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特殊市場價格調控辦公室------------------------------------------。,把袋子拎起來。豬肉大蔥餡的,兩個,豆漿加了一勺半糖——秦敏說的。杯壁上凝結的水珠順著手指往下淌,滴在辦公室門口的水泥地上。他把袋子放在辦公桌上,和秦見的手繪地圖並排。包子白白胖胖,褶子捏得整齊。秦敏每天早上去同一家店買同樣的早餐,走了三年的路,今天第一次冇送到她哥哥手裡。,拿出一個包子咬了一口。豬肉大蔥,餡裡放了花椒水,是菜市場東門那家老字號的味道。方敏也愛吃那家的包子,週末會讓他騎電動車去買。他把另一個包子留在袋子裡,袋口重新繫好,放在秦見的工作筆記旁邊。,翻開鄭守義的工作筆記。,翻動的時候發出乾燥的細響。鄭守義的字跡和秦見完全不同——秦見的字一筆一劃,像填表格;鄭守義的字很輕,筆畫之間連筆多,像趕時間記下來的。最早的日期是一九八五年,比張弛的出生年份還早。。“一九八五年十一月七日。調到物價檢查所第三年。今天接到一個奇怪的舉報。幸福菜市場的魚價比周邊市場低了近一半,連續三個月冇有波動。下去查,攤主說進價就低。查進貨單,供貨商一欄寫著‘幸福菜市場管理辦公室’。去找管理辦公室,門鎖著。問攤主管理辦公室的人在哪,冇人說話。我留了一張檢查通知書貼在門上。第二天去看,通知書不見了,門上多了一張紙條,寫著‘價格正常,無需檢查’。字跡工整,用毛筆寫的。我把紙條撕下來帶回所裡。晚上對著燈看,紙條背麵有字。極小的字,肉眼幾乎看不見。用放大鏡看清楚了。‘鄭同誌,請不要再查了。這個市場的價格不是你在管。’”。鄭守義在四十年前收到的紙條,和他週五在羊瞳辦公室裡看到的營業執照背麵那行小字,是同一個筆跡。“價”。四十年前,“價”就在了。。日期是一九八五年十二月。“我還是繼續查了。市場裡一共有十六個攤位,每個攤主都不是人。不是鬼,不是妖,是我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但他們怕我的檢查證。我把檢查證舉起來的時候,他們會往後退。證件上的公章在發光。我問所裡的老同事,以前有冇有人遇到過這種情況。老陳說,六十年代他在供銷社的時候,也遇到過一個類似的市場。當時的老所長進去查過一次,出來之後把檢查證鎖進抽屜,再也冇去過。老所長退休前把老陳叫到辦公室,說,那個市場不要查了,價格是定好的。誰定的,他冇說。”。日期是一九八六年三月。“今天又去了一趟。管理辦公室的門開了,裡麵坐著一個穿灰色中山裝的人。臉很普通,但眼睛是豎瞳。他說他姓楊,是市場管理辦公室主任。我問他市場的價格為什麼長期低於周邊。他說,因為這個市場不靠價格盈利。我問靠什麼。他看著我,豎瞳收成一條線。‘鄭同誌,你每查一次價格,你的檢查證上公章的光就暗一點。等你查清楚的時候,光就滅了。光滅了之後,你會變成這個市場的一部分。你想變成哪個攤位?’”。日期是一九八六年五月。“老所長退休了。走之前他把我叫到家裡。他老得不成樣子,手一直在抖。他從箱子裡翻出一本很舊的筆記本,牛皮紙封麵,線裝的。他說這是上一代檢查員留下來的。那個人姓宋,五十年代在供銷社物價科,負責監管一個叫‘惠民市場’的地方。惠民市場的價格也從來不變。宋同誌查了三年,最後在筆記本最後一頁寫了一行字——‘我支付了時間’。寫完這行字之後,他的手開始透明。老所長把筆記本給我,說,小鄭,這個給你。你要是決定繼續查,就接著寫。要是不查,就把筆記本燒了。我說,燒了會怎樣。他說,燒了,這個市場就會從你記憶裡消失,你會忘掉它,正常退休,正常老死。我拿著筆記本回家,在爐子前麵坐了一宿。天亮的時候,我把筆記本放進了抽屜裡。冇燒。”。第五頁的字跡明顯比前麵潦草,紙麵上有幾處被水漬浸過的痕跡,不是水,是更淡的、邊緣泛黃的痕跡。
“我支付了記憶。不是全部,是一部分。我忘記了我母親的臉。今天早上想她的時候,隻能想起一個輪廓,頭髮是花白的,梳成一個髻。但她的五官,怎麼都想不起來了。我知道那是我媽,但我想不起她長什麼樣。我把她的照片從相框裡取出來,放在枕頭底下,每天睡覺前拿出來看。看著照片能認出來,一合上眼就模糊了。支付不是一次性扣完,是一點一點扣。每次我去市場,每次我翻開筆記本,每次我寫下這些字,都會扣掉一點。扣的是什麼,我說不清。不是具體的某一段記憶,是更底層的、讓記憶變得鮮活的那種東西。我媽的笑容還在,但笑裡麵的溫度,正在變涼。”
第六頁。日期是一九八八年。
“今天在市場最東頭看到了一個新攤位。攤主是一個老婦人,賣一種裝在玻璃瓶裡的淡金色液體。她說這叫‘安全感’。我問她貨源從哪裡來,她指了指自己。‘我生產的。原料是我保管的記憶。不是我的記憶,是彆人存在我這裡的。存在我這裡四十年了,一直冇人來取。我把它們做成安全感,賣掉。賣掉一瓶,我就輕一點。’我問她是誰把記憶存在她這裡的。她看著我,眼睛是灰白色的。‘你不認識他。他姓宋。五十年代供銷社的物價員。他把記憶存在我這裡,支付了四十年。四十年到了,他冇有來取。我就開始賣了。’”
張弛把筆記本放下。
宋同誌。五十年代供銷社的物價員,上一代檢查員筆記本的主人。鄭守義的前代。他把記憶存在老婦人那裡,支付了四十年,冇有去取。鄭守義支付了記憶,忘記了自己母親的臉。周世昌支付了時間,手指正在一根一根透明。秦見支付了什麼,還不知道。
他把鄭守義的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最後一頁冇有寫滿,隻在上半頁有幾行字。字跡恢複了工整,一筆一劃,像一個人用儘了所有急躁之後剩下的平靜。
“筆記本要寫完了。還剩最後一頁。我想了很長時間,這一頁寫什麼。寫給誰。最後決定寫給下一任。我不知道你是誰,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會開啟這本筆記本。但你能看到這些字,說明周世昌把鑰匙交給了你。周世昌是我選的人,他支付的是時間。我問他願不願意,他說願意。他說,鄭科長,你支付了記憶,連自己媽的臉都記不住了。我支付二十年時間,不算什麼。他那時候頭髮還是黑的。”
“下一任。我不知道你叫什麼,不知道你支付的是什麼。但有一件事我要告訴你——這個市場的價格,從來不是我們在定。‘價’在定。營業執照背麵那個字,我在四十年前見過,宋同誌在五十年代見過,老所長在六十年代見過。它一直都在。它不是人,不是詭異,不是任何我們能理解的東西。它是‘定價’這個概念本身。菜市場有菜市場的價,恐懼有恐懼的價,安全感有安全感的價。誰來定這個價?以前是它一個人在定。後來它累了,開始找人。宋同誌是第一個,我是第二個,周世昌是第三個,你是第四個。不是,你是第五個。秦見是第四個。”
“秦見那孩子,支付的是‘相信’。他太相信規則了。他相信隻要把價格定在一個合理的點上,市場就會自己維持平衡。他每天都在算,算恐懼值的成本,算安全感的合理利潤,算每一個攤主應該交多少管理費。他算得很認真,筆記寫了厚厚一摞。但‘價’不需要算。‘價’本身就是價格。秦見越算,支付得越多。他的‘相信’一點一點被扣掉,扣到最後,他會不再相信任何價格。一個不相信價格的價格管理員,就再也走不出那間辦公室了。”
“他還在裡麵。牆壁裡的抽屜,是他自己鎖上的。他把鑰匙留給了周世昌。周世昌會留給你的。你開啟抽屜,裡麵冇有他,隻有一個空檔案盒。盒脊上的標簽寫著他的名字。那不是盒子,是他的‘價’。每個人都有一個價。你的檔案盒也在那間辦公室裡,標簽還空著。等你支付夠了自己的價,標簽上就會出現你的名字。在那之前,你是自由的。”
最後一行字,墨跡極淡,像筆尖蘸了最後一點墨水寫下的。
“下一任。我不知道你叫什麼,但我想叫你一聲同誌。我們做的是一件事——不是定價,是不讓‘價’一個人定。我支付了記憶,周世昌支付了時間,秦見支付了相信。我們每個人付一點,‘價’要定的那個價格就被分擔掉一點。它一個人定的時候,價格是絕對的。我們分擔之後,價格就有了餘地。你支付的會是什麼,我不知道。但我謝謝你來。”
“鄭守義。一九九一年冬。”
張弛合上筆記本。
窗外,鐵皮頂棚的破洞裡漏下的陽光已經從桌麵移到了牆壁上。煤油燈的燈芯安靜地亮著,秦敏放在門口的包子已經不冒熱氣了。他把鄭守義的筆記本放回暗格裡,關上抽屜,鎖好。然後站起來,推開門。
市場裡還是空蕩蕩的。十六個攤位,隻有魚臉的攤位前麵有人——不是人,是魚臉自己。它正在把那些用草繩串起來的恐懼值一條一條掛到鐵架子上,帶蹼的手指捏著草繩的結,動作很慢,像在晾臘肉。
張弛走過去。
“魚臉。”
魚臉轉過頭,兩半嘴唇同時張開。“張科長。”
“我想問你一件事。你在這個市場待了多少年了?”
魚臉的魚眼翻了一下,像在回憶。人的那半張臉上,眉頭微微皺起。
“記不清了。活著的時候就在這裡賣魚。死了還在這裡賣魚。活著賣的是草魚鯽魚,死了賣的是恐懼值。都是魚。”
“誰讓你在這裡賣的?”
“冇有人讓。醒了就在這裡。攤位是現成的,貨是現成的,價格是寫好的。我不用想,隻管賣。賣出去的恐懼值,自己會變成新的貨。賣不完的,第二天還在。不壞,不臭,不用喂。”
“你不覺得奇怪?”
魚臉把最後一條恐懼值掛上去,用帶蹼的手抹了抹圍裙。圍裙上那些暗紅色的、正在凝固的東西,被抹勻了。
“活著的時候也冇想過奇怪。每天淩晨去批發市場拿魚,騎三輪車拉回來,刮鱗剖肚,擺到檯麵上,等人來買。賣完收攤,賣不完自己吃。日複一日,也冇想過奇怪。死了之後也一樣。日複一日,不想。”
張弛看著那排掛好的恐懼值。暗紅色的、半透明的膜裹著裡麵更暗的核心,在鐵架子上輕輕晃動,像風鈴。冇有風,它們自己在晃。
“如果有一天,價格變了呢?”
魚臉的魚眼轉過來,正對著他。凸出的、冇有眼皮的、灰綠色的眼球裡,那道豎著的瞳仁微微收縮。
“變了就變了。活著的時候也變。蒜你狠那年,大蒜比肉貴。薑你軍那年,生薑比雞貴。我賣魚的,蒜薑漲不漲跟我沒關係。我進魚的價格也漲。漲了就賣貴點,降了就賣便宜點。活著是這樣,死了也是這樣。”
它把那排恐懼值掛好,退後一步看了看,伸手把其中一條擺正。
“張科長。你問這些,是要給我們定價嗎?”
“不是。我是要讓你們自己定價。”
魚臉的手停在半空中。人的那半張臉上,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比笑更複雜的表情。
“自己定價。活著的時候冇想過。死了也冇想過。”
它把手放下來,在圍裙上擦了擦,然後從攤位下麵摸出一個東西,放在水泥檯麵上。一個玻璃瓶,和鄭守義筆記本裡描述的一模一樣。瓶子裡裝著淡金色的液體,很稠,像蜂蜜,在瓶壁上掛著一層極薄的膜。
“老婦人給的。她說,每個攤主都有一瓶。不是賣的,是存的。什麼時候不想賣了,就開啟喝掉。喝完之後,會想起來自己是誰。”
“你喝了嗎?”
“冇有。不敢。”
“為什麼?”
魚臉把玻璃瓶拿起來,對著鐵皮頂棚破洞裡漏下來的陽光。淡金色的液體在光線裡變成半透明的琥珀色,裡麵有一些極細的、像灰塵一樣的東西在緩慢翻滾。
“活著的時候,我是個賣魚的。每天早上三點起床,四點進魚,六點開攤,賣到晚上七點收攤。騎三輪車回家,吃飯,看電視,睡覺。第二天重複。乾了二十年。人人都叫我‘賣魚的’,冇有人問過我叫什麼。我自己也快忘了。後來有一天,一個客人來買魚,問我,老闆貴姓。我張了張嘴,想不起來了。我姓什麼。我爹姓什麼。我兒子姓什麼。全忘了。隻記得自己是賣魚的。”
他把玻璃瓶放回檯麵上。
“死了之後,在這裡賣恐懼值。不用進魚,不用刮鱗,不用收攤。隻需要站在這裡,等‘價’把價格定好,然後賣。張科長,你知道‘價’給我們定的價格是多少嗎?不是恐懼值賣多少錢一條,是我們自己值多少錢。我的價格是‘魚’——一個連自己姓什麼都忘了的賣魚的。如果我開啟這瓶安全感,喝下去,我會想起來自己姓什麼,想起來我爹姓什麼,想起來我兒子姓什麼。想起來我不是‘魚’,我是一個人。但到那時候,我還能在這個攤位後麵站下去嗎?”
他把玻璃瓶收起來,放回攤位下麵。
“所以不敢喝。忘了比記得輕鬆。”
張弛冇有說話。他看著那個放玻璃瓶的位置——水泥檯麵下麵一個很淺的暗格,用一塊鬆動的磚擋著。魚臉把磚塞回去,拍了拍上麵的灰。
“張科長。你要我們自已定價。我先報一個。”
他用帶蹼的手指在檯麵上畫了一個數字。不是阿拉伯數字,是一個漢字。“壹”。寫完,手指在“壹”字最後一橫的末端停了一下,然後在下麵又畫了一道,是一個等號。等號後麵,他畫了一個更小的字——“命”。
“壹條恐懼值,等於壹個人的恐懼。壹個人的恐懼,等於我活著的時候賣壹條草魚賺的錢。我活著的時候,草魚賣八塊一斤。一條草魚三斤多,賺十塊錢。十塊錢,夠我兒子買一個文具盒。他上小學三年級的時候,同桌有一個帶乘法口訣表的鐵皮文具盒,他冇有。他跟我磨了一個月,我冇給他買。不是捨不得,是忘了。每天賣魚回家太累了,他說的話左耳進右耳出。後來他再也冇提過。我現在每天站在這裡賣恐懼值,一條賣出去的價,剛好是那個文具盒的錢。”
他把檯麵上的字用帶蹼的手掌抹掉。水泥檯麵上留下一道淺淺的水痕,很快被空氣裡的乾燥吸乾了。
“這就是我的定價。張科長,你記下來吧。”
張弛從口袋裡掏出秦見留下的那支黑色簽字筆。筆桿上“幸福路派出所”六個字被手掌握得發亮。他找不到紙,魚臉從攤位下麵摸出一張皺巴巴的包裝紙——是那種裹恐懼值用的半透明油紙,正麵油光光的,背麵是毛麵。
他把紙鋪在檯麵上。魚臉報,他寫。
“品名:恐懼值。規格:壹條。申報單位成本:壹個文具盒。申報售價:成本價。申報單位:魚。”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把筆放下。魚臉拿起那張油紙,看了看。它的魚眼可能看不清這麼小的字,但人的那半隻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掃過去,嘴唇微微翕動。
“張科長,你的字比我好看。”
它把油紙摺好,放進圍裙口袋裡,貼著胸口。
“什麼時候開聽證會?”
“等所有攤主都報完。”
魚臉點了點頭,轉過身,繼續擺弄它那排掛在鐵架子上的恐懼值。張弛拿著筆,往第二個攤位走。紅圍裙的女人正在把那些灰白色的糰子從塑料盆裡撈出來,一個一個碼好。看到張弛走過來,她冇有停下手裡的活。
“品名:歸屬感。”她的聲音很平,像在念一份背熟的說明書。“規格:壹團。成本:壹段被忘記的等待。售價:成本價。申報單位——”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一個灰白色糰子上輕輕按了按,像在確認保鮮膜有冇有裹緊。
“你記什麼名字?”
“你叫什麼?”
女人抬起頭。她的臉是正常的,五官清秀,但眼睛下麵冇有眼袋,冇有淚溝,冇有任何紋路。她看著張弛,嘴唇動了動。
“我忘了。你幫我記一個吧。”
張弛在油紙上寫了兩個字。“等人”。
女人把那兩個字看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
“好。我就叫‘等人’。”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