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未濃離開後,楊歡望著緊閉的房門久久未動。窗外風雪漸歇,窗欞上凝結的霜花在搖曳的燭火下泛著細碎銀光,宛如撒落的星屑。他卻毫無睡意,乾脆解下身上的道袍盤膝而坐,指尖翻飛掐出引靈訣,丹田處沉寂的靈元如被喚醒的遊龍,轟然湧動。
夜色深沉,他周身漸漸泛起淡青色光暈,道袍寬大的衣袂隨靈力流轉輕輕鼓蕩,似有清風在室內盤旋。隨著呼吸吐納,光暈明暗交替,映得牆麵光影斑駁,恍若置身幽森古潭。
直到東窗泛起第一縷魚肚白,院外傳來頭茬公雞清亮的打鳴聲,他才緩緩收功,掌心殘留的靈元化作一縷青煙消散在晨光裡。
他起身時習慣性拍了拍道袍褶皺,指腹不經意蹭過腰間無愧劍的劍鞘,冰涼的觸感讓昨夜黑貓血瞳的畫麵再次閃過腦海——那雙泛著凶光的眼睛,彷彿還在暗處死死盯著他。正出神間,“篤篤”敲門聲響起,門外傳來丫鬟清脆的嗓音:“楊道長,洗漱水備好了,五公子請您去大堂用早膳呢。”
銅盆裡的熱水蒸騰著嫋嫋白霧,楊歡將臉埋入水中,溫熱的觸感驅散了最後一絲倦意。他對著銅鏡整理衣襟,卻在係腰帶時忽然頓住——鏡中之人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沉鬱,月白色內衫袖口還粘著幾星焦黑碎屑,正是昨夜黑貓留下的痕跡。他撚起碎屑輕輕揉碎,轉身時恰見鏡中映出窗外初升的日頭,皚皚雪光反射在劍鞘上,刺得人眼眶微酸。
大堂內早已擺開烏木食案,青玉碗裡盛著乳白的粳米粥,幾碟翡翠醬瓜與晶瑩剔透的水晶蒸糕碼放整齊,熱氣混著米香在晨光中氤氳。
席一白身著暗紋錦袍立在主位,見楊歡進來,連忙抬手招呼:“楊道長快請坐!今早特意備了些家常吃食,不嫌棄便多用些。”他話音未落,屏風後忽然傳來聲音,林未濃從側門款步而入,發間銀質流蘇在晨光中折射出細碎光芒,身後跟著抱臂而立的錦娘,玄色勁裝袖口還沾著未化的雪粒,顯然是剛從院中練劍歸來。
林未濃與錦娘簡單地和席一白打過招呼後便入了座。
席一白將茶盞推至楊歡麵前,“不瞞道長,今早衙門來人,我午前得去一趟。有些公務要處理,午膳已吩咐好管家準備,若不嫌棄,還望諸位賞光。”
楊歡執起白瓷勺攪動米粥,連忙擺手道:“席兄弟有事就去忙,是我們叨擾了才對。”
這時,靈犀在旁邊喝了一口粥,眼睛亮晶晶地說道:“上午我想和雙兒去外麵逛一逛。”
楊歡下意識想要阻止,畢竟昨晚的黑貓襲擊還曆曆在目,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隻是皺著眉頭陷入猶豫。
席一白一早就聽護院說了黑貓的事,卻並未多想,隻當是尋常仇家尋仇,於是笑著說道:“李兄弟想外出也行,你和雙兒兄弟在這邊人生地不熟的,我讓兩個護院陪同你們一起去。”
靈犀本來還擔心楊歡會反對,聽到席一白這麼說,頓時喜上眉梢,興奮地拍起手來。林未濃和錦娘交換了一下眼神,林未濃輕笑道:“那就太感謝席兄弟了。”
眾人很快吃完早飯,席一白告辭後便匆匆去了衙門。林未濃走到楊歡身邊,不著痕跡地撞了撞他的肩膀,低聲道:“把昨晚那顆精元給我。”隨後她拉著陸水瑤快步離開,臨走前還意味深長地瞥了眼楊歡,像是特意給楊歡和錦娘留下單獨相處的時間。
靈犀和雙兒在兩個護院的帶領下,興高采烈地朝府外跑去,歡聲笑語漸漸消散在晨霧中。
楊歡看向錦娘,神色變得鄭重:“錦娘,等一下來我屋裡,我有些事想跟你說。”
錦娘微微一怔,隨即點了點頭。兩人一前一後來到楊歡的屋裡,楊歡關上門後,給錦娘倒了一杯茶,示意她坐下。蒸騰的熱氣模糊了兩人的麵容,屋內陷入短暫的寂靜。
楊歡深吸一口氣,凝視著錦孃的雙眼,緩緩說道:“錦娘,其實這麼久以來,我一直很信任你。但你也知道,我有些事情一直瞞著你。”
錦娘望著他,看著他眼中的疲憊與堅定,想起昨夜他追黑貓時發梢凝著的霜,輕聲開口:“我知道你有事瞞著我。”茶水氤氳的白霧模糊了兩人的麵容,“但無論是什麼,我都信你。”
錦娘如此說,其實讓楊歡內心有些感動,他定了定神,喉結滾動了一下說道:“錦娘,我瞞你的事情,其實是我的身份。”
錦娘眼中泛起疑惑,她並非沒有猜測過楊歡的真實身份。從清風鎮跟著十三娘去破壞龍脈時,以她原本冷清的性子,本不會對楊歡格外在意,但目睹楊歡與夢貘大戰後,隻剩下頭顱,隨後身子還能夠再生,她便對楊歡的身份生了疑。
後來從龍脈中逃出,林未濃突然對楊歡出手,更讓她疑竇叢生。隨後十三娘臨去上京城前,又囑托她護好楊歡,一路走來的種種,都讓她知道楊歡有事隱瞞,隻是最多猜他或許是王公貴族的子嗣。
聽聞楊歡此言,錦娘輕聲追問:“那你的身份是什麼?”楊歡凝視著她的眼睛,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沉聲道:“其實,我是詭濁之體。”
錦娘腦中轟然一響,瞬間想起古籍中關於“詭濁”的記載:“詭濁者,神識存於此方天地,又不屬於此方天地,遊離在天道輪回之外,卻天生具備正邪交融的能力。從古至今,詭濁者都被視作天材地寶,身體的各個部位,都可用來煉丹和製作法器。”她失聲驚呼:“什麼?詭濁?你確定嗎?”
見楊歡鄭重點頭,錦娘隻覺無數片段如潮水般湧來所有難以解釋的事在此刻豁然開朗。她喃喃自語,指尖無意識攥緊衣角:“難怪難怪難怪一切都能對上了”
喃喃自語完之後,錦娘忽然想起今早林未濃拉著陸水瑤離開時,那意味深長看向楊歡的眼神,又憶起昨夜林未濃提及楊歡身份時的語氣,當即追問:“林未濃知道你的身份?是你告訴她的?”
楊歡搖了搖頭,“我怎敢輕易吐露?當初被困在龍脈裡麵,她便對我的身份有所懷疑。”他的聲音頓住,記憶如潮水翻湧,那時從龍脈逃出來,林未濃驟然出手的狠厲曆曆在目,“所以逃出後,她的確想煉化我,隻是……”他苦笑一聲,指尖無意識摩挲著道袍褶皺,“後麵發生的所有事情都陰差陽錯,反倒促成瞭如今的局麵。”
錦孃的手指死死攥住茶杯,回想起當初林未濃的態度到如今的轉變,“那現在呢?”她猛地抬頭,眼中滿是警惕,“她還想煉化你嗎?”
“從目前來看,她應當是放棄了。”楊歡微微說道,“她說直接煉化我,隻能換來短暫提升,若想突破更高境界,此路不通。”他垂眸望著茶湯中自己模糊的倒影,聲音低沉,“雙修之法或許纔是她如今的盤算。”
錦娘沉默良久,忽然將茶盞擱在案上,“你的身份,除了她就隻有我知道?”見楊歡點頭,她忽然輕笑出聲,隻是笑意未達眼底,“倒成了燙手山芋。”她斂去笑意,目光看向楊歡,“但你放心,除非我死,你的身份絕不會從我的口中說出。”
楊歡望著她,想起一路同行時她護在身前的模樣,心中某處那份莫名的情愫更加濃烈。他伸手按住她的手背,光線將兩人交疊的影子投在牆上,宛如糾纏的藤蔓:“我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