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一陣低沉如同遠古巨獸蘇醒的嗡鳴,從那口通體漆黑的棺材中傳出。
棺材表麵流淌的詭異水銀光澤,如同沸騰般劇烈波動起來,散發出越發濃烈的不祥與陰冷氣息。
環繞棺材的東南西北四個方位,四道至高偉岸的身影,幾乎同時抬起了目光,投向那震顫不休的漆黑棺槨。
藍家神主周身蔚藍光暈流轉,如星空幽邃。
天鵬神主金色神輝暗湧,似大日含煞。
天雷神主紫色雷光隱現,若萬雷待發。
兵主暗金鋒芒內斂,如萬兵蟄伏。
四大神主,無聲注視。
“哢嚓……”
一聲輕響,在這死寂大殿中清晰可聞。
那嚴絲合縫的漆黑棺蓋,緩緩向一側滑開,露出內部深不見底的黑暗。
一道籠罩在淡淡黑霧中的身影,如同鬼魅出匣,緩緩從棺內的黑暗中浮起。
“可惜啊……”
邪念踏出棺材,站在冰冷的黑暗地麵上。
他一雙眼眸中,此刻卻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陰沉與挫敗感。
“如何?”天鵬神主率先開口,聲音如同金鐵摩擦,“為什麼奪舍了這麼久,你還是神魂狀態出來的?”
邪念那黑霧構成的麵容似乎扯動了一下,發出一聲低沉而沙啞的輕笑,笑聲中卻並無多少歡愉。
“林擎風的這具肉身……的確堪稱完美,甚至超出了我最初的預估。根基非常厲害,各個方麵無懈可擊,我甚至更加好奇那些我還沒探索出來的秘密……可惜,可惜我沒法奪舍啊。”邪念歎息道。
“為何?”天鵬神主問道。
“林擎風的殘念太執著了,縱然動用無上魂術也沒法淨化,若強行磨滅,他大抵寧願自毀也不會讓我奪舍的……想要奪舍,當然簡單,但想要做到完美奪舍,毫無瑕疵,還是太難。”邪念搖搖頭。
藍家神主冷哼一聲:“有瑕疵?我們費了那麼大手腳,結果你一句沒法完美奪舍就要棄掉?”
“此言差矣,”邪念道,“藍神主,這話可就有些見外了。我們是盟友,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林擎風可是連藍瀟瀟都殺了,你們藍家未來誰能抗衡?等他成長起來,必然是我們大計的一個阻礙,殺了正好。”
藍家神主眸光幽深:“林擎風,小輩而已,天賦再高,又能如何?”
邪念輕笑:“這話倒不像是你們身為神主能說出來的啊,殺了林擎風,既是震懾了東天域年輕一代,又打壓了徐家的外部勢力擴張,這豈不是敲山震虎的好事?”
“彆跟我裝了,你們也巴不得林擎風去死呢。”
邪念幽綠的眼眸閃爍著洞悉人心的光芒:“我們是盟友,目標一致,利益共生。如此虛與委蛇,互相試探,豈不是顯得……太生分了?”
大殿內,再次陷入寂靜。
四大神主周身的光暈、神輝、雷光、鋒芒,都微微閃爍著,顯示著他們內心的波動。
良久,藍家神主那朦朧光暈下,傳來一聲聽不出情緒的冷哼:“哼。邪念,論起虛偽與巧言令色,你可比我們……要厲害得多。”
“夠了。”兵主那金屬般鏗鏘的聲音響起,簡短,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終結意味。
他抬起一隻覆蓋著暗金甲冑的手臂,做了個下壓的手勢:“不必再做無謂爭吵。林擎風,已死。這件事,無論過程如何,結果上……就算結束了。”
兵主的目光掃過其他三位神主,語氣平淡卻帶著深意:“他死了也是一件好事,龍騰聖院那麼力保他,誰知道未來會不會多一個神主出來?”
聞言,三大神主心神一凜。
這話說到了點子上,東來神主就是從龍騰聖院出來的。
世人都以為,東來神主本是不世出的神子身份,屈居於龍騰聖院修行。
但到了他們這個層次,自然知曉更多隱秘。
東來神主年輕時,根本不是什麼東來宗秘密培養的神子!
他就是一個毫無背景的散修,是龍騰聖院,準確說是蕭胤真,於微末之中挖掘出了他那被塵埃掩蓋的驚世天賦,並傾儘資源培養他,為他打下無敵道基,遮風擋雨,護其成長!
待其羽翼漸豐,道心穩固,龍騰聖院又助其進入當時與聖院關係密切的東來宗。
憑借在聖院打下的恐怖根基與蕭胤真的傾心教導,東來神主在東來宗內一路橫掃,鎮壓同代,最終登臨神主之位,威震東天域!
龍騰聖院與東來宗,一個是有教無類的學院製,一個是廣納賢才的宗門製。
這兩大勢力,可和如今的他們四大神統道門的宗族製不同。
“絕不可能……放任一個新的家夥,重蹈東來當年的覆轍!”天鵬神主的聲音響起,冰冷,淩厲。
“哼,這是自然。”天雷神主介麵,“當初那個君沉天崛起的時候,我就感覺到了,觀海閣有意拿我天雷穆家當磨刀石曆練他,好讓他快速成長到神子級。”
“那時也確實奈何不了君沉天,他都能從無情山走出來,氣運逆天。”
“除非我親自下場,否則沒法弄死他,但我若下場,觀海閣必然不會坐視不理……”
“還真是慶幸啊,他死在了冥王塔,真不知道是來自哪裡的絕世人傑能擊殺他。”
藍家神主聞言,發出低沉的笑聲,那笑聲中帶著同為執棋者的冷酷與自得:“單憑我們任何一家,想要在各方製衡下,獵殺一個神子級,成功率都微乎其微。”
他的聲音陡然變得森然:“但,若是我們幾家聯手,暗中設局……佈下天羅地網,以陽謀套陰謀,以大勢壓個人……”
“這東天域,還有誰……能攔得住我們?”
“又有哪個變數,能逃脫既定的湮滅?!”
最後的話語,如同冰冷的宣言,回蕩在黑暗大殿之中,帶著四大神統道門令人窒息的霸權意誌!
“我討厭這種所謂的‘大氣運者’,討厭這些‘變數’。”天鵬神主緩緩點頭,金色眼眸中唯有冰冷與排斥,“這個時代,不應該出現如此多不受掌控的意外。大千世界,由我們神統道門執掌,就足夠了。”
“不錯。待我們四族遠祖,自太古沉眠中複蘇、歸來……”兵主最後總結,聲音沉穩而充滿毋庸置疑的信念,“整個大千世界,都將匍匐在我們腳下!重現太古神族的無上榮光!”
一旁的邪念,靜靜聽著,黑霧下的幽綠眼眸微微閃爍。
待他們說完,他才低笑一聲,開口道:“嗬嗬,諸位神主,雄心可嘉,遠景壯闊。”
“不過,遠祖複蘇尚需時日。而眼下這個時代,這個黃金大世的氣運與機緣,卻近在眼前。”
邪念自信一笑:“放心,待我尋得合適肉身,完成奪舍,以我兩世為人的經驗,太古的見識,加上這一世重修的無上根基……這一世的年輕一代,將無人能與我爭鋒!”
“帝路之上,我將橫掃諸敵,聚斂當世大氣運!萬年之內,我必重臨巔峰!屆時,我將與諸位複蘇的遠祖一起,共掌這浩瀚乾坤!”
他的承諾,再次點燃了四大神主眼中深處的野望之火。
藍家神主周身蔚藍光暈平複下來,恢複了那種深沉莫測的姿態:“既如此……那就期待你的重修了,邪念。”
他轉身,走向大殿更深的黑暗。
“跟我來。”
“我族秘庫之中,尚存有幾具遠古的天驕遺骸。未必沒有超越林擎風的肉身。”
邪念聞言,幽綠眼眸中光芒一閃,黑霧構成的身體微微前傾,做出一個虛偽的禮節:“那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黑霧湧動,他隨著藍家神主那蔚藍的光暈,緩緩沒入大殿更深處的黑暗之中。
……
東天域,某處靈山大川的荒僻郊野。
這裡山勢低矮,草木稀疏,靈氣匱乏,唯有嗚咽的野風與偶爾掠過的低階妖獸,顯出幾分荒涼與死寂。
“噗通!”
一聲沉悶的落物聲,打破了黃昏的寂靜。
幾個修為僅在靈武境徘徊的底層修士,罵罵咧咧地將一具毫無生命氣息的軀體,從板車上粗暴地扔了下來,重重砸在滿是碎石與枯草的地麵上。
那軀體身材極好,肌肉線條如刀削斧劈,比例完美,即便失去了所有生機,依舊能看出其生前蘊含的爆炸性力量與一種近乎完美的協調美感。
“媽的,晦氣!”一個臉上有刀疤的漢子啐了一口,瞥了一眼那具屍體,“接個拋屍的活,還以為能摸點油水。結果除了這身皮囊,啥值錢的都沒有!連個儲物袋都無!窮鬼一個!”
“嘿,疤哥,你看這小子身材這麼好,長得也俊……死得又這麼離奇,渾身無傷,該不會……”另一個瘦小些的漢子擠眉弄眼,露出猥瑣的笑容,“是被哪個欲求不滿的富婆玩死的小白臉吧?精儘人亡?”
“去你孃的!”刀疤漢子沒好氣地踢了瘦小漢子一腳,“少在這胡咧咧!管他怎麼死的!拿了錢,辦好事,趕緊走!這荒郊野嶺的,待久了心裡發毛!”
“是……”瘦小漢子訕笑著躲開。
“走吧走吧!”刀疤漢子不耐煩地揮揮手,跳上板車。
板車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亮起微光,歪歪扭扭地升空,很快便消失在天際,隻留下一路揚起的塵埃。
荒涼的野地,重歸寂靜。
唯有風聲嗚咽,夕陽如血,將那具孤零零躺在碎石枯草間的**軀體,拉出一道孤寂的影子。
屍體一動不動,毫無生機。
幾隻嗅到死亡氣息的禿鷲在不遠處的低空盤旋,發出沙啞難聽的啼叫,卻似乎忌憚著什麼,不敢輕易落下。
時間一點點流逝。
夕陽徹底沉入地平線,最後一抹餘暉也被吞沒的黑暗取代。
荒原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唯有幾點疏星和一彎殘月,灑下清冷微弱的光輝。
夜風更涼,帶著荒野特有的土腥與腐朽氣息。
不知過了多久。
沙……沙……
輕微的、幾乎與風聲融為一體的腳步聲,從遠處的稀疏樹林間,由遠及近,緩緩傳來。
一道穿著普通黑色布衣的青年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幽靈,悄無聲息地走出樹林,停在了距離那具屍體數丈之外。
月光朦朧,照亮了他大半邊臉龐。
那是一張極為普通的臉,屬於扔進人堆裡就再也找不出來的那種。
唯有一雙眼睛,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幽深、平靜,如同兩口不起波瀾的古井。
他靜靜地站在那裡,目光越過冰冷的夜色,落在碎石間那具**的軀體上,良久,良久。
夜風吹動他額前的黑發,也拂動地上屍體旁幾莖枯草,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終於。
黑衣青年極輕、極緩地,歎息了一聲。
“可惜了……林擎風,師尊救不了你,我也沒有辦法……若你沒死,今日,我就會送你去那裡幫我征戰,但現在,我隻能給你收屍了。”
黑衣青年伸手,輕輕抹過麵前的虛空,林擎風的屍體消失不見。
黑色的身影,如同他來時一樣悄無聲息,重新沒入身後那片深沉如墨的樹林陰影之中。
彷彿從未出現過。
荒野,重歸死寂。
夜風嗚咽,如泣如訴。
幾隻禿鷲,盤旋得更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