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潑灑在李家高聳的飛簷鬥拱上,給那些嶄新的紅綢燈籠鍍上了一層金邊。
李員外果真睡了個安穩覺,日上三竿才紅光滿麵地起身。
油光滿麵的臉上寫滿了舒暢。
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帶著管家和幾個心腹護院,一路搖著象徵身份的玉柄金鈴,浩浩蕩蕩直奔東暖閣別院。
一進門,未等看清丁青的身影,那飽含感激與敬畏的吹捧便如開了閘的洪水,滔滔不絕地湧出:
「哎呀呀!丁壯士,神人!真乃神人也!」
李員外肥胖的身軀幾乎要撲到丁青麵前,搓著手,胖臉上堆砌著近乎諂媚的笑容。
「昨夜托您的福,老夫睡得是又沉又香,連個噩夢都冇做。那等安眠,自打鬨鬼以來,可是頭一遭啊!」
他湊近一步,壓低的聲音裡帶著急切與好奇。
「不知……不知那紅衣女鬼……可被丁壯士徹底降服了?」
丁青盤坐於院中石階,如同亙古不變的磐石。
帽簷壓得低低的,陰影遮蔽了所有神情。
懷中繈褓裡的嬰孩睡得正酣,小嘴無意識地咂咂著。
聞言,他緩緩抬眸。
冰冷的視線掃過李員外那張寫滿期待的胖臉。
「被我打傷了。」
聲音低沉沙啞,五個字,簡短得如同冰淩墜地。
「短時間,相信那紅衣女鬼不會再來。」
李員外臉上的笑容明顯滯了一瞬。
他想要的是徹底剷除、魂飛魄散的答案,而非這模稜兩可的打傷。
但那股沉甸甸的凶戾煞氣壓得他心頭一緊,瞬間將那點不滿衝散。
「好!打傷了好,打傷了就好……」
他如釋重負般長籲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臉上的笑容重新綻放,甚至更加誇張。
「隻要那邪祟不敢再來,便是天大的幸事,丁壯士神威蓋世,李某感激不儘,感激不儘啊!」
他搓著手,眼珠一轉,立刻有了主意。
「如此大喜,豈能不賀?今晚!就今晚!老夫設下家宴,為丁壯士驅邪之功慶賀。
也……也正好請丁壯士做個見證,老夫與邱姑孃的婚事,也該擇個黃道吉日了。」
笑聲洪亮,震得屋簷下的紅綢微微晃動。
丁青對此不置可否。
隻是微微頷首,目光重新落回懷中嬰孩。
李員外見他應下,更是喜不自勝,又恭維了幾句。
這才心滿意足地帶著人離去,忙著張羅晚宴去了。
殘陽徹底沉入遠山。
李家後堂燈火通明,絲竹雖無,但珍饈美饌早已擺滿了寬大的八仙桌。
李府上下有頭有臉的人物幾乎到齊。
李員外的幾個遠方族老,管家,護院教頭王鐵山及其幾個心腹,以及被特意安排在主位下首,精心打扮過的邱淑貞。
李員外滿麵紅光,坐於主位,還未舉杯,那溢於言表的興奮與得意已然按捺不住。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拔高,洪亮的嗓門蓋過了席間所有的低語:
「諸位!諸位請靜一靜!」
待眾人目光聚焦,他才繼續道。
「今日設宴,一是為慶賀丁壯士昨夜神威,一舉打傷那為禍多時的紅衣惡鬼,保我李家上下平安!此乃潑天大功!」
他端起酒杯,遙遙敬向丁青。
「丁壯士,請滿飲此杯!從今往後,您就是我李家定海神針,有您在,我李家便穩如磐石。」
說罷,他率先一飲而儘,眾人連忙附和舉杯。
丁青端坐席間,帽簷陰影依舊深重。
他端起麵前的酒杯,卻隻是略略沾唇便放下,動作帶著一種拒人千裡的冷漠。
李員外渾不在意,放下酒杯,紅光滿麵地繼續道。
「這第二喜嘛……」
他目光熾熱地轉向下首的邱淑貞,聲音裡帶著一種誌得意滿的亢奮。
「便是邱姑娘已應允下嫁,老夫這續絃之喜,眼看就要成了!」
席間頓時響起一片恰到好處的恭賀之聲。
「恭喜員外!」
「賀喜員外!雙喜臨門!」
李員外更是笑得見牙不見眼。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邱淑貞抬起了頭。
她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水紅撒花襦裙,襯得肌膚勝雪,眉眼如畫。
然而,那水汪汪的大眼睛裡卻冇了往日刻意偽裝的柔媚,反而閃爍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幽怨。
她避開李員外熱切的目光,視線卻如帶著鋒芒的鉤子,直直刺向對麵沉默如山的丁青。
「員外爺說得是。」
她開口了,聲音清脆,卻帶著一絲刻意繃緊的硬氣。
「淑貞既應了賣身葬母,自當履諾。這婚事……全憑員外做主。淑貞……擇日便可成親!」
「好!好!好一個擇日成親!」
李員外聞聽此言,簡直如同三伏天飲了冰泉,渾身舒暢,連拍大腿。
「爽快!邱姑娘果然孝心可鑑,哈哈哈,擇日,必須擇日!管家!快!快看看最近的好日子,不,最好的黃道吉日!」
他猛地站起,端著酒杯,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
「雙喜臨門,今日是雙喜臨門!丁壯士是老夫的福星,邱姑娘更是老夫的福星。
來,諸位,再飲一杯!為雙喜臨門!」
觥籌交錯間,李員外徹底放開了量,一杯接一杯地灌著烈酒。
對著眾人又是一番天花亂墜的吹捧,中心自然還是丁青的神威與自己的好運。
他肥胖的身體在興奮和酒精的作用下微微搖晃,眼神開始迷離,話語也漸漸含糊不清。
丁青在邱淑貞說出「擇日成親」四字時,帽簷下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
他能清晰看到邱淑貞說話時一直緊緊盯著他。
那眼神裡分明帶著賭氣般的挑釁,彷彿在說:「看,我應了,如你所願,李家太平了!你滿意了?」
這母女倆又在搞什麼名堂?
昨日才警告過她們,今日便如此乾脆應承婚事?
丁青心中掠過一絲疑慮。
但邱淑貞眼中那份倔犟的委屈和那絲隱含的幽怨,又讓他覺得有些莫名。
他懶得去深究這其中的彎繞曲折,昨夜的話已經說儘。
隻要她們不觸碰底線,不攪亂李家,他丁青便隻當她們是這亂世浮影中的一點雜色,與己無關。
他搖搖頭,不再看邱淑貞。
目光低垂,落在懷中不知何時醒轉,正睜著烏溜溜大眼睛好奇打量四周的嬰孩身上。
粗糙的指節輕輕拂過孩子柔嫩的臉頰,將那點外界紛擾隔絕。
李員外在極度的狂喜和酒精的雙重作用下,最終如同一灘爛泥般癱倒在太師椅裡。
鼾聲大作!
肥胖的臉上還掛著滿足的傻笑,嘴裡嘟囔著模糊不清的「雙喜…福星…美人…」。
管家見狀,連忙招呼健婦將爛醉如泥的主人攙扶回房。
席上眾人也識趣地紛紛告退。
喧鬨散去,後堂隻留下杯盤狼藉和一室殘酒的氣味。
那擇定的黃道吉日,最終被管家小心翼翼地圈定在三天之後。
紅綢掛得更密了,燈籠點得更多了。
李家上下,徹底沉浸在一片喧囂的喜慶裡。
準備迎接大喜之日。
月光穿過高窗,冷冷地灑在丁青靜坐如山的背影上。
他懷中嬰孩的小手,無意識地抓住了他一根粗如鐵棍的手指。
繈褓外的世界,紅綢如血,燈籠似火,正映襯著這風雨飄搖時代裡一場精心粉飾的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