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等下午再商議。」楊歡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他指尖摩挲著袖口的褶皺,目光落在窗外飄落的梅瓣上,心裡像壓著塊沉甸甸的石頭。
因為他提議挖墳,不隻是關係到席一白大嫂秦氏的屍體,還有席一悠提出的進席家祖墳的地宮拿儺神麵具。這地宮牽涉到三生三死的機關,而且明說了要以「詭濁」身份才能破解,如果兩女也要去,他可不敢保證大家能否全身而退,哪怕現在林未濃修為已經到了三品,楊歡也不敢激進,同時他實在不願讓林未濃和錦娘為自己冒這份險。
林未濃和錦娘聽楊歡這麼一說,交換了一下眼色,林未濃指尖在桌沿輕輕叩著:「歡歡弟是有什麼顧慮嗎?」
「沒什麼顧慮,隻是這件事應該不會有什麼危險,而且挖墳一事,人越少越好。」楊歡說完後,轉了話題,目光落在席一白身上,「席兄弟,你們吃完早飯就快去休息一會。我帶回來的那黑衣人具體關在哪裡?我和林姐再去審問一下。」
林未濃與錦娘再一次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底看到了瞭然。這分明是在轉移話題,卻又不好戳破。錦娘率先應道:「關在西跨院的柴房,我在周圍布了禁製,普通人是無法靠近的,等下我帶你們先過去,然後我再去休息。」
旁邊的席一白這時候搖了搖頭,眼下的青黑襯得他臉色愈發蒼白:「楊道長,我怕是休息不了。今日下午我二姐夫就要出殯了,這兩日一直再忙,席家都還沒有正式過去弔唁,於情於理是不合,所以上午怎麼也得過去一趟,我想請你……」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歉疚,「等一下跟我一起去趟張府。」
楊歡看了眼席一白眼底密佈的紅血絲,顯然是連日未眠,便點了點頭:「理應如此。」隨即轉向林未濃,「林姐,審問黑衣人的事就交給你了。」
「放心。」林未濃放下茶杯,正色說道,「我的手段,保管讓他再多吐些實情。」她又看向錦娘,語氣裡帶著幾分關切與調侃,「錦娘你就吃快些,等下帶我去柴房之後,就趕緊回屋好好休息,瞧你這眼下的青黑,再熬下去可就成熊貓眼了。」
錦娘冷清地看了她一眼,沒再多說,端起碗將剩下的粥一飲而儘。四人匆匆結束了早餐,席一白讓人備了馬車,楊歡便跟著他往外走去。
馬車軲轆軲轆地碾過青石板路,車廂裡鋪著厚厚的棉墊,卻依舊擋不住外麵凜冽的寒風。席一白靠在車壁上,疲憊如潮水般將他淹沒,眼底的紅血絲愈發清晰。他聲音沙啞地開口:「楊道長,這幾日真是辛苦你和林姐、雲姐了。」話語裡滿是濃濃的歉意,「連陸姑娘和李兄弟、雙兒兄弟都沒顧上好好招待,實在是過意不去。」
「席兄弟這話就見外了。」楊歡打斷他,語氣誠懇,「既然答應了幫你,自然會儘心儘力。再說,我認你這個朋友,朋友之間本就該相互幫忙,不必如此客氣。」
席一白聽了楊歡這番話,心裡一暖,像是有股暖流淌過。他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其實我昨日一直在想,大嫂屍體的失蹤,會不會與二姐夫的死也有關係。畢竟這些怪事交纏在一起,總覺得其中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聯係。」
楊歡眉頭微蹙,沉思著回應:「現在說這些還太早,一切都隻是猜測。等晚些去了墳地,或許能找到些線索。」他頓了頓,又道,「今晚挖墳的事,我個人覺得人越少越好,人多了容易引人注目,反而不妥。」
席一白聞言,點了點頭表示理解:「那楊道長是怎麼打算的呢?」
楊歡思索了片刻:「我和你,另外再帶上兩個護衛就行。」
席一白有些驚訝:「人這麼少嗎?會不會太冒險了?」
「這種事情本就宜靜不宜動,人越少越穩妥」楊歡解釋道,「而且這兩個護衛必須是你絕對信得過的,這樣才能確保萬無一失。」
席一白明白楊歡的顧慮,這事兒牽扯重大,若是走漏了風聲,族中老輩鬨起來後果不堪設想。他看向楊歡,眼神堅定地點了點頭:「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會安排好的。」
兩人又閒聊了幾句,不多時,馬車便緩緩停在了張府的大門前。
其實楊歡昨日就已經來過張府,並且為了調查事情,待得時間還很長,但今日不同,這次他是以席家五公子席一白同伴的身份,前來悼念逝者,心境與目的都有著天壤之彆。
張府的朱漆大門緊閉著,門楣上掛著白色的喪幡,隨風輕輕飄動,透著一股肅穆哀傷的氣息。門口兩側站著的家丁也都身著素服,臉上帶著悲慼之色。見馬車停下,立刻有管家模樣的人快步迎了上來,對著席一白拱手行禮:「五公子,您可來了,主母正在裡麵等著呢。」
席一白整理了一下衣襟,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複雜情緒,對楊歡道:「楊道長,我們進去吧。」
楊歡點了點頭,與席一白一同走下馬車。
寒風卷著紙錢的碎屑撲麵而來,帶著一絲寒意與悲涼。
管家模樣的人引著楊歡與席一白往裡走,腳下的青石板路被打掃得乾乾淨淨,卻仍能看到零星未掃儘的紙錢碎屑,被風卷著在牆角打著旋。張府處處掛著的白幡與素燈,四周都裹著化不開的哀傷。
穿過院落,主廳的喧鬨聲漸漸清晰。今日的主廳比昨日熱鬨了數倍,往來弔唁的賓客絡繹不絕,大多身著素服,臉上帶著或真或假的悲慼。廳中燃著的檀香混著紙錢的煙火氣,在空氣中彌漫成厚重的味道。
席一白與楊歡到靈前上香,黑漆靈柩前,白燭燃得正旺,燭淚順著燭台往下淌,像一串串凝固的淚。張衝的牌位立在靈前,黑漆描金,透著肅穆。
席一白拿起三炷香,在燭火上點燃,雙手捧著深深鞠躬,動作間帶著難以言喻的沉重。
上完香,張家的主母席一念便帶著家屬上前行禮謝客。席一念穿著一身素白的孝服,發髻上彆著根白玉簪,眼底的紅血絲比席一白還要濃重,看來昨晚沒有休息好。
按照習俗,她對著楊歡和席一白福了福身。楊歡點頭致意時,目光掃過旁邊的張家人。張龍與張虎站在最前麵,兩人眼下泛著青黑,顯然是通宵守夜沒休息好。見楊歡看過來,他們不再像昨日那般漫不經心,反而微微頷首,眼神裡帶著幾分複雜——或許今日是席一白在旁邊的緣故。
而站在稍遠些的雲韻和柳虹兩個美婦,目光躲躲閃閃,壓根不敢與楊歡對視。楊歡挑了挑眉,心裡瞭然——定是昨日被自己嚇唬到了,到現在都還沒有緩過神來,不知內情的,還以為兩女是因為夫家大哥的去世而傷心,隻有楊歡才知曉內情。
張梓玥站在席一念身後,兩眼紅腫得像核桃,睫毛上還掛著淚珠,時不時用帕子擦一下眼角,顯然是哭了很久,又沒休息好。
家屬謝禮過後,席一念拉著席一白走到一旁說話。姐弟倆低聲交談著,席一念時不時抹一下眼角,席一白則在一旁耐心勸慰,兩人的身影在晃動的燭火下顯得格外單薄。
張龍與張虎走了過來,對著楊歡拱手道:「楊道長,這邊請,我等陪您坐坐。」
「不必麻煩。」楊歡擺了擺手,「今日估計客人很多,你們去招呼其他客人吧,我自己四處看看就好。」
張龍與張虎對視一眼,也沒再多說,隻是道了句「有事隨時叫我們」,便轉身去應酬其他賓客了。
楊歡站在原地,看著廳裡往來的人群,忽然想起答應席一唸的事——柳虹那邊算是答應了,可雲韻這邊還說。他目光在人群裡掃了一圈,很快就看到了站在角落裡的雲韻。她正低頭跟一個丫鬟說著什麼,側臉在燭火下顯得有些模糊。
楊歡悄悄走過去,在她身後站定,低聲道:「二夫人,不知有沒有時間?昨晚我說過,還有些事要問你。」
雲韻顯然沒料到他會這麼快找過來,身體猛地一僵,她緩緩轉過身,臉上先是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又染上幾分驚恐,嘴唇動了動才勉強擠出句話:「楊道長……我……」
「此處人多眼雜,不方便說話。」楊歡打斷她,語氣平靜,「二夫人若是方便,可否找個清靜地方?」
雲韻的眼神閃爍了幾下,最終還是點了點頭,聲音細若蚊蚋:「那……那我去彆院的主屋等你。」
「好。」楊歡應下。
雲韻匆匆對丫鬟交代了幾句,便找了個「身子不適」的藉口,低著頭快步離開了主廳。楊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才轉身走過去對正在與席一念說話的席一白道:「席兄弟,二小姐,我四處轉轉,看看我貼的驅邪符紙效果如何。」
席一白知道他二姐讓楊歡過來驅過邪,便點了點頭:「楊道長自便。對了,中午就在這邊用午膳吧。」
楊歡不確定要在雲韻那邊待多久,但還是應道:「好,我轉一圈就回來。」
他故意在主廳裡轉了轉,等雲韻走了一會兒後,他才找了個藉口,轉身離開了主廳,往張龍的彆院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