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錦娘交談完之後,楊歡望著窗外飄落的細雪,忽而想起前世的景象。
那時的冬至又稱“日南至”或“冬節”,民間有“冬至大如年”一說,家家戶戶祭祖宴飲,餃子蒸騰的白霧模糊了窗欞。在他前世的認知裡,這一日陰氣盛極而衰,陽氣始生,恰是輪回更替的,故有“冬至一陽生”的說法,農人們常趁此興修水利、積肥備耕。
本以為此方天地的冬至與前世大抵相似,直到午膳時,席府劉管家提及習俗,才知差異所在。除了祭祖、食宴,此地竟有“唱花戲”的講究。
據劉管家描述,花戲需在搭建的大戲台上表演,藝人以臉譜變臉配合唱腔——楊歡聞言心中微動,這與前世川地的變臉技藝竟有幾分神似,隻是不知是否也藏著“變天”的玄機。
午膳時,靈犀嘰嘰喳喳說著街市見聞,臉上滿是雀躍:“你們是沒看見,街上賣糖畫的師傅能轉出鳳凰模樣,還有踩高蹺的人頂著三尺高的帽子……”她自幼長在大齊國深宮,此番偷跑出來,連街邊叫賣的糖炒栗子都覺得新奇。
楊歡望著她發亮的眼睛,想起與錦娘交底後壓在心頭的巨石漸消,這兩日的緊繃也鬆泛了些。
未時剛過,席一白便從衙門歸來,袍角還沾著未化的雪粒。他稍微整理了一下,便拉著眾人在暖閣喝茶。席一白說起衙門裡新到的冬至公文,眾人才知曉,原來是郡丞府要辦賞花宴,難怪先前午膳的時候,靈犀會說街上掛了那麼多紅燈籠。
酉時三刻,眾人回房換衣。楊歡換上玄色織金道袍,腰間無愧劍在燭火下泛著冷光。
林未濃一襲石榴紅長裙,裙角繡著銀線勾勒的纏枝蓮紋,行走時如火焰流動。她未束發,僅用一支鎏金點翠鳳凰步搖鬆鬆挽住,發間銀質鈴鐺隨動作叮咚作響,碎發拂過臉頰,眼尾一抹丹蔻如血暈染,笑時眼波流轉,唇角梨渦似盛著酒,連眉梢都帶著三分放蕩三分妖豔,偏又在抬手整理步搖時,指尖玉扳指閃過冷光,透著不容錯辨的淩厲。
錦娘則著月白勁裝,外披墨色緙絲披風,領口袖口以銀線繡著暗紋竹節。她將長發高束成髻,僅用一支素白玉簪斜插固定,玉簪尾部墜著的珍珠隨動作輕輕晃蕩,卻襯得她脖頸修長,下頜線利落如刀削。眉峰微蹙時自帶疏離,目光掃過燭火時,墨色瞳孔深處似有寒潭映月,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高冷冷清。
陸水瑤換了一身藕粉色襦裙,上襦繡著纏枝桃花,裙擺層疊如瓣,她將頭發梳成雙丫髻,各簪一支粉水晶花釵,垂下的流蘇掃過泛紅的耳垂。許是剛用完暖茶,她臉頰透著紅暈,笑起來時眼睛彎成月牙,露出兩顆小小的梨渦,說話時總習慣性絞著裙角,連走路都帶著細碎的步幅,周身縈繞著溫和可愛的氣息。
唯有靈犀與雙兒依舊男裝扮相,束發冠下露出的耳垂卻透著緋紅,倒與滿院紅燈籠相映成趣。
席一白在前引路,眾人踏雪而行。簷角的冰棱在暮色中折射出冷光,府內下人已掛起羊角宮燈,積雪映著暖黃的光暈,宛如撒了一地碎金。
林未濃的石榴紅裙擺在雪地裡拖出一道灼目的軌跡,錦娘墨色披風隨步伐獵獵作響,陸水瑤的粉色襦裙在燈籠下泛著柔和的光澤,三人身影在雪徑上交錯,竟比枝頭新綻的寒梅更添三分顏色。
席府主宅與席一白的彆院僅一牆之隔,為顯對楊歡等人的敬重,席一白特意繞開直通後門的近路,領著眾人從主宅正門而入。
暮色中,三重大紅門匾在宮燈照耀下熠熠生輝,門楣上懸著的鎏金匾額刻著“席府”二字,筆鋒遒勁如鐵。門釘皆為銅鑄鎏金,每顆都有碗口大小,在雪光中閃著冷冽的光,兩側蹲坐的石獅子披掛著紅綢,鬃毛雕刻得根根分明,連爪下的繡球紋路都清晰可見。
大門兩側早有仆役持杖而立,見席一白等人走近,立刻敲響門側的青銅雲板。“哐……哐……”的聲響穿透雪幕,門內隨即傳來環佩叮當之聲。
待厚重的木門“吱呀”敞開,一位身著藏青色錦袍的中年管家已帶著七八個垂手侍立的丫鬟候在門廊下。那管家頭戴瓜皮小帽,帽頂紅寶石在燈籠下泛著柔光,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謹笑意,袖口露出的雪白裡子一塵不染,顯然是府中極有體麵的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