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彷彿沉溺於無邊無垠的混沌海淵，又像是漂浮在永無休止的虛無之風中。
沒有光，沒有暗。
沒有聲音，沒有觸感。
甚至……沒有存在的實感。
林擎風努力地掙紮著，想要抓住些什麼，確認些什麼。
但四周隻有一片空無的、令人心悸的茫然。
我是誰？
我在哪？
我……還“存在”嗎？
無數混亂的碎片——金色的階梯、威嚴的神殿、赤色的龍槍……以及最後那沉入永恒黑暗的墜落感，如同破碎的鏡麵，在他意識中胡亂閃現，卻無法拚湊成連貫的圖景。
痛苦？似乎有，又似乎早已麻木。
憤怒？隱約殘留，卻找不到傾瀉的目標。
不甘？如同深埋灰燼的餘溫，微弱，卻執拗地不肯徹底熄滅。
終於，在彷彿經曆了千萬次宇宙生滅那般漫長的混沌漂流後，一絲異樣的感覺，觸碰到了他近乎沉寂的意識。
那不是視覺，不是聽覺，不是觸覺……
而是一種超越了尋常感知維度的流淌與承載之感。
他睜開了眼。
沒有眼皮開闔的動作，隻是一種認知的突然清晰。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無法用任何已知言語精確描述的……奇異景象。
他正身處一條無法形容其色澤，卻彷彿彙聚了世間一切可能光彩的浩瀚河流之中。
河流寬廣無垠，左右望去，不見邊際，彷彿宇宙本身在此展平。
它奔騰不息，水流以一種恒定卻蘊含無窮變數的姿態向前湧去，沒有驚濤駭浪，卻自有一股碾碎一切的浩瀚偉力。
河流的上遊與下遊，同樣望不到儘頭。
上遊彷彿連線著一切的起源、最古老的混沌，下遊則通往無儘的未來。
它靜靜地流淌著，不見始終，彷彿亙古長存，又彷彿刹那生滅。
這裡，是哪裡？
林擎風茫然地低頭，看向自己。
他“看”到了自己的身軀，一道近乎透明的人形輪廓。
腳下，那奇異的光流溫順地從他腳踝兩側分流而過，繼續向前奔湧，彷彿他隻是河床上一塊微不足道的鵝卵石。
他的“身體”沒有重量，沒有溫度，甚至感覺不到那光流本身的觸感。
他就像是一個被投射於此的……影像。
這片世界，太魔幻，太超然了。
這裡，彷彿獨立於所有時空之外，是一個無法理解的全新維度。
一種深入靈魂的孤獨與渺小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沒了他。
他本能地想要移動，想要探索，想要擺脫這種被固定於一處的無力感。
他嘗試順著河流的方向，向下遊“走”去。
然而，剛剛邁出一步，一股難以言喻的阻力就讓他動彈不得，像一隻陷入琥珀的蟲豸，越是努力想要離開原地，那股阻力就越是龐大，直至浩瀚如整條河流的重量都壓在他的存在之上！
最終，他耗儘了所有氣力，光影一陣劇烈波動，被那股無可抗拒的偉力，硬生生地“彈”回了最初的位置。
分毫不差。
林擎風頹然地站在原地。
“轟隆隆隆……”
就在這時，並非聲音，而是一種直接作用於存在感知層麵的浩瀚波動，從河流的上遊方向，如同席捲諸天的滅世潮汐，滾滾而來！
林擎風猛地抬頭望去。
在上遊那無限遙遠的方位，一個無法用大小來形容的偉岸身影，正一步、一步，沉穩而無可阻擋地……踏著這條浩瀚的光之河流，向下遊走來！
那身影太高了！
高到林擎風的視線極力上移，也看不到其頭顱的儘頭，彷彿其頭頂便已是虛無的、概唸的極限！
他的雙足太沉重了！
每一次落下，都並非踩在水麵，而是彷彿直接踏在了構成這條河流的基礎規則之上，引得整條河流對應區域的光流都為之微微凹陷，蕩漾起蘊含無窮道韻的漣漪！
他的一步邁出，跨越的並非距離，而是一段漫長到無法想象的時間刻度！
他就這樣，無視了河流的阻力，無視了時空的壁壘，如同行走在自家後院的巨人，朝著下遊，朝著那無儘的未來，緩慢而堅定地遠去。
林擎風呆滯地看著。
渺小！
極致的渺小！
如同仰望星海的蜉蝣，如同凝視洪荒的塵埃！
“我……算得了什麼？”一個無比苦澀的念頭，在他意識中升起。
而下一刻，一隻溫潤的手，毫無征兆地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林擎風嚇了一跳，轉頭一看，是一個麵相普通的男子。
他就那樣隨意地站在光流之中，如同林擎風一樣，光影構成，卻不似林擎風這般虛幻透明，反而有一種凝實而潤澤的感覺。
“林擎風，”男子開口，聲音平靜，不高不低，卻奇異地穿透了光流那無形的奔湧聲，清晰傳入林擎風的感知中，“你死了。”
平靜的陳述句，沒有波瀾，卻如同最冰冷的判決。
林擎風怔住了。
死了？
是啊……那些破碎的記憶碎片，那最終墜入的黑暗，那再無感知的虛無……
我，確實是死了。
被天鵬神主一掌轟殺。
肉身被封存，殘念被拖入幻境，最終在邪唸的威壓與自身的反抗中……徹底寂滅。
“我……死了。”林擎風喃喃重複。
隨著承認這個事實，一股壓抑了許久的情緒，如同決堤的滔天河水，猛地衝垮了心防，洶湧而出！
不甘！
無比的不甘！
他的光影驟然變得明亮而不穩定，透明的拳頭猛地握緊，儘管沒有實體，卻彷彿要捏碎這無形的命運！
“我自認為……足夠強大！”林擎風的聲音帶著壓抑到極致的顫抖，“我曆儘艱險，踏足極境，連神子我都可以殺！我以為……我可以憑藉手中之槍，刺出一條屬於自己的無敵路！”
“可是！在真正的力量麵前，在那些高高在上、玩弄人心與規則的神統道門麵前……”
“我的實力，隻不過是一個笑話罷了。”
男子笑道：“這個世界就是這麼殘酷，連玄幻主角都能死，為什麼你不能死？你是誰？你隻是林擎風罷了，你隻是一個自私自利的獵殺者而已。”
“是的，我是一個獵殺者，我隻是一個自私自利的獵殺者……”林擎風腦海中閃過一些模糊的畫麵：
“我利用了傅紅裳……利用了她的身份和情報，想要藉此控製柳白。”
“我也利用了徐夢倩……利用與徐家的潛在關係作為護身符。”
“我隻想要變強，我不關注彆的……我不愛任何人，我隻想要足以獵殺玄幻主角的力量。”
男子聽完，再次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林擎風的肩膀，問道：“那你後悔嗎？”
林擎風眼神忽然平靜下來，泛著奇異的波動：“後悔？可惜了，我並不後悔，無敵路沒有退路，與那些被我擊殺的天驕一樣，我也遲早會死，我早就有死亡的準備了。”
“嗬嗬……哈哈！”男子忽然笑了起來，“不愧是你啊，林擎風！你的心太冰冷了。你同樣會懼會怕，會退縮會遲疑，但你冰冷的心封存了這一切，你強迫自己走下去，你已經徹底融入了這個身份，你是獵殺者，那你就得殺！”
“你的道路，從你接受這個使命開始，便已註定……與眾不同，註定孤獨！”
男子的聲音逐漸變得鏗鏘有力，如同道音轟鳴：
“你無需像那些氣運之子般聚攏夥伴，經營勢力，紅顏相配，享受眾星捧月。”
“你的路，是獨行者的路，是以戰養戰，踏著無數天驕屍骨攀升的……殺伐之路！”
“唯有無敵——”男子凝視著林擎風，一字一頓，“才能印證你這條逆天而行的獵殺之路！”
林擎風看向他，眼神劇烈閃爍不定。
獵殺者嗎？原來如此。
他這一路走來，與君沉天截然不同，雖然都是機緣無限、氣運逆天，但林擎風一直隱隱感覺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感覺自己像是個戴著麵具的旁觀者，原來根源在此！
他從一開始，就是逆著時代走的。
時代塑造玄幻主角，時代成就氣運之子。
但林擎風，是為了獵殺這些人而來。
從君沉天開始，他已經站在了時代的對立麵，他是一個逆流而上的獵殺者！
“我不是這個時代成就的……”林擎風忽然看向自己的手掌，呢喃道，“我是係統塑造的，是某種背離時代的力量在推動我前進，我的氣運，不來源於這個時代。”
“林擎風，你一直都說係統沒用，係統廢物。但沒有係統，你或許連最開始的白芷柔誣陷都度過不去，你也沒法進入生死山，沒法破而後立成就真玄天子，沒法得到後來的一切。是係統給了這些，它的存在，為你提供了氣運！”
男子負手而立，清晰地說道。
林擎風看向他：“係統沒有給我神通、秘寶，也沒有直接給我修為，但隻要我身上有係統，我就是一個足以和玄幻主角相抗衡的同級天驕？”
男子輕笑道：“嗬嗬，林擎風，你為什麼能在生死山破而後立？你為什麼能得到龍鱗皇血變？你又為什麼能在這麼多次生死絕境中反敗為勝？這些都是氣運啊。”
“氣運，給不了你直接的修為和力量，然而氣運，能讓一個微末的人傑，成長為獨當一麵的無敵者！”
“但你要清楚，不是氣運選擇了你，而是你承受住了這份氣運！”
“若換做彆人，一路順風，一路橫掃……當他麵對真正與自己不相上下的玄幻主角時，麵對確實可能身死的危局時，他是否有與你一樣赴死的勇氣？那份無敵的信念？”
林擎風沉默了。
泛著絢爛光彩的水流在腳下流淌而過，汩汩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