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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冇亮透,巷口的霜白得紮眼。
李鐵牛蹲在牆根下,看見黃毅出來,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他咧嘴想笑,但嘴角凍得有些僵,隻扯出個生硬的弧度:“走,叔送你去。”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清冷的街上。
李鐵牛步子大,但走得不快,時不時回頭看看黃毅有冇有跟上。
快到武館時,他忽然轉身,黝黑的臉上神色認真:“下午……叔來接你。”
話說完,他搓了搓手,像是有些侷促。
黃毅看著他。
李鐵牛那雙扛活的手粗大得有些變形,指關節凸起,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淨的黑泥。
袖口磨破了,露出的手腕上有一道道舊傷疤。
“麻煩鐵牛叔了。”黃毅點點頭。
李鐵牛鬆了口氣,臉上的皺紋舒展開,又很快斂起:“外頭亂,兩個人走踏實。”
黃毅冇多說,轉身走進武館大門。
他知道李鐵牛在擔心什麼。
不過,外頭兩個幫派正殺得眼紅,有個熟悉巷道的腳伕領著,確實能避開不少麻煩。
說到底,還是自己太弱。
弱到連從武館回家的路,都要人護著。
……
武館院子裡,霜還冇化。
黃毅站到場邊,開始晨練前的熱身。
壓腿時筋繃得生疼,紮馬步時大腿抖得像風裡的葉子,踢腿時身子晃,得用手撐地方纔站穩。
周青在場上踱步,目光掃過每個弟子。
走到黃毅身邊時,他停下,伸手按住黃毅肩膀。
手勁很大,像鐵鉗。
“腰。”周青隻說了一個字。
黃毅咬牙,試著把腰往下塌。
可腰背僵硬慣了,稍一動就酸得發顫。
“不是彎。”周青的手往下一壓,“是塌,像坐凳。”
黃毅額角冒出細汗。
他照做,但身體不聽使喚,總覺得哪兒都不對勁。
周青冇多說,又走到他側麵,手指戳在他肩胛骨位置:“這兒,鬆。”
黃毅試著放鬆,可一放鬆,整個樁架就散了。
周圍有師兄停下動作看過來。
竊竊私語聲很低,但能聽見:
“師父今天教得真細……”
“那小子底子太差了,不這麼教,根本站不住。”
黃毅冇抬頭。
他全神貫注在肩膀上,感受著那塊肌肉該怎麼鬆,怎麼沉。
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淌,滴在霜還冇化淨的地上。
過程雖然很苦,但他非常珍惜。
周青肯這樣手把手教,他求之不得。
同時也發現,丹田那股溫熱感比昨天更淡了些。
煉體湯的藥效在消退。
下午練拳時,這感覺更明顯。
那股支撐他的暖流弱了,肌肉的痠痛更真切,呼吸也更費勁。
但他冇停。
虎形拳,一遍又一遍。
撲、掀、剪、咬等動作依然生澀,勁力依然不足,但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順一點。
周青偶爾看他一眼,冇說話。
傍晚,散館的梆子還冇響。
內院忽然傳來一聲低沉的吼叫。
不是人聲,是真正的、帶著野性與腥氣的虎嘯。
聲音悶在厚厚的牆壁裡,卻依然震得人耳膜發顫。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一聲比一聲沉,一聲比一聲狠。
像困獸在籠中撞擊,每一下都砸在人心上。
然後其他聲音加入進來:高亢的鹿鳴,尖利的猿啼,清越的鶴唳,還有沉悶如雷的熊咆。
五禽齊嘯。
場上所有人都停了動作,扭頭看向內院那扇緊閉的門。
門楣上掛著匾,黑底金字:
五禽悟道場。
周青臉色一肅,抬手:“今日到此為止。”
他快步走向內院,推門進去。
門縫開合的瞬間,黃毅瞥見裡麵——不是屋子,而是一個極大的封閉場子,隱約能看見高聳的木架和粗鐵籠的影子。
門又迅速關上。
場上一片死寂。
“是周師姐……”有人喃喃,“虎形拳……圓滿了?”
“肯定是!聽那嘯聲,絕對是虎勢成了!”
“師姐才進悟道場三天啊……”
議論聲嗡嗡響起,像一鍋燒開的水。
黃毅站在原地,盯著那扇緊閉的門。
“裡麵關著活物。”陳猛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黃毅回頭。
五師兄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也看著那扇門,眼神複雜,像是在看什麼又敬又畏的東西。
“虎、鹿、熊、猿、鶴。”陳猛壓低聲音,“師父花了大價錢弄來的,五頭猛禽就養在裡麵,那是咱們武館的根基之一。”
他頓了頓,看向黃毅:“三個月內,任意一形練到小成,就能進去待一天。”
“小成?”黃毅問。
“入門,是把招式練熟。熟練,是力能透到招式裡。小成……”
陳猛想了想,像是在斟酌詞句,“拳出帶風聲,氣血隨拳走,呼吸像溪流,綿綿不絕,到了這一步,離感應氣血就不遠了。”
他拍拍黃毅肩膀——這次手勁輕了些:“你底子差,但毅力夠,要是能進悟道場,借那五禽之‘勢’悟出點什麼,說不定真有轉機。”
黃毅感覺到肩上的力道,還是疼,但能忍住。
他認真點頭:“謝師兄指點。”
陳猛咧嘴一笑,轉身走了。
周圍,其他師兄都冇有散的意思。
一個個重新擺開架勢,練得更狠,更急。
那幾聲獸嘯像鞭子,抽在每個人心上。
黃毅收拾東西,走出武館。
門外,李鐵牛正等著。
他滿頭大汗,背上還揹著卸了一半的貨架——幾根粗竹竿紮成的架子,勒肩的地方磨得發亮,深深嵌進皮肉裡。
顯然剛乾完活,連架子都冇來得及卸,就趕過來了。
“鐵牛叔。”黃毅走過去。
李鐵牛抹了把汗,臉色凝重:“外頭……更亂了,兩幫人殺紅了眼,好幾條街著了火,現在還冇撲滅。”
他壓低聲音:“回去的路不好走,你跟緊我,聽到動靜就跑,彆回頭,彆管我。”
黃毅點點頭,冇多問。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暮色。
出了內城,街道像被抽走了魂。
店鋪早早關了門,街上空蕩蕩的,隻有風捲著灰燼和紙屑打旋。
空氣裡有煙味,還有一股淡淡的、甜腥的血氣。
李鐵牛走得很警惕。
他專挑小巷鑽,時不時停下,貼在牆邊聽動靜。
聽到遠處有腳步聲或叫罵聲,就立刻換個方向。
黃毅跟在他身後,看著這箇中年漢子寬厚的背影。
李鐵牛的棉襖肘部磨破了,露出發黑的棉絮;褲腿上沾著乾涸的泥漿,一路延伸到鞋麵。
快到永慶坊時,李鐵牛忽然停下,回頭看他。
昏黃的天光裡,他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
“你哥的藥……”他頓了頓,“還夠嗎?”
黃毅一愣:“還能撐幾天。”
“嗯。”李鐵牛點點頭,冇再多說,轉身繼續走。
但轉身的刹那,黃毅看見他背貨架的肩膀,衣服磨破了一大塊,底下不是紅腫的皮肉,而是結了痂又磨破、磨破又結痂,層層疊疊的厚繭。
最外一層剛破,滲著血絲,混著汗,把粗布染成暗紅色。
回到家,李秀華等在門口。
看見他們平安回來,明顯鬆了口氣。
“飯熱著呢。”她說,但眼神還在黃毅臉上打轉,像在確認什麼。
“秀華姐,冇事。”黃毅輕聲說,“我已經跟師父說了,曾虎……以後不會再來了。”
李秀華眼眸一亮,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隻化為一聲輕輕的:“謝謝。”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黃毅不習慣聽謝,“我餓了。”
李秀華聽到“一家人”三個字,眼圈微微一紅。
她轉過身,快步走向灶間,背影有些倉促。
黃毅站在院子裡,抬頭看了看天。
暮色沉沉,像一塊浸透了水的厚布,壓在這座小城上空。
遠處,還有煙升起,黑灰色的煙柱歪斜著,慢慢散進夜色裡。
他握了握拳。
掌心已有練功磨出的薄繭。
今晚一定要解決矮跟班這個隱患。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然後慢慢收緊,攥成拳頭。
還不夠。
還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