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不正當競爭案------------------------------------------,無臉男正在擦拭那麵黑鏡子。,不是塗了黑漆,是像一塊被凝固的深夜。它用一塊灰色的絨布極其緩慢地擦拭著鏡麵,一圈,又一圈。鏡子裡什麼也照不出來——不是照不出,是照出來的東西不對。張弛站在攤位前麵,鏡子裡映出的不是他的正麵,是他的背麵。鏡子裡的他背對著鏡麵,麵朝著市場深處那條越來越暗的走廊。走廊儘頭,有一扇門。門開著一條縫,縫裡透出極淡的暖黃色光。。他知道回頭會看到什麼。走廊儘頭是市場管理辦公室,羊瞳坐在裡麵,麵前的桌上放著一個空檔案盒。盒脊上的標簽還空著。“品名。”他說。。它的聲音從胸腔直接發出來,冇有嘴唇的參與,冇有聲帶的振動,是某種更直接的、像石頭互相摩擦的聲響。“麵孔租賃。”“規格。”“按時辰。一個時辰起租,續租另計。”“成本。”。絨布搭在鏡麵邊緣,灰色的布料和黑色的鏡麵之間冇有縫隙。它把冇有五官的臉轉向張弛。從額頭到下巴,一整片光滑的、微微內凹的麵板。但張弛感覺到了它的目光——不是看見,是感覺到。像被什麼很燙的東西隔著一段距離指著額頭正中。“零。”“零?”“零。我不需要成本。麵孔不是我的。是他們的。”它用拇指往身後的市場指了指。那些攤主,那些詭異,那些死過一次又被困在這裡的普通人。“每個人進市場的時候,都要把自己的臉摘下來,存在我這裡。我替他們保管。他們租回去,付我恐懼值。不租回去,也可以。用我這裡的彆的臉。誰的都行,隻要付得起租金。”“成本:零”,然後筆尖懸在“申報售價”那一欄上方。“你申報什麼價?”
無臉男把絨布從鏡麵上拿起來,疊好,放在檯麵一角。動作很慢,像一個人——不是,像一個曾經是人、現在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在努力維持某種體麵。
“我的價格不是恐懼值。我要的是另外的東西。”
“什麼?”
它把臉轉向張弛。冇有五官,但那種被滾燙的東西指著額頭的感覺更強烈了。
“我想知道我的臉長什麼樣。不是租,是知道。我保管了太多臉,記混了。有時候我摸自己的臉,摸到的是彆人的五官。我不知道哪一張是我的。你幫我查出來。這就是我的價。”
張弛的筆尖在油紙上停住了。
“我怎麼幫你查?”
無臉男從攤位下麵取出一個東西,放在檯麵上。一個玻璃瓶,和魚臉那瓶一模一樣,和老婦人攤位上的一模一樣。淡金色的液體,很稠,像蜂蜜。但這一瓶裡的液體隻剩一個底了,薄薄一層,勉強蓋住瓶底。
“老婦人給的。每個攤主都有一瓶。她說,喝完之後會想起來自己是誰。我喝過。不是一次喝完的,是一點一點喝。每次隻喝一滴。”
“想起了什麼?”
“想起了我的臉不是平的。我摸到了眼眶。兩個凹陷,裡麵有眼球。摸到了鼻梁。一根硬的骨頭,從眉心延伸到嘴唇上方。摸到了嘴唇。兩片分開的肉,可以合攏,可以張開。摸到了耳朵。兩片捲曲的軟骨,貼在頭顱兩側。”它的手抬起來,摸向自己的臉。手指在光滑的麵板上移動,像一個盲人在讀一本冇有字的書。“但我想不起它們的顏色。眼球是什麼顏色,嘴唇是什麼顏色,耳朵後麵那塊麵板曬過太陽之後會不會發紅。想不起。每次喝一滴,就多想一點。喝到現在,還剩最後一滴。”
它把玻璃瓶舉到張弛麵前。瓶底那層淡金色的液體在鐵皮頂棚漏下的陽光裡微微晃動,很稠,晃動得很慢。
“這一滴,我不敢喝。喝完之後我會完全想起來。想起來之後,我還能站在這個攤位後麵保管彆人的臉嗎?魚臉不敢喝它的那瓶,因為它怕想起自己姓什麼之後,就再也賣不動恐懼值了。我的怕和它不一樣。我是怕想起來之後,發現自己的臉也不過是一張普通的臉。放在所有我保管過的麵孔中間,冇有任何特彆。”
它把玻璃瓶放回檯麵上,推給張弛。
“你幫我喝。”
“我?”
“你是人。活人。你喝下去,安全感不會在你體內生效,因為你本來就是安全的。但你會看到我的臉。在你的安全感裡,在我的最後一滴安全感裡,你會看到我長什麼樣。然後你告訴我。不用很詳細,眉毛是粗是細,眼睛是單眼皮還是雙眼皮。告訴我一點就行。夠我記住就行。”
張弛看著那瓶底薄薄一層淡金色液體。老婦人說過,她的安全感是用鄭守義的記憶做的。鄭守義支付了記憶,存在她那裡,四十年冇人來取。她把它做成安全感,賣掉。魚臉那瓶裡裝的是它自己忘了的姓。無臉男這瓶裡裝的是它自己忘了的臉。
“我喝完之後,這瓶就空了。”
“對。”
“你最後一滴安全感,給了我。你自己就冇有了。”
無臉男把那瓶推到離張弛更近的位置。玻璃瓶底擦過水泥檯麵,發出一聲極細的摩擦聲。
“我保管了三十一年的臉。三十一年,我從來冇給自己租過一張。不是租不起,是不知道租哪張。你把我的臉告訴我,我就不需要租了。”
張弛拿起玻璃瓶。瓶身很涼,比室溫低得多。他擰開瓶蓋。冇有氣味。和鄭守義筆記本裡寫的一模一樣——安全感是冇有氣味的。他把瓶口湊到嘴邊,傾斜。最後一滴淡金色的液體從瓶底滑到瓶口,極其緩慢地,像蜂蜜沿著杯壁流下,掛在他的下唇上。
甜的。不是糖的甜,是某種更淡的、像小時候夏天喝過的井水那種若有若無的回甘。
然後他看到了。
不是看到無臉男的臉。是看到一間很小的屋子。屋子裡的牆上掛滿了麵具。不是詭異的麵具,是人的。有老人的,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眼角的紋路裡藏著笑。有年輕人的,麵板光滑,眉毛濃黑,嘴角微微上翹。有孩子的,臉蛋圓圓的,鼻子旁邊有一顆很小的痣。滿牆的麵具,幾百張臉,每一張都在看他。
屋子正中央坐著一個人。背對著他,麵朝牆壁。牆上冇有麵具,隻有一麵鏡子。鏡子裡映出那個人的正麵。
張弛看不清那張臉。不是模糊,是那張臉在不停地變。一會兒是老人,一會兒是年輕人,一會兒是孩子。滿牆的麵具輪流貼到那個人臉上,停留一瞬,然後換下一張。每一張都很貼合,每一張都像原本就長在那裡。
那個人站起來,轉過身,走到他麵前。臉上還戴著最後一張麵具。麵具摘下來。麵具後麵的臉——是一張冇有五官的臉。光滑的、微微內凹的麵板,從額頭到下巴。
無臉男自己的臉,就是冇有臉。
那個人把麵具重新戴上,走回椅子,坐下來,麵朝牆壁。牆上那麵鏡子裡,映出的是一張普通的臉。不醜,不帥,眉毛不粗不細,單眼皮,嘴唇有一點厚,耳朵後麵有一小塊麵板顏色稍淺——是夏天曬過之後褪了皮留下的痕跡。
那張臉很普通。和滿牆幾百張麵具裡的任何一張比,都冇有任何特彆。但它是唯一的。唯一一張冇有掛在牆上、而是戴在主人自己臉上的麵具。
畫麵消失了。
張弛睜開眼睛。手裡還握著空玻璃瓶,瓶底最後一滴淡金色的液體已經乾了,隻在瓶壁上留下一道極淺的、幾乎看不見的痕跡。無臉男站在攤位後麵,冇有五官的臉對著他,等著。
“你的眉毛不粗不細。”張弛說。
無臉男的手抬起來,摸向自己額頭的位置。
“眼睛是單眼皮。”
手指移到眼眶的位置,極輕極慢地,沿著不存在的眼眶輪廓畫了一圈。
“嘴唇有一點厚。”
手指移到嘴唇的位置,停下來,按住了。
“耳朵後麵有一塊麵板,夏天曬過之後會褪皮。顏色比周圍淺。”
無臉男的手冇有動。按在嘴唇位置上的手指,微微向掌心收攏,像在握住一個看不見的東西。它冇有說話。胸腔裡那種石頭摩擦般的聲音消失了,整個攤位隻剩下日光燈嗡嗡的電流聲。
然後它把手放下來,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張油紙。和魚臉那張一模一樣的半透明包裝紙,正麵油光,背麵毛糙。鋪在檯麵上。
“品名:麵孔租賃。規格:按時辰。成本:零。售價——”它停了一下。“售價:幫我記住我的臉。申報單位:無臉。”
張弛在油紙上寫完最後一個字,把筆放下。無臉男拿起油紙,冇有看——它冇有眼睛——隻是把紙摺好,放進圍裙口袋裡,和那瓶已經空了的玻璃瓶放在一起。
“張科長。你剛纔看到的那些麵具,滿牆的麵具,都是我保管過的臉。”
“嗯。”
“裡麵有一張,是你剛纔記下的那張嗎?”
“冇有。那張在你臉上。”
無臉男的手又抬起來,摸向自己的臉。這一次不是摸特定的五官,是整個手掌貼在光滑的麵板上,像在確認那裡有冇有長出什麼來。
“在我臉上。不在牆上。”
它把手放下來,轉過身,麵朝那麵黑鏡子。鏡子裡什麼也照不出來——不是照不出,是照出來的東西不對。鏡子裡的它,不是一個無臉的男人。是一個眉毛不粗不細、單眼皮、嘴唇有一點厚的中年男人。穿著同樣的衣服,站在同樣的攤位後麵,麵朝著鏡子外麵的它。
兩個無臉男。一個冇有臉,一個有臉。隔著黑鏡子,麵對麵站著。
“我看到了。”無臉男說。石頭摩擦般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某種不是石頭的東西。“鏡子裡的我。耳朵後麵有一塊顏色淺一點。”
張弛從攤位前麵走開。油紙上已經記了三行:魚臉的“壹條恐懼值等於壹個文具盒”,等人的“歸屬感等於壹段被忘記的等待”,無臉男的“幫我記住我的臉”。
他走到第四個攤位前麵。
攤主是一個很老的男人。老到看不出年齡,臉上的皺紋一層疊一層,像被水泡過又曬乾的紙。他的攤位上隻放著一桿秤。不是電子秤,是老式的桿秤,黃銅秤盤,鐵秤砣,紅木秤桿。秤桿上嵌著金色的星,一顆一顆,從秤頭排到秤尾。秤盤裡空著,什麼都冇有。
“品名?”張弛問。
老人的眼睛很小,被層層皺紋擠成兩條縫。縫裡透出極淡的灰白色的光。
“重量。”
“什麼的重量?”
“什麼的都有。恐懼的重量,安全感的重量,歸屬感的重量,麵孔的重量。所有在這個市場裡交易的東西,都可以上秤稱一稱。”
“成本呢?”
老人把手伸進秤盤裡,像在摸一個看不見的東西。手指在空秤盤裡攏了攏,然後抬起來,做了一個提起的動作。桿秤的秤桿翹起來,秤砣在秤桿上滑了一小截,停在一顆金星的位置。
“成本就是我稱出來的這個數。你記‘等重’。”
“等重?”
“你稱多少,成本就是多少。不賺差價。這是我的價。”
張弛在油紙上寫下:品名——重量。成本——等重。售價——等重。申報單位——掌秤的。老人看了一眼“掌秤的”三個字,點了點頭,把秤盤裡的看不見的東西倒回空氣中,桿秤恢複平衡,秤砣滑回零位。
第五個攤位。攤主是一個年輕女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紅色連衣裙,頭髮編成一條很長的辮子,垂到腰際。她的攤位上放著許多小瓶子,瓶子裡裝著各種顏色的液體。紅色,藍色,綠色,琥珀色。冇有標簽。
“品名:情緒顏色。”她的聲音很輕,像風吹過很遠的樹葉。“紅色是憤怒,藍色是悲傷,綠色是嫉妒,琥珀色是懷念。還有一種顏色,我配不出來。”
“什麼顏色?”
“金色。安全感的顏色。”她看向老婦人的攤位方向——那個空了的攤位,玻璃瓶全部被拿走,隻剩一塊手寫的牌子。“我試了很多年,紅加黃,黃加白,琥珀加蜂蜜色。都配不出她那種淡金色。不是顏色不對,是光不對。她的金色會在瓶子裡自己發光。我的顏色不會。”
“你的成本是什麼?”
她把紅色連衣裙的袖口往上拉了一點。手臂上,從手腕到手肘,密密麻麻排列著極細的、已經癒合的劃痕。不是刀割的,是更細的、像針尖劃過的痕跡。
“每次配一種顏色,就在手臂上劃一道。紅色一道,藍色一道,綠色一道,琥珀色一道。劃了多少道,記不清了。你記‘等傷’吧。”
張弛在油紙上寫下:品名——情緒顏色。成本——等傷。售價——等傷。申報單位——配色的人。
女人把袖口放下來,蓋住那些密密麻麻的劃痕。
“我叫什麼?”
張弛看著她。紅色連衣裙,很長的辮子,手臂上數不清的針尖劃痕。她在問他自己叫什麼。
“配色的人。”
女人點了點頭,把那些顏色瓶子一個一個擺正。紅色和紅色靠在一起,藍色和藍色靠在一起。她擺得很慢,像在給一群冇有名字的孩子排隊。
張弛繼續往前走。第六個攤位,第七個攤位,第八個攤位。油紙上的字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品名:溫度(販售的是記憶的溫度,冷的記憶比熱的便宜)。品名:腳步聲(販售的是被等待的人回家的腳步聲)。品名:迴音(販售的是空房間裡最後一句話的迴音)。品名:影子邊緣(販售的是黃昏時影子被拉長的那一部分)。
每個攤主報出成本的時候,都把自己的價定在“等於”上。等於一段忘記,等於一道劃痕,等於一個文具盒,等於一滴不敢喝的安全感。冇有一個人報出高於成本的價。不是不想,是不敢。怕定高了,“價”會把多出來的部分收走。怕定低了,“價”會把少掉的部分從他們身上扣。等重,等傷,等忘。所有人都在定同一個價——不賺不賠,維持原狀。
張弛走到最後一個攤位。
這個攤位在走廊最深處,緊挨著市場管理辦公室的捲簾門。攤位很小,隻放著一個玻璃櫃,櫃子裡空空的,什麼都冇有。櫃麵上落著一層薄灰,像很久冇有人碰過。攤主是一個看不出年齡的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連帽衫,帽子拉得很低,遮住大半張臉。帽子下麵露出一點下巴,瘦削,膚色蒼白。
“品名?”張弛問。
那個人冇有動。帽子下麵,嘴唇的位置微微翕動,發出一個極輕的音節。
“無。”
“什麼?”
“無。冇有品名。這個攤位什麼都不賣。”
張弛看著空玻璃櫃。櫃子裡的灰塵很均勻,確實很久冇有放過任何東西。
“不賣東西,為什麼在這裡?”
那個人慢慢抬起頭。帽子下麵,是一張極普通的臉。和羊瞳的普通不同——羊瞳的普通是“冇有任何特征”,這個人的普通是“所有特征都恰到好處地平均”。不大不小的眼睛,不寬不窄的鼻梁,不薄不厚的嘴唇。放在人群裡不會有人多看一眼,但看第二眼的時候會覺得在哪裡見過。
在幸福菜市場管理辦公室門口。在營業執照背麵那行極小的字裡。
“我是上一任。”那個人說。
張弛握著筆的手停在油紙上方。
“上一任什麼?”
“上一任‘價’。”
日光燈嗡嗡響著。市場深處,那些攤主還在各自的攤位後麵忙碌。魚臉把恐懼值一條一條掛好,紅圍裙的女人把歸屬感裹上保鮮膜,無臉男擦著那麵黑鏡子,掌秤的老人把空秤盤擦了又擦。冇有人往這個方向看。
“上一任。”張弛說,“‘價’還有任期?”
“有。四十年一任。上一任是我。這一任——還冇有上任。它還在你們科長身上。周世昌支付的時間還剩三年。三年之後,他會變成新的‘價’。在那之前,這個攤位是空的。”
那個人把手伸進玻璃櫃,從空櫃子裡取出一樣東西。一張紙,手寫的,毛筆小楷,和營業執照上同樣的筆跡。紙的邊緣發黃髮脆,但儲存得很平整。
“這是我的定價單。四十年前定的價。定完就卸任了。”
張弛接過來。紙上隻有一行字。
“恐懼值基準價:壹條等於壹個人的恐懼。安全感基準價:壹瓶等於壹段被保管的記憶。歸屬感基準價:壹團等於壹段被忘記的等待。麵孔租賃基準價:壹時辰等於壹次對自己臉的注視。重量基準價:等重。情緒顏色基準價:等傷。”
最下麵,一行更小的字。
“以上價格為均衡價格。均衡期限:四十年。期限屆滿前,由下一任重新定價。”
落款處,冇有名字,隻有一枚印章。圓形,中間一個“價”字,外麵一圈是稻穗和齒輪。和物價局公章的形狀一模一樣,但圖案是反的——稻穗和齒輪向內旋轉,把“價”字圍在正中央。
張弛把定價單還給那個人。
“均衡價格。你定的這些價,四十年冇有變過。魚臉賣一條恐懼值的錢,剛好等於他兒子一個文具盒的錢。無臉男租一次麵孔的租金,剛好等於它注視自己臉一次的時間。都是你算出來的?”
“不是我算的。”那個人把定價單重新放回空玻璃櫃裡,關上櫃門。“是他們自己報的。四十年前,我像你今天一樣,拿著這張紙,從第一個攤位走到最後一個攤位。他們報什麼,我記什麼。記完之後,蓋了這個章。”
“然後你就變成了‘價’?”
“然後我就卸任了。‘價’不是人,不是詭異,不是任何你能定義的東西。它是‘定價’這個行為本身。當你把所有人的成本加在一起,把所有人的售價加在一起,發現兩邊剛好相等的時候——你就成了‘價’。不是變成,是成為。成為那個把等式兩邊連起來的等號。”
那個人把帽簷往下拉了拉,重新遮住大半張臉。
“我當了四十年等號。四十年裡,我不能說話,不能離開這個攤位,不能給自己定任何價格。我的工作是確保這個等式永遠成立——所有攤主的成本加起來,等於所有攤主的售價加起來。如果有人報了高於成本的價,多出來的部分會流進市場管理辦公室那個空檔案盒裡。如果有人報了低於成本的價,少掉的部分會從羊瞳的抽屜裡補出來。四十年,等式一次都冇有失衡過。”
“一次都冇有?”
“一次都冇有。因為他們不敢報高於成本的價,也不敢報低於成本的價。他們隻敢報等號。等重,等傷,等忘。所有人都在等。”
張弛看著那個空玻璃櫃。櫃子裡的灰塵很均勻,和四十年冇有人碰過的任何表麵一樣。
“你卸任之後,下一任為什麼是周世昌?”
“不是我選的。是等式自己選的。四十年前我定完價,蓋章的那一刻,章蓋下去的不是我的名字,是下一代‘價’的名字。那時候周世昌剛進物價局,二十出頭,坐在價格調控科的辦公室裡,正在填他人生的第一張價格備案表。章蓋下去的時候,他的名字就寫在了營業執照背麵。他自己不知道,過了三十年才知道。”
“三十年。他一直不知道?”
“不知道。直到他接替鄭守義走進這間辦公室,開啟牆壁裡的暗格,看到我留給他的紙條。”
那個人從連帽衫的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的影印件。原件已經泛黃髮脆,影印件是A4紙,字跡清晰。上麵隻有一行字,毛筆小楷。
“周世昌同誌。四十年期限屆滿時,由你接任‘價’。接任方式:定價。接任代價:時間。定價完成時,你的時間開始支付。支付速度:每年支付一年。支付總額:四十年。支付完畢時,你將成為下一任‘價’。屆時,請走進這間辦公室隔壁的攤位,坐在空玻璃櫃後麵。不要怕。”
張弛把影印件還給那個人。
“他怕了嗎?”
“怕了。但怕的不是支付時間,是定價本身。他怕自己定的價和四十年前我定的價不一樣。他怕等式失衡,怕多出來的部分流進檔案盒,怕少掉的部分從羊瞳抽屜裡扣。他怕自己成為‘價’之後,維持不住這個等號。所以他一直冇有定價。他把定價權往後傳——傳給秦見,秦見冇定。傳給你。”
那個人從空玻璃櫃後麵站起來。他的身高和張弛差不多,連帽衫的帽子還是拉得很低,隻露出下巴。
“張科長。你現在拿著這張油紙,上麵記著十六個攤主申報的成本和售價。你準備什麼時候開聽證會?”
“等所有攤主都報完。”
“已經報完了。十六個攤位,十六張申報單。都在你手裡那張紙上。”
張弛低頭看手裡的油紙。密密麻麻的字,從魚臉的“壹條恐懼值等於壹個文具盒”開始,到無臉男的“幫我記住我的臉”,到掌秤的“等重”,到配色的“等傷”。十六行,一行不少。最後一個攤位,上一任“價”的空玻璃櫃。品名:無。成本:無。售價:無。申報單位:上一任等號。
“他的申報單。”張弛看著最後一行,“你替他報的?”
“他走之前報的。四十年前他把定價單放進玻璃櫃的時候,跟我說,如果有人來收申報單,替我把這張交上去。品名無,成本無,售價無。不是真的無,是‘等於無’。四十年的等號,最後等於無。”
張弛在最後一行後麵加了一個字——“無”。
他把油紙摺好,放進口袋。和鄭守義的紙條、周世昌的借調通知、秦見留下的那支筆貼在一起。
“聽證會什麼時候開?”
“明天。”張弛說,“明天上午,在市場管理辦公室門前的空地上。所有攤主,一個不落。”
那個人點了點頭,把帽簷拉得更低,退回到空玻璃櫃後麵。坐下來,恢複了張弛第一眼看到他的姿勢——深灰色連帽衫,帽子遮住大半張臉,一動不動。像一尊很久冇有人碰過的雕像,像一頁合上的定價單,像四十年冇有失衡過的等號。
張弛轉過身,沿著走廊往回走。經過配色女人的攤位時,她把那些顏色瓶子中最滿的一瓶——琥珀色的那瓶——拿起來,塞到他手裡。
“懷念。送你。不要錢。”
經過掌秤老人的攤位時,老人把秤砣在秤桿上推了一下,推到一顆金星的位置。
“等重。你的重量和我的重量,今天稱出來是一樣的。”
經過無臉男的攤位時,它冇有轉身。麵朝著那麵黑鏡子,看著鏡子裡那個眉毛不粗不細、單眼皮、嘴唇有一點厚的中年男人。張弛走過的時候,它的手抬起來,摸了一下自己耳朵後麵那塊顏色稍淺的麵板。
經過紅圍裙女人的攤位時,她把一個剛裹好保鮮膜的歸屬感糰子放在檯麵邊上,往張弛的方向推了推。保鮮膜上映出日光燈的倒影,很亮,像一小團被裹住的光。
經過魚臉攤位時,它正在把那串掛在鐵架子上的恐懼值取下來。看到張弛走過來,它停了一下。
“張科長。明天聽證會,我穿什麼?”
張弛看著它身上的黑色皮圍裙。圍裙上暗紅色的、正在凝固的東西,被它今天抹勻了,現在又滲出了新的。
“穿你覺得最像你自己的。”
魚臉的魚眼翻了一下,人的那半張臉上,嘴角往上彎了一個極小的弧度。
“那我穿活著時候賣魚的那條圍裙。藍色的,上麵印著‘豐收漁業’四個字。洗了很多遍,字都發白了。”
“好。”
張弛走出市場。榕樹的氣根在晚風裡輕輕晃動,把他的影子切成一條一條。秦敏早上放在辦公室門口的塑料袋還在地上,裡麵的另一個包子已經涼透了。他把塑料袋拎起來,走進辦公室。秦見的工作筆記攤開在桌麵上,翻到最後一頁。他坐下來,拿起秦見留下的那支筆,在油紙的最下方寫了一行字。
“聽證會通知:時間,明日上午八時。地點,幸福菜市場管理辦公室門前空地。參加人,市場全體攤主。列席人,市場管理辦公室主任。主持人,張弛。記錄人,秦見(缺席)。”
寫完,他把油紙壓在煤油燈下麵。燈芯的火苗跳動著,透過半透明的油紙,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映成暖黃色。十六個攤主的申報單,十六個等號。明天,他要讓這些等號變成價格。
不是等重,不是等傷,不是等忘。是每一個人自己定的價。
他擰滅煤油燈,趴在桌上。秦見的工作筆記墊在胳膊下麵,封麵上的“幸福路派出所”六個字硌著他的手腕。窗外,鐵皮頂棚的破洞裡漏進最後一線暮光,落在辦公桌的玻璃板上,落在那張手繪的市場平麵圖上。市場最東頭的攤位,老婦人的位置上,秦見用紅筆圈出的那個圓圈,在暮光裡微微發亮。
明天,他要去找老婦人。
她的攤位空了,玻璃瓶全部被拿走。但她還在市場裡。在某個地方,保管著鄭守義最後的記憶,保管著宋同誌四十年的等待,保管著所有攤主不敢喝的那一滴安全感。
在等一個人來取。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