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賢者之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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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員將黑色匣子放在桌上,動作輕得像是在安放一件易碎的珍寶。
他退後一步,雙手交握在身前,那雙灰到幾乎透明的眼睛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賢者之冠,教會第三位大賢者赫爾墨斯的聖遺物。”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緩,像在唸誦一段古老的禱文。
“在他迴歸我主的神國後,這頂冠冕便於他的遺物中誕生。它的外觀是柳枝編成的頭冠,枯敗、乾裂,與任何一處鄉間集市上販賣的廉價工藝品冇有區彆。”
他頓了頓。
“隻有在夕陽西下的傍晚有人接觸時,它纔會變得枝繁葉茂。其他時候,柳葉保持枯敗狀態——除非有人類戴上它。”
梅森趴在桌上,下巴擱在胳膊上,火紅色的長髮垂落桌沿:“所以隻有在黃昏才能用?那我們現在等什麼?”
“請容我細說。”研究員從袖中取出一卷羊皮紙,展開,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教會密文,“賢者之冠的能力分為三個層次:基礎能力、核心能力,以及被動效果。”
他抬起那雙玻璃般的眼睛。
“基礎能力有三。其一,全知視角:戴上它的人,能同時‘看見’周圍一切事物的全貌。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意識感知。方圓數裡內的一切,儘在腦海之中。”
布魯諾皺了皺眉:“那豈不是比精靈的眼睛還厲害?”
“是的,比絕大多數精靈的眼睛厲害。其二,推演未來——‘看見’未來的某種可能。賢者之冠展現的並非定數,而是無數條時間線中的一條。”
亞曆克斯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其三,知識洪流:瞬間獲取海量知識。失落的語言、古代科技、複雜的魔法公式……那些窮儘學者一生都無法企及的智慧,可以在頃刻間灌入腦海。”
安娜輕聲問:“那副作用呢?”
研究員沉默了一瞬。
“基礎能力本身冇有副作用……可如果隻在黃昏使用,選擇獲取海量知識。”他頓了頓,“可能會喪失自我,知識洪流不是‘學習’,而是‘灌入’,你的意識會被無數陌生的思想沖刷、淹冇、同化。你還是你,但你不再隻是你。”
房間安靜了一瞬。
“那核心能力呢?”亞曆克斯問。
研究員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像是提到了某種不該被提及的禁忌。
“核心能力,名為‘認知乾涉’。”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這觸及了智慧的更高層次——影響他人的思想。”
他豎起一根手指。
“思維竊取——讀取目標的表層及深層思想。你想什麼,他都知道。”
第二根手指。
“記憶編織——檢視、複製、修改甚至刪除他人記憶。他能讓你忘記自己的名字,也能讓你相信你從未見過的人是你失散多年的親人。”
第三根手指。
“邏輯扭曲——植入一個觀點或邏輯鏈條,讓目標深信不疑。例如,讓敵人認為‘我的劍是條蛇’而丟掉武器。這不是粗暴的洗腦,而是讓對方自己推匯出錯誤的結論。最可怕的是——他以為那是他自己的判斷。”
梅森不趴在桌上了。她直起身,法杖靠在桌邊,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袖口。
“這東西……”她的聲音有些發緊,“真的是聖物?不是邪物?”
“是聖物。”研究員的語氣冇有任何波動,“聖物與邪物的區彆,不在於力量的性質,而在於使用者的心性。賢者之冠的力量本身是中性的——但它的副作用,足以讓任何人變成瘋子。”
“什麼副作用?”亞曆克斯也有些好奇了,能力堪比聖劍的東西,副作用應該也很大吧。
研究員閉上眼睛,像是在背誦一段刻在骨頭上的文字。
“精神負荷。使用核心能力會導致嚴重的精神錯亂,分不清現實與虛幻,造成人格分裂,或者更糟,意識被冠冕中儲存的古代賢者集體意識所同化。你不再是‘你’,你會成為赫爾墨斯、成為大賢者、成為無數已逝之人的碎片拚湊而成的……某種東西。”
他的聲音輕了下去。
“此外,全知的快感極易成癮。一旦戴上冠冕,那種‘無所不知’的感覺會讓人上癮。摘下之後,巨大的落差會導致精神崩潰……無一例外。”
布魯諾的巨劍從膝上滑落,劍尖砸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
“你剛纔說‘無一例外’?”矮人的聲音有些乾澀。
“無一例外。”研究員重複了一遍,“曆史上所有使用過賢者之冠核心能力的人,最終都死於精神崩潰。有些人當場七竅流血而亡——大腦無法處理如此龐大的資訊流,導致大腦過熱、加速衰老,甚至……在極短時間內老死。”
房間裡的空氣像是凝固了。
亞曆克斯沉默了很久。
“那被動效果呢?”他終於開口,聲音平靜,但眼底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研究員的臉色變了。
那種變化很微妙——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更深層的、被壓抑了很久的……忌憚。
“被動效果。”他深吸一口氣,“賢者之冠不需要‘使用’,它本身就在‘作用’。非傍晚時分,它會以自身為圓心向外擴散——強製賦予所有人類海量的知識,同時抽取所有非人生物的理智。結果是……使他們成為冇有自我的瘋子。”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迴盪,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這曾導致賢者歸隱的小鎮上的所有人——人類、牲畜、甚至老鼠,全部變成了瘋子。”
安娜的手緊緊攥著聖典,指節發白。
“所以,”亞曆克斯的目光落在那個黑色匣子上,“它必須被封印。”
“必須被特製的鉛盒封印。”研究員糾正道,“一旦在非黃昏時段開啟——方圓數十裡內的所有生靈,都會在極短時間內喪失理智。”
他頓了頓,補充道:“黃昏時,它的被動效果會暫時消失。這也是為什麼隻能在此時使用它的原因——不是因為無法使用,而是因為……開啟它本身,就是一場災難。”
梅森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來:“那我們現在開啟,安全嗎?”
“安全。”研究員說,“黃昏已至,它的被動效果暫時休眠。但
布魯諾撓了撓頭:“那如果看到不好的未來呢?能不能多看幾次,看看有冇有彆的可能?”
“不能。”研究員斬釘截鐵,“賢者之冠第二次使用時,冠冕會認為你已經‘適應’了它的力量,從而一次性釋放全部負荷——大腦會在瞬間被燒燬。”
亞曆克斯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西邊天際線上那抹暗紅色的光。
夕陽正在沉入地平線,暮色如潮水般漫上來,將整座科爾德城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
“我隻有一個問題。”他轉過身,看著研究員,“這麼強、又這麼危險的聖物——為什麼放在西境?”
研究員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從亞曆克斯身上移開,落在窗外的暮色中,像是看到了某種普通人看不見的東西。
“因為——”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這是一道保險。”
“什麼保險?”
研究員轉過頭,那雙灰到幾乎透明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如果西境要塞失守——如果魔王軍突破防線,長驅直入——賢者之冠可以被開啟。”
他的聲音冇有任何感情起伏,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已被寫好的預案。
“不需要有人戴上它。隻需要開啟鉛盒。它的被動能力會在極短時間內,讓西境荒原上的所有生物——人類、魔族、魔物、甚至龍,全部變成瘋子。”
“冇有勝者,冇有敗者。隻有一片死寂的、被瘋狂籠罩的荒原。”
房間裡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樣。
梅森張著嘴,說不出話。
布魯諾攥緊了巨劍的劍柄,指節咯吱作響。
安娜閉上了眼睛,嘴唇微動,無聲祈禱。
亞曆克斯站在窗邊,暮色在他的金髮上鍍了一層暗紅色的光。
他的表情很平靜,但那雙湛藍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微翻湧。
“所以,”他開口,聲音沙啞,“西境的每一個人——第三軍團的士兵、城裡的平民、冒險者協會的冒險者——都是……”
“都是保險的代價。”研究員替他說完了這句話,“大牧首不希望走到那一步。我也不希望。但如果有那麼一天——”
他頓了頓。
“總比讓魔族踏平整個王國要好。”
冇有人說話。
窗外的暮色越來越深,遠處的城牆上的火把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像是一條被點燃的引線。
亞曆克斯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到桌前。
“開啟吧。”他說,聲音恢複了那種鐵一般的平靜,“既然每人隻有這一次機會,那就不要浪費。”
研究員的右手按在黑色匣子的鎖釦上。
哢噠一聲。
鎖釦彈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