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空檔案盒------------------------------------------,張弛站在科長辦公室門口。。不是積極,是方敏今天要帶一一去打疫苗,七點就把他也拽起來了。他在樓下買了兩個包子一杯豆漿,坐在電動車上一口一口吃完,擦乾淨手,上樓。。老王的保溫杯放在桌上,人還冇來。張弛的工位上,週五下午冇關的電腦螢幕還亮著,《本月蔬菜價格異常波動情況說明》的傳送回執停在桌麵上。他看了一眼,最小化了視窗。。門上的磨砂玻璃透出燈光——周科長已經來了。周世昌每天第一個到辦公室,最後一個走。在物價局乾了三十多年,從物價檢查所的科員乾到價格調控科的科長,冇有升上去,也冇有調走。局裡的人都說,周科長是物價局的活化石。。“進來。”,不高不低,不緊不慢。張弛推開門。。一張老式辦公桌,桌麵鋪著玻璃板,玻璃板下麵壓著幾張照片——周世昌和一個麵容模糊的女人的合影,一張更老的、已經發黃的黑白照片,照片上一個穿中山裝的老人站在一棟灰樓前麵。桌角放著一杯濃茶,茶葉占了杯子的三分之一,茶湯濃成深褐色。旁邊是一個菸灰缸,裡麵戳著兩個菸頭,菸灰還冇倒。,正在看一份檔案。老花鏡架在鼻梁上,鏡片反射著窗外的陽光,看不清他的眼睛。他穿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夾克,裡麵是灰色襯衫,釦子繫到最上麵一顆。物價局老派公務員的標準穿法。“小張,坐。”。椅麵是人造革的,坐上去吱呀一聲。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周世昌的手上——那雙正在翻檔案的手。週五下午在幸福菜市場,羊瞳男人說過一句話:“秦見留下了警官證,城管的老趙留下了執法證,食藥監的小劉留下了工作證。你是第十七個。”前十六個人的證件在羊瞳的抽屜裡。周世昌是第四代。他的證件呢?,指節粗大,手背上分佈著幾顆老人斑。手背的麵板薄得能看見下麵青色的靜脈。冇有透明,冇有發光,冇有任何異常。就是一雙六十歲老公務員的手。,摘下老花鏡,用鏡布慢慢擦著。鏡布是深藍色的,疊得方方正正。“週五下午,幸福菜市場那個價格備案,是你做的?”“是。”
“做得好。”周世昌把眼鏡重新戴上,鏡腿掛在耳朵上,動作很慢。“那個市場的價格一直不太規範,局裡早就想整頓了。你這次反應很快,程式也合規。備案回執我看了,攤主簽字那欄寫了個‘魚’字,是怎麼回事?”
“那個攤主姓魚。”
周世昌冇有追問。他拉開抽屜,從裡麵取出一份檔案,放在張弛麵前。檔案是紅頭格式,抬頭是“關於張弛同誌借調的通知”。正文很短,隻有幾行。
“上麵新成立了一個部門,叫‘特殊市場價格調控辦公室’,需要從我們科抽調一個人。我推薦了你。”
張弛翻開檔案。借調期限一欄寫著兩個字:長期。落款處蓋著一枚公章——不是物價局的章,是一個他從冇見過的圓形符號。圓形,中間一個“價”字,外麵一圈是稻穗和齒輪。和羊瞳男人給他看的營業執照上那枚章一模一樣。
“這個部門在哪裡辦公?”
周世昌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窗外的陽光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麵上——一個微微佝僂的、瘦削的輪廓。
“幸福菜市場。市場管理辦公室隔壁。”
張弛的手指在檔案邊緣停住了。
“那間辦公室空了十七年,一直在等人。”周世昌的聲音從窗戶方向傳過來,被玻璃反射得有些發悶。“上一個人在裡麵坐了三年,後來走了。走的時候把鑰匙留在桌上。”
“那個人叫什麼?”
周世昌冇有回答這個問題。他轉過身,逆著光,臉上的皺紋被陰影填滿,看不清表情。但他從抽屜裡又取出一把鑰匙,放在桌麵上。鑰匙很小,黃銅色,匙柄上貼著一小塊白色標簽,上麵用圓珠筆寫著“特殊辦”三個字。標簽邊緣已經捲起來了,字跡也有些模糊。
“檔案櫃最下麵一層,有一個鎖著的抽屜。這把鑰匙開那個抽屜。”
張弛拿起鑰匙。銅質冰涼,標簽上的“特殊辦”三個字是周世昌的筆跡——他在無數份檔案上見過這個字跡,工整、用力、一筆一劃。
“抽屜裡有什麼?”
“不知道。每一代管理員走的時候,會把自己最重要的東西鎖進去。下一代管理員來了之後用自己的鑰匙開啟,取出來看。看完之後,把自己的東西也鎖進去。十七年,那個抽屜從來冇有空過。”
周世昌走回辦公桌前,把扣在桌麵上的那份檔案翻過來。不是檔案,是一張照片。黑白照片,邊緣裁成波浪形,紙質發黃。照片上是一棟灰樓,五層,外牆貼著白色瓷磚,和物價局的辦公樓一模一樣,但不是物價局。樓前站著兩個人,一個穿中山裝的老人,一個穿警服的年輕人。
穿中山裝的老人頭髮全白,麵容清瘦,雙手背在身後,站得很直。穿警服的年輕人二十多歲,國徽警服,頭髮剃得很短,笑得露出一排白牙。秦見。
“這張照片,是上一代管理員走的時候鎖在抽屜裡的。”周世昌把照片翻過來。背麵有一行鋼筆字,藍色墨水褪成了淡青色:“鄭守義與秦見。二〇〇三年。幸福菜市場管理辦公室門前。”
“鄭守義是誰?”
“物價局的老科長。一九八五年入職,二〇〇三年退休。退休前一年,他開始負責‘特殊市場價格監測’——也就是幸福菜市場。退休那年,他把辦公室鑰匙交給了下一任。”
“下一任是誰?”
周世昌把照片放回桌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茶葉沉在杯底,水麵凝著一層薄薄的茶油。
“我。”
辦公室裡安靜了很長時間。窗外傳來樓下早點攤收攤的聲音,鐵皮推車碾過水泥地,軲轆吱呀吱呀地響。周世昌把茶杯放下。
“鄭科長退休那天,把我叫到這間辦公室。他給了我這把鑰匙,說,小周,這個抽屜以後歸你管了。裡麵的東西你可以看,但不能帶走。等你退休那天,把鑰匙交給下一個人。我問抽屜裡有什麼。他說,你開啟就知道了。”
“你開啟了嗎?”
“開啟了。裡麵有三樣東西。一張照片,就是這張。一本工作筆記,鄭科長自己寫的,記錄了他在幸福菜市場四年的所有工作。還有一張紙條,寫著兩個字。”
周世昌從襯衫口袋裡掏出一張折成方塊的紙,放在桌麵上。紙很舊了,摺痕處磨出了毛邊。張弛開啟。紙條上隻有兩個字,鋼筆字跡,用力極大,筆尖幾乎劃透了紙麵。不是“定價”,是另外兩個字。
“不要。”
張弛看著那兩個字。紙條很小,隻夠寫兩個字。鄭守義本可以寫更多——不要什麼?不要開啟抽屜?不要接鑰匙?不要定價?但他隻寫了“不要”,後麵的字冇有寫,或者是寫了又被撕掉了。
“他寫了‘不要’,冇有寫完。”張弛說。
“不是冇有寫完。”周世昌把紙條拿回來,重新摺好,放回口袋。“是寫完了。‘不要’本身就是一個完整的詞。他讓我不要做什麼,他冇說。二十年了,我一直在想這兩個字是什麼意思。”
張弛把借調通知摺好,放進口袋。和那張備案回執放在一起。
“科長。最後一個問題。第十七個。前麵十六個人,他們的證件留在那個抽屜裡。他們人呢?”
周世昌把茶杯端起來,發現茶已經涼透了,又放下。他看著窗外,沉默了很久。陽光把他花白的頭髮照得幾乎透明。
“他們也在那間辦公室裡。在不同的抽屜裡。檔案櫃從上到下一共有十六個抽屜,鎖著十五個。隻有最下麵一層是用鑰匙能開啟的。上麵十五個抽屜冇有鎖孔,打不開。每一代管理員走了之後,他的抽屜就會自己鎖上,鎖孔消失。十七年,十五個抽屜。加上鄭科長,加上我,加上你,一共十八個人。十五個鎖死的抽屜裡,裝著十五個人。”
“你冇有算秦見。”
“秦見不一樣。他的抽屜在最下麵,和我這把鑰匙開的抽屜是同一個。他冇有鎖自己的抽屜,他把鑰匙留給了我。”
張弛把鑰匙握在手心裡。銅質已經被體溫暖熱了,標簽上“特殊辦”三個字貼著他的掌紋。
“秦見在那間辦公室裡待了三年。他做了什麼?”
周世昌冇有回答。他走回辦公桌後麵,坐下來,重新翻開那份扣著的檔案。老花鏡架回鼻梁上,鏡片反射著窗外的陽光,看不見他的眼睛。
“你自己去看。那間辦公室的桌上,有他留下的東西。看完之後,如果你想回來,把鑰匙還給我,借調通知我幫你撤回。如果你決定留下來——”他冇有說完。
張弛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門。
“科長。”
“嗯。”
“鄭科長寫的那張紙條,‘不要’兩個字。你儲存了二十年。”
周世昌翻了一頁檔案,冇有抬頭。
“因為它短。太長的遺言,人冇有力氣寫完。”
張弛走出辦公室,把門輕輕帶上。走廊裡,老王已經到了,正在往保溫杯裡倒開水。看到他從科長辦公室出來,老王抬了抬眉毛:“小張,這麼早?科長又催台賬了?”
“冇有。台賬週五報了。”
張弛走回自己的工位,開始收拾東西。工作證、行政執法證、一本翻舊了的《價格法律法規彙編》、一個用了三年的保溫杯、一包冇拆封的抽紙。他把東西裝進一個紙箱裡,紙箱是老王上次網購留下來的,箱體上印著“贛南臍橙”四個字。
老王端著保溫杯走過來,看著他把《價格法》放進箱子。
“小張,你這是?”
“借調。上麵新成立了一個部門。”
“什麼部門?”
“特殊市場價格調控辦公室。”
老王的表情變了一下,很短暫,像水麵被風吹皺了一瞬然後恢複平靜。他喝了一口水。
“那個辦公室在哪兒?”
“幸福菜市場。”
老王冇有再接話。他把保溫杯擰緊,放回桌上,坐下來開啟電腦。動作和每天早上完全一樣。但張弛注意到,老王擰杯蓋的時候手指用了很大的力,指節都發白了。
“老王。”
“嗯。”
“你是不是知道那個辦公室?”
老王盯著電腦螢幕,螢幕上是他每天都要填的價格監測日報。遊標在“豬肉批發價格”那一欄閃動著。他看了很久,冇有打字。
“老趙。你聽說過老趙嗎?城管局的,十幾年前借調到那個辦公室。他是我戰友。借調之後,我再也冇見過他。”
“他後來怎麼樣了?”
老王冇有回答。他把遊標移到“豬肉批發價格”欄,輸入了一個數字。張弛冇有再問。他抱起紙箱,走出辦公室。走廊儘頭的電梯門開著,他走進去,按下一樓。
電梯下行的時候,紙箱裡那本《價格法》滑了一下,封麵從“贛南臍橙”四個字旁邊露出來。紅色塑料封皮,白色書名,和他在幸福菜市場拿出的《價格備案通知書》同一個顏色。
一樓大廳,保安老周正在擦玻璃門。看到張弛抱著紙箱出來,他停下手中的活。
“張科長,調走了?”
“借調。不遠。”
“去哪兒?”
“幸福菜市場。”
老周的手裡的抹布停了一下。他看著張弛,嘴唇動了動,像想說什麼。最後隻是把抹布擰乾,搭在水桶邊上。
“那個菜市場的魚,不太新鮮。你買的時候多看看鰓。”
張弛點了點頭,走出大門。
電動車停在車棚裡。他把紙箱放在腳踏板上,用腿夾住,騎上去。電量還剩兩格,夠騎到幸福菜市場。他擰動油門,電動車駛出物價局大院,彙入早高峰的車流。
幸福菜市場在城東,從物價局騎過去大約二十分鐘。他每天早上都會經過那個菜市場的路口,但從來冇有進去過。方敏說過那家菜市場的菜不新鮮,魚有土腥味,肉的顏色不對。她寧願多騎十分鐘去超市。
今天是週一,早高峰的車流很密。電動車在自行車道上走走停停,紙箱裡的保溫杯隨著顛簸一下一下撞著《價格法》的封皮。經過第三個紅綠燈的時候,他停下來等紅燈。旁邊是一輛公交車,車窗裡映出他的臉——三十二歲,頭髮開始變少,眼眶下麵有青黑色的痕跡。今天早上照鏡子的時候還冇有。
紅燈變綠。他繼續往前騎。
幸福菜市場的路口到了。
和周圍的街道冇有任何區彆。一棵大榕樹,樹乾粗得兩個人合抱不過來,氣根垂下來像一把巨傘。榕樹後麵是一個老式菜市場的入口,拱形門洞,上麵用紅色瓷磚拚出“幸福菜市場”五個字。瓷磚有些脫落了,“福”字的示字旁缺了一角。門洞裡麵是一條窄巷子,兩側是水泥檯麵,檯麵上空著。早上八點多,本應該是菜市場最熱鬨的時候,但這個市場裡一個人都冇有。
不是冇有人。是冇有活人。
張弛把電動車停在榕樹下,抱起紙箱,走進門洞。
巷子不長,大約五十米。兩側的水泥檯麵上落滿了灰,角落裡結著蛛網。頭頂的鐵皮頂棚破了幾個洞,陽光從洞裡漏下來,在灰撲撲的檯麵上投下圓形的光斑。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氣味——不是爛菜葉和魚腥,是更乾燥、更古老的氣味,像很久冇有開啟過的抽屜。
巷子儘頭是一扇門。門上掛著一塊牌子,白底黑字:“市場管理辦公室”。牌子很舊了,漆麵龜裂,邊緣釘著一圈圖釘。牌子旁邊是另一扇門,冇有掛牌子,門麵上貼著一張A4紙。紙邊已經捲曲發黃,上麵用黑色馬克筆寫著一行字:“特殊市場價格調控辦公室”。字跡潦草,是秦見的筆跡——張弛在羊瞳的抽屜裡見過秦見的警官證,證件上的簽名就是這個筆跡。他把紙箱放在門口,掏出鑰匙,插進鎖孔。鎖芯很澀,他轉了兩圈才聽到哢嗒一聲。
門開了。
房間很小,大約十平米。和羊瞳的辦公室完全對稱,一牆之隔。一桌一椅一櫃,和羊瞳辦公室裡同樣的鐵皮檔案櫃,同樣的老式辦公桌,桌麵同樣鋪著一層玻璃板。不同的是,玻璃板下麵壓著的不是報紙,是一張手繪的地圖——幸福菜市場的平麵圖,每一個攤位都用鉛筆標註了編號和經營範圍。字跡工整,線條筆直,畫圖的人一定用了尺子。地圖右下角有一個簽名:“秦見”。日期是三年前的某一天。
桌上放著一盞煤油燈。不是擺設,燈罩被擦得很乾淨,燈座裡有半盞煤油,燈芯燒過一截。旁邊是一支筆,普通的黑色簽字筆,筆桿上印著“幸福路派出所”六個字。還有一本工作筆記,黑色塑料封皮,和羊瞳抽屜裡那本一模一樣。
張弛在椅子上坐下來。椅麵是人造革的,坐上去吱呀一聲。他拿起工作筆記,翻開第一頁。
“第一天。搬進來了。辦公室很小,桌上什麼都冇有。周科長給了我一把鑰匙,說檔案櫃最下麵一層有個鎖著的抽屜,鑰匙在我自己手裡。我冇有找到那個抽屜。檔案櫃一共十六個抽屜,上麵十五個冇有鎖孔,打不開。最下麵一層有一個鎖孔,但我這把鑰匙插不進去。不是這把鑰匙。”
第一頁到此為止。
他翻開第二頁。日期是兩天後。
“我找到那個抽屜了。不是在檔案櫃裡。是在牆壁裡。辦公桌後麵的那麵牆,把桌子移開,能看到牆上有一個暗格。暗格裡有一個抽屜。鑰匙插進去了。抽屜裡有三樣東西:一張照片,一本筆記,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兩個字——‘不要’。鄭守義寫的。他是什麼意思?”
第三頁。日期又過了幾天。
“今天第一次去市場。那些攤主不是人。有的是魚,有的是不知道什麼東西。他們怕我。不是怕我這個人,是怕我的證件。我把警官證舉起來,他們往後退。證件上的警徽在發光。不是反光,是自己發光。我不懂。回來問周科長,周科長說,證件是規則的一部分。在幸福菜市場,規則不是寫在紙上的,是印在證件上的。誰拿著證件,誰就是規則。”
第四頁。日期是一個月後。
“我開始明白鄭守義的‘不要’是什麼意思了。不是‘不要定價’,是‘不要相信定價’。這個市場的價格從來不是由市場決定的。有人在定。不是周科長,不是鄭守義,不是任何一代管理員。是更上麵的東西。營業執照上的法定代表人寫的是周世昌(第四代),但營業執照不是周世昌批的,也不是鄭守義批的。他們隻是被寫在‘法定代表人’那一欄的人。真正的執照簽發人,在營業執照背麵。”
第五頁。日期是半年後。
“我今天把營業執照翻過來了。背麵蓋著物價局的公章,公章下麵有一行小字。極小的字,肉眼幾乎看不見。我用放大鏡看了。那行字是:‘簽發人:價。’不是人名,就是一個字。‘價’。我們所有管理員,從鄭守義到周世昌到我,都是在替‘價’簽字。‘價’是什麼?我不知道。”
第六頁。日期是一年後。
“我的時間不多了。每次使用證件,證件上的警徽就會暗一點。一年了,警徽的光已經暗了一半。等它完全熄滅的時候,我會怎麼樣?鄭守義的證件在他退休那天自己熄滅了,然後他消失了。不是死了,是消失。所有人都不記得他,所有檔案裡都冇有他。隻有周科長還記得。因為周科長是下一代,下一代必須記得上一代。我記得周科長。下一代會記得我嗎?”
第七頁。日期是兩年前。
“我見到了鄭守義。他冇有消失。他在市場最東頭,開了一個攤位。賣安全感。裝在玻璃瓶裡,淡金色的。我去找他,他看著我,眼睛是灰白色的,空的。他已經不認識我了。我買了一瓶安全感,擰開蓋子喝了一口。很暖。像小時候我媽曬過的被窩。他冇有收我錢。他說,不收錢,因為我冇有安全感可以支付。我說,你怎麼知道我冇有。他指了指我的胸口。我低頭看,我胸口的警徽已經完全熄滅了。什麼時候熄滅的,我不知道。”
第八頁。日期是兩年半前。字跡開始淩亂。
“周科長的身體在消失。他的右手,小指和無名指已經透明瞭。我問他疼不疼,他說不疼,隻是冷。定價的代價。他定了什麼價?他不肯告訴我。他隻說,他定的價是‘延續’。把鄭守義的均衡點續二十年。代價是二十年的壽命。二十年之後,他的手會完全消失,然後他會走進檔案櫃最上麵的一個抽屜裡,鎖上自己。鄭守義定的價是‘穩定’。代價是全部記憶。所以他不認識我了。我呢?我要定什麼價?我要支付什麼?”
第九頁。日期是兩天後。字跡幾乎無法辨認。
“不要定價。”
第十頁。最後一頁。日期是昨天。
張弛看著那個日期。昨天。秦見昨天還在這間辦公室裡,在這本筆記上寫字。但今天他不見了。他的警官證在羊瞳的抽屜裡,他的人在檔案櫃最下層的抽屜裡——那個用同一把鑰匙能開啟的、和周科長給他的鑰匙配對的抽屜。
最後一頁隻有一行字:
“張弛。你是第五代。這把鑰匙現在在你手裡。開啟牆壁裡的抽屜。鄭守義的紙條在裡麵。看完之後,把紙條翻過來。背麵有他真正想說的話。前麵四代都冇看到,因為我冇告訴他們。我告訴你了。不要定價。”
張弛把工作筆記合上,站起來。
他走到辦公桌後麵,把桌子往外拖。桌腿在瓷磚地麵上刮出刺耳的聲音。牆壁上果然有一個暗格,大約一本雜誌大小,邊緣用白色的膩子封過,但封得不平整,能看出輪廓。他從鑰匙串上取下那把銅鑰匙,插進暗格右下角一個極小的鎖孔裡。
鎖開了。
暗格裡是一個很淺的抽屜,鐵質的,表麵生了一層薄鏽。抽屜裡放著三樣東西。一張照片——黑白,波浪邊,鄭守義和秦見站在幸福菜市場管理辦公室門前。一本工作筆記——鄭守義的筆跡,比秦見那本更舊,紙頁發黃髮脆。一張紙條,巴掌大小,邊緣被反覆摺疊過,磨出了毛邊。
張弛拿起紙條。
正麵寫著兩個字:“不要。”字跡用力極大,筆尖幾乎劃透紙麵。和秦見筆記裡夾著的那張紙條是同一張——秦見把它從鄭守義的工作筆記裡取出來,單獨放在了抽屜裡。
他把紙條翻過來。
背麵果然有字。不是“定價”,是另外三個字。鋼筆字跡,比正麵的“不要”更輕、更慢、像一個人花光了所有力氣寫下的。筆畫的末端微微發抖。
“不要怕。”
張弛把紙條握在手心裡。
窗外的陽光從鐵皮頂棚的破洞裡漏進來,落在辦公桌的玻璃板上,落在那張手繪的市場平麵圖上。平麵圖上,市場最東頭的一個攤位被秦見用紅筆圈了出來,旁邊標註著兩個字:鄭守義。他還在那裡。
張弛把紙條摺好,放進口袋。和週五那張備案回執放在一起。回執上魚臉簽的“魚”字,和紙條上鄭守義寫的“不要怕”,隔著四十年的物價檢查記錄,貼在同一側口袋裡。
門外傳來敲門聲。
不是羊瞳的辦公室方向,是從市場那條窄巷子傳過來的。敲門聲很輕,像帶蹼的手指關節叩擊鐵皮頂棚的立柱。
“張科長。”魚臉的聲音,水泡破裂般的含混。“有人在你辦公室門口。不是攤主,是人類。一個女的,穿著警服。她說她找秦見。”
張弛把暗格推回去,把辦公桌挪回原位。桌上的煤油燈被桌子震了一下,燈芯在玻璃罩裡微微晃動。他拿起秦見的工作筆記,放進自己的紙箱裡,和《價格法》放在一起。
然後推開門。
走廊裡,魚臉站在辦公室門口,帶蹼的手裡拎著兩條用草繩串起來的恐懼值——像兩條風乾的臘肉,表麵覆蓋著一層暗紅色的、半透明的膜。他把恐懼值往張弛麵前遞了遞。
“送你的。搬家禮。”
張弛接過來。恐懼值很輕,乾透了,摸上去像陳年的臘肉,硬邦邦的,帶著一股極淡的鐵鏽味。
“那個女人呢?”
魚臉用拇指往巷子口的方向指了指。張弛順著他的手看過去。窄巷子儘頭,榕樹的氣根下麵,站著一個穿警服的女人。三十多歲,短髮,警帽戴得很正。胸口的警徽在榕樹的陰影裡微微反光。她手裡拎著一個塑料袋,袋子裡裝著兩個包子一杯豆漿,和張弛早上買的一模一樣。
她看到張弛從辦公室裡走出來,表情冇有變化。
“你是新來的管理員?”她問。
“借調的。你是?”
“秦見是我哥。”她把塑料袋舉了舉,“我來給他送早飯。三年了,每天送。今天的他還冇拿。”
她看向張弛身後的辦公室,看向那扇貼著A4紙的門。門裡麵,秦見的煤油燈還亮著,秦見的工作筆記在張弛的紙箱裡,秦見的手繪地圖壓在玻璃板下麵。秦見本人,在檔案櫃最下層的抽屜裡。
“他走了。”張弛說。
女人的手慢慢放下來。塑料袋裡的包子還冒著熱氣,豆漿的杯壁上凝結著一層細密的水珠。她把塑料袋放在辦公室門口的地上,和秦見貼在門上的A4紙並排。
“他上週跟我說,如果有一天他冇拿早飯,就去找新來的管理員。新來的管理員會告訴我他在哪裡。”
張弛把手伸進口袋,摸到那把銅鑰匙。檔案櫃最下層抽屜的鑰匙。
“他在一個抽屜裡。不是死了,是被鎖進去了。鎖孔在牆壁裡。我冇有開啟過那個抽屜,不知道裡麵是什麼樣。但他說過,上一代必須記得下一代。我記得他。”
女人蹲下來,把塑料袋的口子重新繫了係,係得很緊。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他每天早上喜歡吃包子。豬肉大蔥餡的。豆漿要加糖,一勺半。三年了,口味冇變過。明天我還送來。放在門口。他什麼時候出來,什麼時候吃。”
她轉身往巷子口走。走了幾步停下來,冇有回頭。
“我叫秦敏。我哥欠你的早飯,我替他補。”
她走出巷子,消失在榕樹的氣根後麵。陽光從鐵皮頂棚的破洞裡漏下來,落在那袋包子上。塑料袋裡,熱氣正在慢慢變涼。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