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知道呢。」林未濃輕笑一聲,隻是那笑意沒抵達眼底,「有人說,自儒家聖人橫空出世之後,天地靈氣便日漸稀薄,再也養不出一品;也有人說,是儒家聖人故意留下的桎梏——他統合百家時,悄悄改了修行的根基,讓後人最多隻能在二品徘徊,免得有人威脅到他留下的道統。」
她忽然轉頭看他,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光,像寒潭裡投進了火星,又快又亮:「但這也有例外,據說那失蹤的司天監監正就是一品……」話說到一半,她忽然頓住,指尖在楊歡掌心輕輕畫了個圈,補充道,「當然,那也隻是傳說而已。司天監的人從不對外透露監正的修為,連他的姓名都是謎,誰也說不清真假。」
楊歡聽得心頭一動,腳步下意識放慢:「為何會有這種說法?」
「因為術士體係。」林未濃抬眼望向街邊的茶樓,那裡掛著麵「觀星」的幌子,邊角已有些褪色,「術士一脈其實自古就有,像觀星象、測吉凶、布陣法,都是他們的本事。隻是這一脈向來散亂,不成體係,連境界劃分都亂糟糟的,儒家聖人統合百家時,也沒把他們算進去,所以他們一直遊離在九品體係之外。」
她忽然停下腳步,從袖中摸出塊手帕,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指尖的油星——那是方纔吃包子沾上的,動作間帶著幾分說書先生般的鄭重:「直到陳國建國,設了司天監,才由初代監正一手完善了術士體係。他們也分九品,從九到一,品級對應著儒家定下的九品,卻沒有下中上三層的細分。就拿三品來說,術士體係裡隻叫三品術士,沒有天象、玄通這些名號,更沒有五百年一次的雷劫,修煉的法子也與我們不同,靠的是推演天機、借勢自然,而非錘煉自身靈力。」
楊歡的眉頭微微舒展,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她的手背:「所以就因為這個,才猜測司天監監正是一品?」
「不止。」林未濃搖了搖頭,「據說那位監正能算出百年後的旱災洪澇,甚至能借星辰之力建立『鎖龍陣』,當年陳國能在亂世中站穩腳跟,全靠他這手本事。尋常二品境哪有這般能耐?便是我那師妹,雖入了地仙境,也隻能禦使地脈,斷斷摸不到天機的邊。」
楊歡沉默片刻,忽然又問:「那一品到底是各體係的創造者,還是說一品之上還有超品,纔是體係的創造者?」
林未濃聞言,忽然低低歎了口氣,像是被風吹動的琴絃,帶著絲不易察覺的悵然:「這可真是個迷。有說法稱,在儒家聖人之前,一品便是各體係的創造者——道家的道宗、佛家的佛祖、陰陽教的陰陽聖母、武夫體係的武神,都是各自流派的一品始祖,他們定下修行的根基,就像給江河開了源頭。可儒家聖人之後,又有了新的說法,說一品隻是修行的終點,一品之上還有『超品』,那纔是製定規則的人,就像給棋盤畫格子的手。」
她抬眼看向楊歡,眼底的光忽明忽暗:「隻是這些都沒有實據。畢竟這麼些年來,彆說一品,連二品都寥寥無幾。你數數看,在榕城千年前的景象裡麵你也看到了,素心、素玉、天劍老人、巫憐芷、逸凡等人擠破腦袋都想提升到二品,但最終還是失敗了。而再看最近,往前數三百年,道家出過一位二品人仙,佛家有過一位地仙,剩下的便是我那師妹和失蹤的司天監監正了。多少人熬白多少歲月,連二品的門檻都摸不到,就像望著月亮的螢火蟲,再亮也飛不到跟前。」
楊歡聽著她的話,心裡像被清水洗過,以前對這方世界修煉體係的疑惑漸漸消散,脈絡變得清晰起來——儒家將所有體係分為了九品,這是綱,三品是道坎,二品分地仙、人仙,一品為天人卻成絕響,而遊離在外的術士體係自成一派,雖對應九品卻無層級細分。
「該回去了。」林未濃忽然抬手看了看天色,晨光已越過茶樓的飛簷,在地上投下筆直的影子,「再晚些,估計錦娘真要來尋我們了。」
楊歡點了點頭,正想邁步,卻見林未濃從懷中摸出個小小的瓷瓶,白瓷描金,瓶身上刻著細密的雲紋,看著倒像女子梳妝台上的胭脂盒。「這個給你。」她將瓷瓶塞進他手裡,指尖的溫度透過釉麵傳來,帶著淡淡的暖意。
楊歡低頭一看,見瓶身落款處刻著個「林」字,不由挑眉:「這是?」
「固神丹。」林未濃仰頭喝儘手裡的豆漿,喉結滾動的弧度在晨光裡格外清晰,「等你到了四品下層,能幫你穩固靈力,往後突破中層和上層時也能少受些苦楚。」她忽然湊近,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算是……你為我護法的謝禮。」
楊歡握著瓷瓶,隻覺得那冰涼的瓶身在掌心漸漸發燙。他想起之前山坡上的天雷,想起她在雷光中仰頭吞嚥雷電的模樣,想起她此刻眼尾的紅痣和眼底的笑意,忽然覺得這小小的瓷瓶裡裝著的不止是丹藥,還有些更沉更暖的東西。
「那我便卻之不恭了。」他將瓷瓶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緊貼著心口的位置,「等我突破四品,再回贈林姐姐一份厚禮。」
林未濃笑得眼尾彎起,像掛了道月牙:「那我可等著,不過眼下……」她忽然拉住他的手,腳步輕快地往前走去,「我們還是快些回去吧,爭取早點把席家的事情搞清楚。」
…………
楊歡與林未濃剛踏入席家彆院的大廳,就見錦娘和席一白正坐在桌邊吃著早餐。桌上擺著幾碟小菜,還有兩大碗熱氣騰騰的粥,兩人眼下都帶著淡淡的青黑,顯然是審問了一整夜,滿臉的疲倦。
錦娘見他們進來,放下手裡的粥碗,冷清的語氣中帶著幾分關心:「你們倆去哪了?我和席兄弟剛審問完那黑衣人。」她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又道,「對了,先前聽人說城外居然打雷了,這大冬天的打雷,好生奇怪,該不會是什麼異象吧?」
林未濃心裡咯噔一下,知道她指的是自己突破三品時引來的天雷,連忙接過話茬:「我們就是聽到有雷聲,好奇去城外看看是什麼情況,所以這纔回來。」她一邊說,一邊給楊歡遞了個眼色,示意他不要多言。
席一白也放下了筷子,看著林未濃,眼神裡帶著一絲探究:「林姐去看了,可有什麼發現?」
林未濃端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語氣很平靜的說道:「沒什麼特彆的,估計就是天氣異常罷了。冬日打雷雖少見,但也不是沒有過。」
楊歡見狀,知道林未濃不想暴露自己已入三品的事,便也不再提及,在桌邊坐了下來,看向錦娘和席一白問道:「昨夜那黑衣人有吐露一些什麼嗎?」
錦娘臉上的倦意更濃了些,沉聲說道:「吐露了一些,但這人嘴硬得很,費了好大功夫才說出來一點。他確實是楚國的人,說是為了席家那麵銅鏡而來。至於為什麼要抓阿玉,他卻死活不肯說。」
席一白在旁邊也歎了口氣,聲音裡滿是無奈:「我們已經把能用上的法子都用上了,他也夠受的了,可就是不肯鬆口多說。我已經讓人把他關起來了,等會兒你們去休息,我再去審問一下,看看能不能問出些彆的來。」
錦娘點了點頭,又看向林未濃:「那你那邊審問九貓族的人怎麼樣了?有什麼線索嗎?」
林未濃放下茶杯,神色嚴肅了些:「跟歡歡弟審問出來的差不多。但依我看,他們都隻是九貓族的棋子,背後肯定還有人,不然以這些人的修為,根本掀不起什麼大浪。」
就在這時,楊歡忽然開口,語氣帶著幾分慎重:「席兄弟,有件事我不知道當不當說。」
席一白見楊歡如此鄭重,心裡也泛起一絲嘀咕,連忙說道:「楊道長請說,不必客氣。」
楊歡清了清嗓子,緩緩說道:「現在已經查明,你家大嫂的屍體確實不在墳裡。我想把墳刨開,確認一下具體情況,不知席兄弟能否答應?」
席一白聞言,愣了一下,隨即陷入了沉思。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歎了口氣說道:「實不相瞞,楊道長,我也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隻是現在大哥還在昏迷之中,我單獨是做不了主,而且族中長輩知道了,肯定也會阻止,我本來就想著今天跟你商議一下,看是否晚上我們能單獨行動。」
楊歡沒想到席一白也有此意,心中一喜,連忙問道:「席兄弟這是答應了?」
席一白點了點頭,眼神堅定:「那是當然。畢竟大嫂的屍體不見,而且墳邊又發生了這麼多怪事,還有阿才阿鬼四人的死,都可能與此有關。不查清楚,我心裡實在不安。」
楊歡站起身,沉聲道:「行,那事不宜遲,就今晚行動。」
錦娘在一旁聽著,也覺得這事刻不容緩,說道:「我和你們一起去,多個人也多個照應。」
林未濃也點頭附和:「我也去,免得到時候遇到什麼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