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燭高照,喧囂盈天。
李家宅邸處處張燈結綵,紅綢似火,映得夜空都泛著喜慶的紅暈。
在李家緊鑼密鼓的籌備中,大婚之日終於來到。
賓客如雲,擠滿了前院正堂與兩側迴廊,喧譁笑語幾乎要掀翻屋頂。
磐石城裡有頭有臉的鄉紳富戶、街坊鄰裡自不必說。
便是臨近幾城頗有聲名的鏢局總鏢頭、武館館主,也因李員外素日大善人的名頭和那份不菲的禮金,策馬趕至。
為這場「續絃之喜」添上幾分江湖氣。
大堂正中,兩柄粗若兒臂的龍鳳喜燭燒得正旺。
紅光映照下,身穿大紅員外喜袍、頭戴插花帽的李員外,笑得見牙不見眼。
肥胖的臉上油光發亮,彷彿塗了一層厚厚的脂膏。
他身旁,新娘子邱淑貞身著繁複華麗的鳳儀霞紅宮裝。
金線繡成的鸞鳳在燭光下流光溢彩,瑰麗非凡。
一方繡著金鳳的銷金蓋頭遮住了她的容顏。
隻露出下顎精緻的線條和一點櫻唇,身姿卻依舊婀娜,引得滿堂賓客嘖嘖讚嘆。
隻是那蓋頭之下,水眸深處藏著的並非羞怯與甜蜜,而是一抹難以言喻的複雜。
目光偶爾掃過堂側,似乎想穿透那喧囂,尋找什麼。
堂側廊柱旁,丁青雙臂環抱,如同礁石般矗立在洶湧的人潮邊緣。
他一身黑色武官服,黑履踏地,帽簷壓得很低,陰影幾乎遮住整張臉。
周身三尺之內彷彿有無形屏障,熱鬨的賓客本能地繞開這片區域。
留下一種格格不入的冰冷肅殺。
拜天地的唱禮聲高亢響起,司儀拖著長腔。
李員外樂得合不攏嘴,正要攜著新娘子盈盈下拜。
「且慢!李員外大喜,我黑風寨也來討杯喜酒,沾沾喜氣,不知可否賞臉?」
一個陰惻惻、如同毒蛇吐信般的聲音,卻帶著一種詭譎的穿透力,瞬間壓過了滿堂喧譁,清晰地鑽進每個人的耳中。
滿場驟然一靜。
絲竹管樂戛然而止,賓客們的笑聲僵在臉上,如同被掐住了脖子。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大門方向。
隻見數道煞氣騰騰的身影,分開人群,旁若無人地踏入喜堂。
為首一人,竟是個做書生打扮的中年男子。
他麵白無鬚,麵容清臒,一雙細長的眼睛微微眯著,眼白多過眼黑,透著令人不適的陰鬱。
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腰懸一支尺許長的判官筆,步履無聲。
明明挺乾淨,卻帶著一股子食腐動物般的陰冷氣息。
他身後跟著七八條剽悍大漢,個個腰挎鋼刀,眼神凶戾。
如同擇人而噬的餓狼,肆無忌憚地掃視著堂上賓客,尤其是那些衣著光鮮的女眷。
那一道道目光充滿了**裸的佔有慾。
「黑…黑風寨?!」
有人失聲驚呼,聲音帶著無法抑製的恐懼。
「是『白麪閻羅』孫三當家!」
認出來人身份的賓客更是麵如土色,下意識地往後退縮。
磐石城外黑風寨,凶名赫赫。
這「白麪閻羅」孫三當家,更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笑麵藏刀。
他看似書生,手上沾染的人命卻比寨子裡那些莽漢加起來都多。
尤以陰毒詭譎的判官筆法令人聞風喪膽。
李員外臉上的笑容瞬間凍僵。
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肥胖的身軀微微顫抖起來。
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方纔還意氣風發的大善人,此刻隻剩下恐懼。
那身刺目的喜袍,此刻襯得他愈發像個滑稽的祭品。
管家和護院教頭王鐵山等人也是臉色煞白,手按住了腰間的刀柄棍棒。
然而眼神裡卻充滿忌憚與恐懼,無人敢上前半步。
堂上的喜慶氣氛蕩然無存,隻剩下死一般的壓抑和令人窒息的寒意。
那自稱孫三當家的白麪書生慢悠悠地踱步上前。
陰鬱的目光在李員外肥胖的身軀和邱淑貞那身耀眼的鳳冠霞帔上轉了一圈,嘴角扯起一絲令人毛骨悚然的假笑:
「李員外,恭喜恭喜啊!新娘子真是天仙般的人物,員外爺真是好福氣啊!」
他聲音尖銳,如同鈍刀刮骨。
「我黑風寨兄弟們在山上清苦慣了,聽說員外這等大喜事,也想來沾沾您的福氣,順便……」
「……向員外討點喜銀花花,圖個吉利,也好讓兄弟們回去喝碗濁酒,沾沾員外您的喜氣,您看……意下如何啊?」
他話語看似客氣,甚至帶著點戲謔,但那「喜銀」二字卻是咬得極重。
那股子毫不掩飾的勒索之意,如同冰冷的毒液,瞬間瀰漫了整個喜堂。
他身後那些剽悍土匪,更是配合地發出桀桀怪笑。
目光更加肆無忌憚地在賓客身上掃視,尤其是幾個富商帶來的女眷,嚇得她們花容失色,瑟瑟發抖。
李員外渾身肥肉都在哆嗦,冷汗浸透了裡衣。
他求助般看向王鐵山和他身後的護院。
可那些人麵對黑風寨的凶名,早已心膽俱裂,目光躲閃,不敢與他對視。
他又下意識地看向丁青的方向。
丁青依舊紋絲不動。
帽簷的陰影深重,無人能看清他的表情,隻有雙臂環抱的姿勢,帶著一種亙古不變的沉穩。
彷彿眼前這攪亂喜宴的惡客,與庭前樹梢聒噪的烏鴉並無區別。
李員外的心沉到了穀底。他不確定丁青是否會為這事出手。
「孫……孫三當家……」
李員外終於擠出聲音,帶著濃重的顫音,肥胖的臉上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今…今日是李某大喜之日,三當家肯賞光,蓬蓽生輝……喜銀好說,好說……」
「管家,快!快取……」
「慢著。」
一個低沉沙啞,如同兩塊生鐵摩擦的聲音,不高,卻瞬間壓過了李員外的諂媚和土匪的怪笑,清晰地響徹在死寂的大堂中。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瞬間釘在了那個一直沉默如山、懷抱嬰孩的身影上。
丁青緩緩抬頭。
帽簷陰影下,那雙熔岩深淵般的眸子終於顯露出來。
冰冷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刀鋒,精準地釘在白麪書生孫三當家的臉上。
冇有憤怒,冇有殺意。
隻有一種令人骨髓生寒的漠然,如同猛獸在打量一隻誤入領地的爬蟲。
「要錢?」丁青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低沉,卻帶著一種碾碎一切的冰冷霸道,「可以。」
他抱著繈褓的左手紋絲不動,右手卻緩緩抬起,伸向旁邊喜案上擺放著待客茶盞的一碟。
他伸出兩根手指,在那細瓷茶盞邊緣,輕輕一敲。
叮!
一聲清脆悅耳,如同玉磬輕鳴的聲音響起。
下一剎那,那脆響之地,異變陡生!
「噗!」
一聲沉悶如敗革破裂的聲響,伴隨著一聲悽厲到變調的慘嚎驟然炸開!
隻見孫三當家那隻伸出來、似乎正要示意手下準備收錢的右手,掌心處毫無徵兆地出現了一個拇指大小的孔洞。
鮮血如同噴泉般激射而出!
那傷口邊緣焦黑,皮肉彷彿被無形的火焰瞬間灼穿。
一股皮肉燒焦的糊味瞬間瀰漫開來。
「啊——!」
孫三當家臉上的陰笑瞬間扭曲成極致的痛苦和驚駭。
他猛地捂住噴血的右手,踉蹌後退。
細長的眼睛因劇痛和難以置信而圓睜,死死瞪著丁青,如同見了活鬼。
他身後的土匪嘍囉也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魂飛魄散,怪笑聲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驚恐的抽氣聲和武器出鞘的倉啷聲。
滿堂賓客更是被這血腥一幕駭得呆若木雞,連驚呼都忘了發出。
大堂中死寂得能聽到燭火燃燒的劈啪聲。
丁青緩緩收回那兩根敲擊過杯緣的手指,彷彿隻是拂去一粒塵埃。
他冰冷的目光掃過因劇痛而渾身痙攣的孫三當家,聲音如同寒冰地獄刮來的風:
「這枚喜錢,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