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手首領沒有走。
不是因為不想走,而是因為他知道,如果今晚什麽都不做就迴去,薑家大長老會讓他比死還難受。二十年的死士生涯告訴他一個道理——有時候,死不是最可怕的。比死更可怕的,是活著迴去交不了差。
他的兩個手下還僵在門口,腿在發抖,手在抖,匕首都快握不住了。他看了他們一眼,沒有說話。他理解他們的恐懼——那隻金色的猴子,那隻隨手捏碎靈官級全力一擊的猴子,確實不是他們能對付的。
但他還是要試。
不是因為他不怕,而是因為他更怕迴去。
靈力在他體內瘋狂流轉,從丹田湧向四肢百骸,湧向掌心。他壓上了全部——靈官八重的全部靈力,二十年來積攢的全部修為,連同這具身體裏最後一絲力氣。掌心的光球比剛才大了三倍,刺眼得像一顆被攥在手裏的太陽,照得整間屋子亮如白晝。
他身邊的兩個手下被那光芒逼得閉上了眼睛。桌子上的碎碗片被氣浪掀飛,砸在牆上,碎成更小的渣。石床上的草蓆捲了起來,在牆角打了個轉,又落下來。連屋頂上那個洞都被震得大了幾分,碎瓦片劈裏啪啦地往下掉。
光球推出。
這一擊,足以劈開一座小山。
顧星辰沒有動。
他站在屋子中央,灰色衣袍被氣浪吹得獵獵作響,頭發被吹得向後飄起。他的眼睛半眯著,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光球太亮,刺得人睜不開眼。他的右手垂在身側,五指微微張開,又緩緩握緊。
他沒有出手。
因為他肩上的那個小東西,比他快。
小猴子動了。
沒有人看清它是怎麽動的。前一瞬它還蜷在顧星辰肩上,半眯著眼睛打瞌睡,尾巴捲成一個圈。下一瞬,它已經出現在光球麵前。不是跳,不是飛,而是——出現。像它一直都在那裏,像時間和空間在它麵前失去了意義。
它伸出爪子。
那隻爪子比成年人的拳頭還小一圈,金色的毛發在光球的照耀下閃閃發亮,像被點燃的黃金。它不緊不慢地,像摘一朵花,像拈一片葉,輕輕拍在了光球上。
光球碎了。
不是炸開,不是爆裂,是碎了。像一塊被鐵錘砸中的玻璃,從中心向外蔓延出無數道裂紋,然後——嘩啦一聲,碎成漫天光點。那些光點飄飄揚揚地落下來,落在小猴子身上,落在顧星辰肩上,落在三個殺手驚恐的臉上。
小猴子的爪子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然後它動了。
這一次,三個殺手看清了它的動作——不是因為他們眼力好,而是因為小猴子根本沒打算隱藏。它的速度快到看不清,但它的軌跡清晰得像一條被畫在空中的金線。
它先飛到領頭殺手麵前,一爪拍掉了他手裏的匕首。那柄精鐵打造的匕首,在它爪下像紙糊的一樣,斷成三截,叮叮當當地落在地上。
然後它騎到了殺手首領頭上。
沒錯,騎。像騎馬一樣,兩條後腿夾著他的脖子,尾巴在他臉前甩來甩去。它的兩隻前爪揪住了他的頭發,一左一右,一邊揪一邊晃。
“讓你半夜不睡覺!”它揪一下。
“讓你來殺人!”它又揪一下。
“讓你打擾俺老孫睡覺!”它再揪一下。
殺手首領的慘叫聲在偏院裏迴蕩。那聲音不像一個訓練有素的死士發出來的,倒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他的頭發被揪得亂七八糟,頭頂禿了好幾塊,露出青白的頭皮。他想用手去抓那隻猴子,但手剛抬起來,就被一爪子拍下去,手背腫得老高。
他的兩個手下終於反應過來,舉著匕首衝上來。
小猴子頭都沒迴。
它的尾巴甩了一下。
那根金色的尾巴,平時總是捲成一個圈,看起來軟綿綿的,像是用金絲編成的裝飾品。但現在,它像一根鋼鞭。第一下抽在左邊那個殺手的手腕上,骨折聲清脆得像折斷一根筷子,匕首飛出去,釘在牆上。第二下抽在右邊那個殺手的小腿上,那人慘叫一聲,單膝跪地,膝蓋骨碎裂的聲音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兩個人同時倒下,一個捂著手腕在地上打滾,一個抱著腿跪在地上,額頭上的冷汗像下雨一樣往下淌。
整個過程,不到十息。
小猴子從殺手首領頭上跳下來,落在地上。它拍了拍爪子,又掏了掏耳朵,吹了吹,一臉嫌棄地看著地上三個人。
“就這?”
它說。聲音還是那種懶洋洋的、帶著奶聲奶氣的調子,但此刻落在三個殺手耳朵裏,比任何威脅都恐怖。
三個殺手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領頭的那位已經顧不上形象了,頭發亂得像鳥窩,頭頂禿了好幾塊,手背腫得像個饅頭。他的兩個手下更慘,一個手腕斷了,一個小腿碎了,趴在地上連動都不敢動。
“饒……饒命……”
不知道是誰先開口的,聲音沙啞,帶著哭腔。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三個靈官級的殺手,跪在一個覺醒失敗的廢柴麵前,磕頭如搗蒜。
小猴子跳迴顧星辰肩上,蹲下來,用爪子拍了拍他的衣領,像是要把上麵不存在的灰塵拍掉。
“俺老孫厲害吧?”它的眼睛亮晶晶的,帶著一點得意,一點炫耀,還有一種“快誇我”的期待。
顧星辰看了它一眼。
“還行。”
小猴子的臉垮了一下。它哼了一聲,把腦袋扭到一邊,尾巴在顧星辰背後甩來甩去,像是在生悶氣。
顧星辰沒有理會它。他低頭看著地上跪著的三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誰派你們來的?”
三個殺手麵麵相覷,沒有人敢開口。
顧星辰等了一會兒,見沒有人說話,轉身走向石床。他的背影看起來很放鬆,像是打算迴去繼續看書。
“等一下!”
領頭殺手開口了。他的聲音在發抖,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薑……薑家大長老。”
顧星辰停下腳步。
他沒有迴頭,隻是站在那裏,背對著三個人。月光從屋頂的洞裏照進來,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迴去告訴薑家大長老,”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平平淡淡,“這一次,我當你們走錯了門。下一次——”
他沒有說完。
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滾。”
一個字。
三個殺手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衝出偏院。領頭的那位跑得最快,頭上的禿頂在月光下反著光,像一盞快要滅掉的燈。他的兩個手下跟在後麵,一個抱著手腕,一個拖著小腿,跌跌撞撞,狼狽不堪。
偏院裏重新安靜下來。
月光從屋頂的洞裏照進來,落在地上,落在碎磚上,落在散落的木屑上。小猴子蹲在顧星辰肩上,尾巴捲成一個圈,得意地晃著。
“俺老孫剛才帥不帥?”
“不帥。”
“那厲害不厲害?”
“還行。”
“還行是什麽意思?是很行還是非常行?”
顧星辰沒有說話。他走到石床邊,坐下來,從暗格裏取出一本書翻開。月光照在書頁上,字跡清晰可見。
小猴子哼了一聲,在他肩上換了個姿勢,把腦袋埋進爪子裏。
“俺老孫睡覺了。下次來的人,俺老孫可不會這麽客氣。”
顧星辰翻了一頁書。
“嗯。”
偏院外麵,院牆的陰影裏,一個淡綠色的身影一動不動地蹲在那裏。
蘇瑤瑤。
她是在半個時辰前到的。
她本來隻是想來看看。白天在藏經閣裏,那個少年指出古籍錯字時的樣子,一直盤桓在她腦海裏,趕都趕不走。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走到這裏,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蹲在牆根底下,像一個做賊的人。
然後她看到了那三個殺手。
她想喊,想衝進去,想用自己那點微薄的實力去幫他一把。但她的手在抖,腿也在抖,靈力在體內亂竄,連九尾狐的尾巴都纏上了她的手腕,緊緊地,像在說:別去,你去了也沒用。
然後她看到了那隻猴子。
那隻白天還灰撲撲的、被所有人嘲笑的小猴子,在黑暗中像一團被點燃的金色火焰。它的速度快到看不清,它的力量大到離譜,它的尾巴像鋼鞭,它的爪子像鐵錘。三個靈官級的殺手,在它麵前像三隻螞蟻,隨手就能捏死。
她捂住嘴巴,怕自己發出聲音。
九尾狐的尾巴纏著她的手腕,越纏越緊,緊到她的手指都有些發麻。但她感覺不到疼。她隻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震撼。
她第一次覺得,那個被所有人嘲笑的少年,那個被薑柳青青當眾退婚的廢物,那個武院裏最大的笑話——他的身上,藏著某種不可言說的秘密。
那隻猴子是什麽?
他為什麽能召喚出那樣的東西?
他的實力到底到了什麽層次?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所有人都看錯了。不是看錯了一點點,是完完全全、徹徹底底地看錯了。
她蹲在牆根底下,看著偏院裏那盞重新亮起來的燈。燈光昏黃,從破窗戶裏透出來,在地麵上投下一小片暖黃色的光斑。
九尾狐用腦袋蹭了蹭她的臉。
她迴過神來,低頭看了看纏在手腕上的尾巴。九尾狐的毛是雪白的,在月光下泛著銀色的光,但此刻纏在她手腕上的那一截,已經被她的汗浸濕了。
“走吧。”她低聲說,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她站起來,腿有些麻,踉蹌了一下,扶住了牆。然後她轉身,沿著來時的路,一步一步地走迴去。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她迴頭看了一眼。
偏院的門是敞開的,能看到屋子裏的燈光,能看到少年坐在石床上的剪影,能看到他肩上那團金色的、小小的、蜷縮成一團的光。
那團光在黑暗中很亮,很暖。
蘇瑤瑤站在那裏,看了很久。
然後她轉過身,繼續往迴走。這一次她沒有再迴頭。
九尾狐趴在她肩上,尾巴從她手腕上鬆開,重新捲成一個圈。它歪著頭,看了看偏院的方向,又看了看蘇瑤瑤的側臉,發出一聲輕輕的“嚶”。
蘇瑤瑤沒有理它。
她在想一件事——藏經閣裏那本古籍,第三十七頁的錯字,她明天要去改過來。
順便,再去看一眼。
就一眼。
月亮從雲層後麵完全露了出來,把整個江南城照得亮如白晝。偏院裏的燈還亮著,一個少年在看書,一隻金色的猴子在他肩上睡覺。院牆外麵,一個淡綠色的身影已經走遠了。
夜風從巷口吹過來,帶著初秋的涼意。
吹散了院子裏最後一絲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