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殺手連滾帶爬地消失在夜色中,偏院裏重新安靜下來。月光從屋頂的洞裏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歪歪扭扭的光斑。顧星辰坐在石床上,剛把書翻開,腦海中就響起了一道聲音。
不是殺手去而複返的腳步聲,也不是什麽暗器破空的尖嘯——是那個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的機械音。
“叮——”
隻有一個音節,但落在顧星辰腦海中,卻比剛才那三個殺手加起來都讓人頭疼。
金色螢幕在他眼前展開。
那塊螢幕懸浮在半空中,邊緣流淌著金色的符文,質感像流動的黃金,又像被陽光照透的琥珀。螢幕中央,一行行文字正在緩緩浮現。顧星辰認得這種字型——和係統第一次出現時一模一樣,方正,規整,每一個筆畫都像是用尺子量過。
他還沒開口,係統先開口了。
“恭喜宿主擊退來襲敵人。任務已生成:建立勢力,獲得信仰值。”
顧星辰沒有說話。他看著螢幕上那行字,沉默了三息。
“信仰值?”他的聲音很平靜,但尾音微微上揚,像是在問,又像是在確認。
係統沒有給他思考的時間。螢幕上彈出一行新的文字,旁邊還配了一個小圖——一座簡筆畫的小廟,屋簷翹起,門口站著幾個火柴人。畫風粗糙得像是三歲小孩的手筆。
“信仰值來自信徒的虔誠。信徒越多,越虔誠,信仰值越高。舉例:一座小廟,每日可產出約10點信仰值。”
“10點?”顧星辰皺眉。
他看了看麵板上那個數字。0/1000。一座小廟一天10點,要湊夠1000點,得一百天。三個多月。他等不了那麽久。
“有沒有更快的辦法?”
係統沉默了一息。然後螢幕上彈出一行新字,字型比之前大了一號,像是怕他看不見。
“傳教。打架。救人。搞出大動靜。讓人崇拜你。”
顧星辰:“……”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尤其是“搞出大動靜”那五個字,怎麽看怎麽不像是一個正經係統該說的話。
他決定跳過這個話題。目光掃過任務麵板,上麵寫著獎勵——解鎖更多神將,道場升級。這兩樣東西,他現在都很需要。
小猴子從他肩上探出頭來,圓溜溜的眼睛盯著那塊金色螢幕,伸出爪子想抓。爪子穿過螢幕,什麽也沒碰到。它愣了一下,又抓了一次,還是什麽都沒抓到。它齜了齜牙,像是生氣了。
顧星辰沒理它。他從石床下麵抽出一張地圖,在桌麵上攤開。
那是江南城的輿圖。紙已經泛黃了,邊角有些磨損,但上麵的標注還在——街道、坊市、武院、薑家宅邸、城外的山脈河流,一筆一畫,清清楚楚。地圖是他三年前從黑市上花高價買來的,比武院藏經閣裏掛的那張還詳細。
他盯著地圖看了很久。
手指從武院出發,沿著江南城的主街一路向外移動,經過城隍廟、經過集市、經過那片密密麻麻的民宅區,最後停在城外半山腰的一塊空地上。
那裏有一座廢棄的土地廟。他去年去西山修煉的時候路過,廟不大,三間正殿,兩間偏房,屋頂塌了一半,但牆還在,地基還在。最重要的是——那地方離城不遠不近,既不會太招搖,也不會太偏僻。
“這裏。”他用指尖點了點那塊空地。
小猴子從他肩上跳下來,落在地圖上。它的爪子踩在江南城的城牆上,尾巴掃過武院的大門,歪著頭看了半天,然後抬起一隻爪子,指向地圖上另一個位置。
“這裏。”它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自信。
顧星辰低頭一看。
小猴子的爪子指在武院正中央。演武場。
“……那是武院的地盤。”
“搶過來。”小猴子的語氣理所當然,像是在說“把那顆桃子摘給我”一樣輕鬆。
顧星辰沉默了一息。然後把地圖上的灰塵吹了吹,重新疊好,收進暗格裏。
他不想和一隻猴子討論怎麽搶武院的地盤。
小猴子不死心,從桌上跳下來,從院子裏撿了一根樹枝,蹲在地上開始畫。顧星辰低頭看了一眼——
那是一個歪歪扭扭的人形。頭很大,身子很小,四肢像四根火柴棍。人形旁邊畫了一根豎線,豎線頂上畫了一個圈。如果顧星辰沒猜錯,那應該是金箍棒。
人形頭頂寫了三個字,歪歪扭扭,缺筆少畫,但勉強能認出來。
“大師兄。”
小猴子畫完之後,把樹枝一扔,兩隻爪子叉在腰上,尾巴翹得老高,一臉得意地看著顧星辰。那表情像是在說:怎麽樣?俺老孫厲害吧?
顧星辰看著地上那個歪歪扭扭的火柴人,看了很久。
“你連武器都沒有。”
他說。聲音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小猴子的尾巴耷拉下來了。它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空的爪子,又看了看地上那根樹枝,然後把樹枝撿起來,在“大師兄”三個字後麵又加了兩個字。
“暫時。”
它把樹枝一扔,跳迴顧星辰肩上,蹲下來,把腦袋扭到一邊。尾巴在他背後甩來甩去,甩得很用力,像是在表達某種強烈的不滿。
顧星辰沒有理它。他重新把地圖攤開,目光在那塊空地上停了很久。半山腰,廢棄土地廟,離城不遠不近。位置不算最好,但夠用了。
“先建一座小廟。”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係統說,“供奉大聖。”
小猴子的耳朵動了一下。它沒有迴頭,但尾巴不甩了。
“廟不用太大,夠用就行。”顧星辰的手指在地圖上畫了一條線,從武院到城外,又從城外迴到武院,“剛開始不會有人來,但沒關係。等出了名,自然有人來拜。”
他頓了一下,想起係統說的那五個字。
“搞出大動靜。”
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小猴子終於把頭轉迴來了。它看著顧星辰,金色的眼睛裏映著月光。
“俺老孫覺得,”它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在思考什麽很深奧的問題,“你應該讓俺老孫當大師兄。”
顧星辰看了它一眼。
“等你有武器了再說。”
小猴子的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它把腦袋埋進爪子裏,發出一聲悶悶的哼聲。尾巴捲成一個圈,圈得很緊。
就在這時候,混元洞天裏傳來一陣笑聲。
那笑聲從道場深處傳來,從靈根桃樹下傳來,從那尊十丈高的石猴雕像裏傳來。帶著曆經萬古滄桑之後的蒼老,帶著看透天地風雲之後的豁達,帶著一種“我就知道會這樣”的瞭然。
大聖殘魂在笑。
笑聲在混元洞天裏迴蕩,震得靈霧都在顫抖,震得桃樹上的花瓣紛紛飄落。瀑布被笑聲打散,水花在空中炸開,折射出七彩的光。
小猴子從顧星辰肩上跳下來,消失在意識空間裏。顧星辰知道它是去找大聖告狀了。他甚至可以想象那個畫麵——一隻三尺高的金色猴子蹲在十丈高的石像麵前,揮舞著爪子,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麽。而石像裏的那道殘魂,會帶著笑意聽完,然後說一句——
“還差得遠呢。”
顧星辰收迴思緒,目光重新落在地圖上。
他的手指在那塊空地上又點了一下,這一次點得很重,像是在蓋一個章。
“就從這裏開始。”
金色螢幕在他眼前閃了一下。螢幕上多了一行小字,字型很小,像是怕被人看見。
“宿主養了隻猴子祖宗。祝你好運。”
那行字隻閃了一下就消失了。快得像是顧星辰看花了眼。
但他知道不是。他歎了口氣,把地圖摺好,重新塞迴暗格裏。
月光從屋頂的洞裏照進來,落在他肩上,落在那隻已經消失在道場裏的金色小猴曾經蹲過的地方。偏院裏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遠處更鼓的聲音。
三更了。
顧星辰站起來,走到門口。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從門口一直延伸到院牆外麵。他站在那裏,看著江南城的萬家燈火,一盞一盞地熄滅。
明天開始,他就不再是那個躲在暗處的人了。
明天開始,他要走到陽光底下。
不是因為不想藏了,而是因為——藏夠了。
三年的蟄伏,三年的隱忍,三年的暗中磨刀。刀已經磨好了,該出鞘了。
他轉身走迴屋裏,把門關上。
月光被關在了外麵。偏院裏重新暗了下來,隻有那一盞小油燈還在亮著,火苗搖搖晃晃,在牆上投下一個少年的影子。
那影子很瘦,但很直。像一柄被拔出鞘的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