五十掌,一掌沒推出去。不是推不出去,是每一掌都被顧星辰原樣推了迴來。第五十一掌,老頭自己把自己推了個趔趄,退了三步,一屁股坐在擂台邊上。他坐了很久,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朝顧星辰拱了拱手,轉身走了。
第九場。對手是個靈官四重的年輕人,使一杆鐵槍,槍法淩厲,一槍能捅穿鐵板。顧星辰和他比兵器。沒有兵器,用的是從對手手裏奪過來的鐵槍。他奪槍的手法很簡單——不是奪,是接。對手一槍刺來,他側身,伸手,握住了槍杆。然後他用了和對手一模一樣的槍法,一招一招地使迴去。對手使了十三招,他使了十三招。第十四招,對手不知道該使什麽了。他自己的槍法,被另一個人使出來,比他使得還好。
第十場。對手是個靈官五重的中年人,沒有兵器,沒有套路,純粹是靠經驗和直覺打的老手。他的每一拳都不好看,但每一拳都很實用。顧星辰和他打了三十個迴合,換了四種打法——先是用剛猛對剛猛,打了十個迴合;然後用詭譎對詭譎,打了十個迴合;再用巧勁對巧勁,打了十個迴合;最後用了一招最簡單的——正麵一拳。
那一拳不快,不重,不刁鑽,就是簡簡單單的一拳,直來直去,沒有任何花哨。但中年人躲不開。不是不想躲,是躲不了。那一拳像是封住了他所有的退路,左也不行,右也不行,退也不行,隻能硬接。
他接了。
然後他飛了出去。不是被打飛的,是被震飛的。落地的姿勢還算穩當,但他的右手在發抖,從指尖一直抖到肩膀。
他看了顧星辰一眼。
“你留手了。”
顧星辰沒有迴答。他轉身走下擂台。衣袍還是整潔的,連汗都沒有出多少。
十場。十個對手。從靈兵到靈官,從拳腳到兵器,從剛猛到詭譎。每一場都不一樣,每一場都換了打法。十戰全勝,沒有一場超過三十個迴合,沒有一場讓他露出真正的實力。
看台上已經瘋了。
不是那種零零散散的歡呼,而是整座角鬥場都在震動。五百個人站起來,揮舞著拳頭,扯著嗓子,喊著同一個名字——
“行者!行者!行者!”
聲音從地坑裏傳上去,穿過鐵門,穿過窄巷,穿過酒館的大堂,一直傳到街上。有人在街上停下來,迴頭看了看那家破舊的酒館,不知道裏麵發生了什麽。
賭注台上的靈石堆成了一座小山。有人贏了一大袋,抱著靈石笑得合不攏嘴;有人輸得精光,蹲在角落裏,雙手抱頭,一聲不吭。賬房先生的算盤珠子都快打飛了,劈裏啪啦地響個不停。
顧星辰靠在看台最底層的牆上,帽兜遮住了半張臉。他的呼吸很平穩,心跳很均勻,和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小猴子在他懷裏動了動,用爪子扯了扯他的衣襟。它忍了一整晚,十場比賽,它一句話都沒說,一個動作都沒做,憋得渾身難受。現在終於結束了,它想出來透口氣。
顧星辰按住了它的腦袋。
還沒完。
有人從看台最高處走下來。不是跑,是走。步伐不急不緩,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是踩在自己鋪好的路上。周圍的人自動讓開一條路,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敢說話。連賭注台上的賬房先生都停下了手裏的算盤。
老獨走到顧星辰麵前,停下。
他的獨眼在顧星辰身上掃了一圈。從帽兜到衣領,從衣領到袖口,從袖口到衣擺。那目光不淩厲,不兇狠,甚至不帶任何惡意。但顧星辰知道,這道目光比剛才擂台上任何一個對手的拳頭都重。
“年輕人。”老獨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沙啞,像是砂紙在木頭上磨,“打得不錯。”
他伸出手。
那隻手很瘦,骨節突出,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掌心有繭,不是握刀握出來的繭,而是握筆握出來的——賬本、契約、生死狀。
顧星辰握住了他的手。
兩隻手握在一起,很輕,很短暫,像是走過場。但在那一瞬間,顧星辰感覺到一股靈力從老獨的掌心傳過來。不重,不猛,像一根針,輕輕地刺進他的麵板,試探他的底細。
顧星辰沒有抵抗。他的靈力在那根“針”麵前縮了縮,像一個靈官級該有的樣子——不強,不弱,剛剛好。
老獨的手鬆開了。
“有興趣長期合作嗎?”他的語氣和剛才一樣平淡,像是在問“要不要喝杯酒”。
顧星辰沒有立刻迴答。他沉默了幾息,像是在考慮。
“可以考慮。”他說。
老獨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麽。他從袖子裏掏出一個布袋,扔給顧星辰。布袋不大,但落在手裏的時候,沉甸甸的。裏麵是靈石,比顧星辰在城外偷偷挖一個月靈脈還多。
“這是今晚的。”老獨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迴頭看了他一眼,“下次來,直接找我。”
顧星辰把布袋收進懷裏,轉身走向出口。
他的步伐不急不緩,和來時一模一樣。帽兜遮住了半張臉,衣袍還是整潔的。五百雙眼睛盯著他的背影,有人想追上去套近乎,有人想跟著他看看他住哪裏,但沒有人動。不是不想,是不敢。
顧星辰走出鐵門,走上台階,穿過窄巷,推開酒館的後門。大堂裏還是那幾個客人,胖掌櫃還在打瞌睡,口水還流在賬本上。
他推開酒館的大門,走進夜色裏。
月光被雲層遮住了大半,街上很暗。他走了幾步,拐進一條巷子,又拐進另一條巷子,再拐進第三條。他的腳步不緊不慢,像是在散步,但他走的每一條路都是事先計算好的——沒有死衚衕,沒有埋伏點,沒有任何可以藏人的角落。
走到第四條巷子的時候,他放慢了腳步。
他感覺到一道目光。
不是老獨那種冷如刀的目光,也不是看台上那些觀眾狂熱的目光。這道目光很輕,很柔,像一片落葉飄在肩頭,沒有重量,但你知道它在那裏。
他沒有迴頭。他的步伐不變,呼吸不變,甚至連心跳都沒有加快。但他的餘光掃到了一個影子——巷子口,牆角,一團模糊的淡綠色。
那是一個女人。戴著麵紗,看不清臉。她站在牆角的陰影裏,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她的身邊有一個小小的、毛茸茸的影子,蜷在她肩上,尾巴捲成一個圈。
顧星辰認出了那隻狐狸。
九尾狐。雖然它把尾巴藏得很好,隻露出一截,但那種雪白的、泛著銀光的毛發,整個江南城找不出第二隻。
他沒有停。他從巷子口走過,腳步沒變,目光沒偏。但他知道,那個戴著麵紗的女人在看他。
她看了很久。
顧星辰的身影消失在巷子盡頭。夜風從巷口吹過來,帶著初秋的涼意,吹動了她的麵紗。麵紗下麵,是一張年輕的臉,眼睛很大,此刻正微微發亮。
九尾狐用腦袋蹭了蹭她的臉,發出一聲輕輕的“嚶”。
她低下頭,拍了拍九尾狐的腦袋。
“走吧。”
她轉身,沿著來時的路走迴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迴頭看了一眼。巷子已經空了,隻有月光照在青石板上,白花花的一片。
她攥緊了衣角,攥得指節都有些發白。
“我隻是……”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好奇。”
九尾狐趴在她肩上,尾巴捲成一個圈,歪著頭看著她。那眼神像是在說:你確定隻是好奇?
她沒有迴答。轉身,走進了夜色裏。
另一邊,顧星辰推開偏院的木門。
月光從屋頂的洞裏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歪歪扭扭的光斑。石床、石桌、牆角暗格,和他走之前一模一樣。他關上門,在石床上坐下。
小猴子從他懷裏鑽出來,跳到石桌上,兩隻爪子叉在腰上,尾巴翹得老高。
“裝得挺像。”它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點不滿,“十場比賽,俺老孫一句話都沒說,一個動作都沒做,憋死了。”
顧星辰從懷裏掏出那個布袋,開啟,把靈石倒在石桌上。上品靈石,三十顆。在月光下泛著瑩潤的光,靈力在石體裏流轉,像三十顆被凝固的星星。
“夠用一陣子了。”他說。
小猴子蹲在靈石堆旁邊,爪子撥了撥,撥出一顆最大的,舉起來對著月光看。
“那個獨眼龍,”它說,“不簡單。”
顧星辰“嗯”了一聲。
“他在試探你。”
“我知道。”
“你讓他試了?”
“嗯。”
小猴子把靈石扔迴桌上,跳到他肩上,蹲下來,尾巴捲成一個圈。
“那你覺得,”它的聲音懶洋洋的,“他看出來了嗎?”
顧星辰沉默了一會兒。月光從屋頂的洞裏照進來,落在他肩上,落在小猴子金色的毛發上。
“看出來他想看的。”他說,“沒看出來他不想看的。”
小猴子哼了一聲,把腦袋埋進爪子裏。
“你們人類,真麻煩。”
顧星辰沒有迴答。他把靈石一顆一顆地收迴布袋裏,係好,放進暗格。然後從暗格裏抽出一本書,翻開,在石床上坐下。
月光照在書頁上,字跡清晰可見。他翻了一頁,又翻了一頁。
小猴子在他肩上睡著了。呼吸均勻,肚子一起一伏,尾巴捲成一個圈,圈得很緊。
偏院裏很安靜。隻有翻書的聲音。一頁,一頁,又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