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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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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怪談降臨,但我今天要報台賬------------------------------------------,市物價局價格調控科辦公室。《本月蔬菜價格異常波動情況說明》的空白模板,已經盯了整整七分鐘。遊標在標題欄一閃一閃,文件正文一個字都冇寫。。是不想寫。,報上去之後科長簽個字,存檔,然後就冇有然後了。蒜你狠的時候報過,薑你軍的時候報過,向錢蔥的時候也報過。報完之後蒜還是狠,薑還是軍,蔥還是向錢。這份台賬唯一的作用,就是證明他們科室確實在工作。。。四歲的張一一從週一開始唸叨,唸了整整五天。老婆方敏說再失約就讓他睡客廳。上個月已經睡過兩次了,沙發彈簧硌得腰疼了三天。,把保溫杯擰緊,把老花鏡裝進眼鏡盒,把桌麵上的檔案摞整齊。“小張,台賬報完冇?科長說今天必須交。”“快了快了。”“你那個‘快了’從上個月說到現在。我先走了,接孫子。”。辦公室隻剩他一個人。。。,整棟樓的燈同時滅了。不是停電——窗外的路燈還亮著,對麵寫字樓的窗戶還亮著。是他們這棟樓的燈管本身變成了黑色。不是熄滅,是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吸走了所有光線。燈管還是燈管的形狀,但通體漆黑,邊緣微微發著極暗的、像餘燼一樣的暗紅色。。——老婆和女兒在公園的合影——是一片純白色的背景。上麵彈出一行黑色文字,像老式打字機那樣,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怪談汙染區·幸福菜市場已生成。覆蓋半徑:500米。”

“存活條件:遵守市場規則。”

“規則一:所有交易必須明碼標價。”

“規則二:不得短斤缺兩。”

“規則三:不得以次充好。”

“規則四——”

張弛冇看完。因為他的手機緊跟著彈出了第二條訊息。不是怪談的白色文字,是他自己的係統——物價局內部辦公APP——的一條紅色彈窗。APP圖示是他入職那年就裝上的,平時從來不會主動彈訊息,隻有在科長催台賬的時候纔會亮紅點。

“檢測到轄區內‘恐懼情緒’價格異常波動,漲幅已達300%,涉嫌哄抬價格。”

“依據《價格法》第三十條,建議立即啟動價格乾預措施。”

“是否生成《價格備案通知書》?”

他愣了大約兩秒。

辦公APP又彈了一條:

“監測到轄區內‘安全感’供應短缺,疑似存在囤積居奇行為。建議約談相關市場主體。”

第三秒。辦公室的門被什麼東西從外麵撞了一下。

不是人撞的力度。是更重的、像整麵牆都在震動。門縫裡滲進來一股氣味——不是血腥,是菜市場收攤時那種爛菜葉和魚腥混在一起的、被放大了一百倍的氣味。他在幸福菜市場買過三年菜,認識這味道。每個週末早上,他騎著電動車穿過市場的水產區和蔬菜區之間的窄巷子,車輪碾過濕漉漉的水泥地,空氣裡就是這個味道。現在這個味道灌滿了物價局的走廊,濃得像整棟樓被泡進了水產箱裡。

張弛抓起桌上的工作證和行政執法證,揣進兜裡。然後點下了手機螢幕上那個“生成”按鈕。

《價格備案通知書》生成出來了。不是列印件,是直接出現在他手裡——一張A4紙,紅色抬頭,黑色正文,右下角蓋著物價局的電子公章。公章在怪談汙染區的黑暗裡微微發著紅光,像一塊剛從爐子裡夾出來的薄鐵片。他摸了一下公章的位置,紙麵是燙的。

他把通知書摺好揣進口袋,推開門。

走廊已經不是物價局的走廊了。地麵是濕漉漉的水泥地,兩側是一個一個的水產攤位。紅色塑料盆裡泡著看不清是什麼的黑色塊狀物,有的在緩緩蠕動,有的完全靜止。頭頂亮著一排慘白的日光燈,嗡嗡響,像菜市場下午最冇人時候的那種響聲。空氣裡瀰漫著腥味和生肉味,還有一絲極淡的、像焚香又像消毒水的味道,混在一起。

走廊儘頭,一個圍著皮圍裙的身影正在剁東西。

張弛走過去。腳步聲在水產區的濕地上踩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走近了纔看清。那個“攤主”的臉是魚的正麵,人的側麵——從左邊看是一張人的側臉,顴骨、下頜、耳朵,輪廓分明。從右邊看是一條魚的正麵,圓滾滾的魚眼凸在眼眶外麵,嘴唇厚而翻卷,鰓裂一張一合。中間的縫合線上長著細密的銀色鱗片,從額頭一直延伸到下巴,把整張臉分成兩半。它的手像人的手,五根手指,但指間有半透明的蹼,指甲又厚又黃。圍裙是黑色的皮圍裙,上麵沾著暗紅色的、正在凝固的東西。

案板上放著一條很長的、還在扭動的東西。不是魚,比魚細長,像蛇又不像蛇,表麵覆蓋著一層極薄的、半透明的膜,能看到膜下麵有什麼東西在有節奏地收縮舒張,像心跳。

張弛停下來,站在攤位前麵。

魚臉攤主抬起“臉”。兩半嘴唇同時張開——人的那一半嘴唇和魚的那一半嘴唇,以不同的速度、不同的弧度張開——發出一串像水泡破裂的聲音:“買——點——什——麼——”

張弛從口袋裡掏出《價格備案通知書》,拍在案板上。A4紙落在案板上的那一刻,紙張邊緣的紅光把魚臉攤主逼退了一步。不是它自己想退,是它的身體被那層紅光推了一下,像兩塊同極的磁鐵碰在一起。

“我是市物價局價格調控科的。”張弛說。聲音比他預想的穩,像在辦公室念檔案。“現接到舉報,你攤位銷售的‘恐懼情緒’未按規定明碼標價,且價格漲幅顯著高於同類市場平均水平,涉嫌違反《價格法》第十四條——哄抬價格。”

魚臉攤主的兩半嘴同時張開了,冇有發出聲音。人的那半隻眼睛裡,瞳孔劇烈收縮。魚的那半隻眼睛冇有眼皮,閉不上,隻能直直地瞪著通知書上那枚發光的公章。

“依據《價格法》第四十條,責令你立即停止違法行為,將恐懼值售價回撥至本次怪談汙染區生成前基準水平。並請你於三個工作日內攜帶相關證照到市物價局接受調查。”

他把通知書往前推了推。紙麵擦過案板上的水漬,公章的紅光在水漬裡映出一小片晃動的血色。

“簽字。”

魚臉攤主那張半魚半人的臉上,魚的那半隻眼睛翻了一下。眼白——如果魚眼有眼白的話——是極淡的灰綠色,瞳仁是一條豎著的裂縫。然後它的手伸過來,帶蹼的手指微微張開,握住了張弛遞過去的筆。

筆是一支最普通的黑色簽字筆,物價局發的,筆桿上印著“價格調控科”五個字,已經磨得發白了。它握筆的姿勢很彆扭,蹼讓它的手指無法完全併攏,筆桿在指縫間微微晃動。但它還是簽了。

簽的是一個歪歪扭扭的、筆畫像水草纏繞的字。張弛辨認了一下,是個“魚”字。不是“於”,是“魚”。它給自己起的姓。

他把備案回執撕下來留底,通知書原件留給對方。回執邊緣撕得不整齊,他習慣性地用手掌壓了壓,壓平了才摺好放進口袋。然後他問了一個自己都冇想到的問題:

“你們這個市場的管理方是誰?”

魚臉攤主冇有回答。它用帶蹼的手指向走廊深處。那方向更黑,日光燈管在那裡全部碎裂,隻剩下玻璃茬子嵌在天花板的燈槽裡。最深處的牆上有一盞紅色的應急燈在閃爍,像一枚獨眼。

張弛往那個方向走。

經過第二個攤位。攤主是一個很瘦的女人——看起來是女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紅色圍裙,麵前的塑料盆裡泡著一團一團灰白色的、像棉絮又像雲朵的東西。那些東西在盆裡極其緩慢地翻滾,表麵不斷冒出細小的氣泡。她的臉是正常的,五官清秀,但眼睛下麵冇有眼袋,冇有淚溝,冇有任何紋路,像一張被熨鬥燙平的紙。張弛經過的時候,她把那些灰白色的東西從盆裡撈出來,用保鮮膜一層一層裹好,碼在攤位上。每一個保鮮膜包好的糰子上都貼著一張小小的價簽,上麵用圓珠筆寫著數字。

張弛掃了一眼價簽。不是阿拉伯數字,是漢字。“壹”“貳”“叁”“肆”。他腳步頓了一下,繼續往前走。

第三個攤位。攤主是一個冇有臉的男人——不是五官模糊,是那個位置根本就冇有任何東西。從額頭到下巴,一整片光滑的、微微內凹的麵板,像服裝店裡的模特假人。它麵前的攤位上空空蕩蕩,隻放著一麵鏡子。鏡子的鏡麵是黑色的,不是照不出東西,是照出來的東西不對——張弛從鏡子裡看到了自己,但鏡子裡的他身後站著一個人。一個穿灰色中山裝的、麵容模糊的人,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他冇有回頭。

走廊儘頭是一扇捲簾門,上麵用紅漆噴著幾個字:“市場管理辦公室”。紅漆很舊了,有些筆畫已經剝落,但字跡清晰。門冇有關嚴,門下緣和地麵之間透出一條極細的光縫,光色偏黃,像老式白熾燈。

他敲了敲門。

門開了。

裡麵是一個很小的房間,大約十平米。一張辦公桌,鐵質的,桌麵鋪著一層玻璃板,玻璃板下麵壓著幾張發黃的報紙。一把椅子,人造革麵,扶手磨得發亮。一個老式鐵皮檔案櫃,綠漆斑駁,櫃門關著。辦公桌後麵坐著一個穿灰色中山裝的人。

臉很普通。張弛覺得在哪裡見過——在地鐵上,在菜市場門口,在銀行排隊的人群裡。一張冇有任何特征的臉。眉毛不濃不淡,鼻子不高不矮,嘴唇不薄不厚。放在人群裡會立刻消失,看十遍也記不住。但它的眼睛是豎瞳。羊的瞳孔,橫著的,像一道被拉長的琥珀色裂縫,嵌在一張完全普通的人類麵孔正中央。

“請坐。”它的聲音也很普通,像電話裡的人工客服,每個字的音調都完全一致。

張弛坐下來。椅子麵很涼,涼得不對勁,像坐在一塊冰上。他把備案回執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玻璃板上。紙麵擦過玻璃發出一聲輕響。

“我是市物價局的。今天接到舉報,貴市場存在多起價格違法行為。依照規定,現對你單位進行行政約談。”

羊瞳男人看著那張回執,看了很久。豎瞳裡那道琥珀色的裂縫微微收縮了一下,又恢複原狀。

“你不是第一個走進這扇門的人。”它拉開抽屜。

張弛看到了抽屜裡的東西。

一摞證件。警官證、市場監管執法證、文化執法證、城管執法證、安監執法證、食藥監執法證。各種顏色,各種係統,疊在一起,像一副撲克牌。最上麵一張是警官證,黑色皮套,翻開,裡麵夾著一張塑封的證件卡。證件卡上是一個很年輕的警察,二十多歲,國徽背景,警號清晰,姓名欄寫著“秦見”。照片上的秦見穿著一絲不苟的警服,頭髮剃得很短,笑得露出一排白牙,眼角有細密的紋路。

證件的邊緣有焦痕。不是火燒的,是某種更均勻的、像被極高溫度瞬間灼過的痕跡,邊緣微微捲曲發黑,但證件本身冇有被燒穿。

張弛看著那張照片。

“他把證件留下,人呢?”

羊瞳男人冇有回答。它把抽屜推回去,金屬滑軌發出乾澀的摩擦聲。然後它把雙手十指交叉放在桌麵上,指節粗大,麵板是淺灰色的,像水泥。它看著張弛,豎瞳裡那道裂縫微微收窄。

“張科長。你有冇有想過一個問題——你們這些人,拿著各自的證件走進不同的門,對我的人開罰單、約談、責令整改。但你們從來冇有人問過,這個市場是從哪裡來的。它的營業執照是誰發的。它的頂頭上司是誰。”

張弛冇有說話。辦公室裡很安靜,隻有日光燈嗡嗡的電流聲,和捲簾門外走廊深處傳來的、隱約的剁東西的聲音。

羊瞳男人從中山裝內側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展開,放在桌麵上。動作很慢,像展開一件很脆的古物。

是一張營業執照。

不是列印的,是手寫的。毛筆小楷,工工整整,每一個字的筆畫都飽滿勻稱。紙張是泛黃的宣紙,邊緣有些脆了,但儲存得很好。註冊名稱一欄寫著:“幸福菜市場·恐懼值交易中心”。註冊資金一欄是空的。經營範圍一欄寫著:“恐懼值、安全感、歸屬感、及其他經批準交易之情緒產品”。

法定代表人一欄,寫著一個名字。

那個名字張弛認識。

“周世昌”。

名字後麵的括號裡標註著一行小字:“市物價局價格調控科,科長。(第四代)”。

張弛把營業執照拿起來,翻到背麵。背麵蓋著一枚公章——市物價局的公章。圓形,中間是國徽,外圈是單位全稱。和他口袋裡《價格備案通知書》上的公章一模一樣,連邊緣那一點極細微的、因為印章磨損造成的缺角都完全一致。

辦公室的燈閃了一下。

羊瞳男人站起來。它的身高比坐著時看起來更高,中山裝的肩部被撐得很緊。它走到檔案櫃前麵,開啟最上麵一層。櫃門拉開的時候,鐵皮發出吱呀一聲。

櫃子裡不是檔案,是一排整整齊齊的檔案盒。牛皮紙的,和物價局檔案室裡用的那種一模一樣。盒脊上貼著白色標簽,每一個標簽都寫著一個日期和一個人名。最近的一個日期是三年前,人名是“秦見”。秦見的前麵是“周世昌”,日期是二十年前。周世昌的前麵是“鄭守義”,日期是四十年前。鄭守義的前麵還有更早的,標簽上的字跡已經褪色到幾乎看不清。

它把最裡麵的一個檔案盒取出來。空的,盒子裡什麼都冇有,盒脊上的標簽是空白的。冇有日期,冇有人名。它把空盒子放在張弛麵前。

“這個盒子,是留給你的。”

張弛看著那個空白的標簽。標簽紙很新,不像其他人那些已經發黃卷邊的標簽。這張紙白得刺眼,等著被寫字。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他掏出來,物價局辦公APP彈出一條新訊息。不是價格異常預警,是一條係統提示,紅色字型:

“係統提示您的‘價格調控’許可權已升級。當前可調控範圍:恐懼值。下一級可調控範圍:氣運值。升級條件:查明幸福菜市場營業執照的真偽。”

他把手機螢幕轉向羊瞳男人。

“這個係統,是你給我的?”

羊瞳男人第一次笑了。豎瞳在笑容裡收成一條極細的線,幾乎看不見。那笑容不像人的笑,嘴角上揚的弧度完全對稱,像用尺子量過。

“不是我。是你的科長。他在你手機裡裝了這個APP。每一個走進這扇門的人,手機裡都有一個。秦見的APP叫‘治安態勢感知係統’,城管的叫‘城市秩序維護係統’,你的叫‘價格監測預警係統’。名字不一樣,功能一樣——讓你們看見我們,也讓我們看見你們。”

“為什麼?”

“因為他在篩選。”羊瞳男人把空檔案盒往前推了推,盒底擦過玻璃板發出輕微的摩擦聲。“篩選一個能走進這扇門、看到營業執照、還能自己走出去的人。前麵的人都把證件留下了。秦見留下了警官證,城管的老趙留下了執法證,食藥監的小劉留下了工作證。你是第十七個。張科長,你覺得你能走出去嗎?”

張弛把空檔案盒拿起來,翻過來看了看盒底。盒底印著一行小字,紅色油墨,字型和檔案室裡所有檔案盒底部的小字一樣——“市物價局監製”。

他把盒子放下,站起來。

“我能不能走出去,不取決於你。取決於這個市場的價格什麼時候恢複正常。”

他從口袋裡掏出第二張空白的《價格備案通知書》。剛纔在辦公室,係統問他要不要生成的時候,他點了兩次。第一次是試探,第二次是確認。兩張通知書,一張給了魚臉,一張還揣在兜裡。紙麵被體溫捂得微微發暖。

他把空白通知書放在桌麵上,和營業執照並排。

“約談記錄我明天補給你。今天先到這裡。三天之內,恐懼值價格回撥至基準水平。逾期未整改,依據《價格法》第三十九條,冇收違法所得,並處違法所得五倍以下罰款。”

他轉身走到門口,手握住捲簾門的把手。門把手是鐵的,冰涼,上麵有鏽跡,鏽跡的邊緣很鋒利。他用力往上提,捲簾門嘩啦啦地升起來,走廊裡的腥味重新湧進房間。

身後,羊瞳男人叫住了他。

“張科長。”

張弛冇有回頭。

“你的科長姓什麼?”

“周。”

“周什麼?”

張弛的手還握著捲簾門的把手。走廊裡,那些攤主還站在各自的攤位後麵。魚臉握著那支黑色簽字筆,帶蹼的手指把筆桿攥得很緊。紅圍裙的女人把保鮮膜包好的糰子一個一個碼整齊。無臉男麵前的黑鏡子還在照出不該照出的東西。他們都在看著這扇門。

“周世昌。”他說。

他走出市場管理辦公室。走廊裡,那些攤主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魚眼、人眼、假人光滑的眼窩。無數種不同的視線,同一種沉默。

他把工作證從胸口摘下來,握在手裡。證件上的紅光比進來時暗了一些,但還亮著。塑料卡套裡的照片是他五年前拍的,頭髮還很多,冇有白。照片上的他麵無表情,和現在一樣。

手機又震了一下。

不是辦公APP,是一條簡訊。發件人:周科長。

“小張,週一上班來我辦公室一趟。關於幸福菜市場的價格備案,有些情況要跟你覈實。”

傳送時間:四點五十九分。

距離怪談降臨,過去了六分鐘。

張弛把手機揣回口袋。前方的走廊開始變回物價局的樓道——水泥地重新變成瓷磚,瓷磚縫裡嵌著的灰白色汙垢重新出現。水產攤位縮回牆壁裡,紅色塑料盆、黑色塊狀物、保鮮膜包好的糰子、黑鏡子,一樣一樣被牆壁吞冇。日光燈恢複了正常的白光,嗡嗡的電流聲變小了,變成正常的、聽慣了的頻率。

他推開物價局辦公室的門。走廊裡空無一人,老王的椅子還保持著推開的姿勢,保溫杯在桌上,杯蓋冇有擰。窗外路燈亮了,對麵寫字樓的窗戶亮著燈,城市還是六分鐘前的城市。

他在自己的工位坐下。

桌麵上的電腦螢幕還亮著。《本月蔬菜價格異常波動情況說明》的空白模板還開著,遊標在標題欄一閃一閃,和六分鐘前一模一樣。他看了看時間,五點零一分。然後開始打字。

第一行:本月蔬菜價格總體平穩,部分品種價格出現季節性波動,均在正常區間內。

第二行:蒜薹價格環比上漲5%,主要原因是產區降雨導致上市量減少。

第三行:土豆價格環比下降3%,市場供應充足。

他打完三行字,停下來。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備案回執。魚臉簽的“魚”字,在物價局正常的日光燈下不再發光了,隻是一張普通的A4紙,上麵有一個歪歪扭扭的、筆畫像水草纏繞的簽名。他把回執摺好,放進抽屜最裡麵,用一本《價格法律法規彙編》壓住。

然後繼續打字。

五點二十三分,他把台賬報完了。點選傳送,郵件提示“已送達周科長”。他關掉電腦,拿起電動車鑰匙,走出辦公室。走廊裡安安靜靜,燈管正常亮著白光。電梯間的地麵是乾的,冇有水漬。他按下下行鍵,電梯從一樓升上來,門開啟,裡麵空無一人。

他走進去,按下一樓。

電梯下行的時候,手機又震了一下。不是簡訊,是辦公APP。他點開,係統提示的紅色字型換了一行:

“恐懼值價格監測:幸福菜市場均價已回撥至基準水平。價格乾預措施生效。”

傳送時間:五點三十一分。

電梯門開啟。一樓大廳,保安老周正在看手機。張弛經過的時候,老周抬起頭叫了一聲“張科長下班了?”他應了一聲,走出大門。

電動車停在車棚裡,車座上落了一層薄灰。他騎上去,擰動鑰匙,儀錶盤亮起來。電量還剩三格,夠騎回家。

騎出大門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物價局的辦公樓。五層的老式建築,外牆貼著白色瓷磚,有些已經脫落。五樓價格調控科的窗戶亮著燈——他忘了關。燈光從窗戶透出來,在暮色裡是暖黃色的。

周科長的辦公室窗戶也亮著燈。

他把頭轉回來,擰動油門,電動車駛出大門,彙入晚高峰的車流。

週一,他要去那間亮著燈的辦公室。

(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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