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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濃得像是潑翻的墨。
醉春樓的燈籠在風裡晃,暖光從門縫窗格裡漏出來,帶著脂粉香和酒氣。
樓裡隱約傳來琵琶聲,忽高忽低,像貓爪子撓著人心。
曾虎被兩個跟班架著,踉蹌著跨出門檻。
他臉上油光發紅,舌頭打結:“他孃的……要不是山君幫那幫雜碎搗亂,老子今晚……”話冇說完,打了個響亮的酒嗝。
矮個跟班諂笑著湊近:“虎哥想要女人還不簡單?弟兄們這就去把李秀華弄來。”
“她現在怕是躲黃家呢。”高個跟班皺眉,“黃家那病秧子,如今可是周青的弟子。”
“狗屁弟子!”矮個啐了一口,“我剛纔打聽過了,就是個記名弟子,交錢學拳的貨色,周青能為了他出頭?”
曾虎擺擺手,酒意被冷風吹散了些。
他想起舅舅的警告——這幾日比較亂,晚上少出門。
但一想到李秀華那張臉,那股邪火又躥了上來。
當初黃堅在,他不敢動。
現在黃堅廢了,那個病懨懨的弟弟算什麼東西?要不是今晚被喊去圍堵山君幫的人……
他舔了舔發乾的嘴唇,眼神狠厲:“明晚,明晚就去,等老子玩膩了,賣窯子裡去——敢不給老子麵子?”
矮個跟班嘿嘿笑,高個冇再吭聲。
三人在街口分開。
曾虎獨自往北約大街走,冷風一吹,酒醒了大半。
他縮了縮脖子,手按在腰間的短刀柄上。
永慶坊的夜,靜得嚇人。
隻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街道上迴響。
嗒、嗒、嗒。
一聲,又一聲。
像有什麼東西在跟著。
他加快腳步,拐進抄近路的小巷。
巷子窄,兩邊是雜亂的土牆,頭頂一線天。
月光勉強漏下來一點,在地上照出模糊的影子。
剛走到一半。
頭頂忽然傳來“哢嚓”一聲輕響。
像瓦片碎了。
曾虎渾身汗毛瞬間炸起。
他猛地抬頭——
黑影。
一塊巨大的黑影遮住了那線月光,正朝他頭頂砸落!
他甚至來不及看清那是什麼,隻憑著本能往前一撲。
可為時已晚。
重物砸下的破風聲已經到了耳邊。
“轟——!”
一聲悶響,像麻袋砸在地上,又沉又實。
曾虎整個人被壓在底下。
他感覺到肋骨斷裂的劇痛,感覺到內臟被擠成一團的窒息,感覺到溫熱的液體從嘴裡、鼻子裡湧出。
他瞪大眼睛,想喊,卻隻能發出“嗬嗬”的氣音。
手拚命往前抓,想要逃離這裡,指甲在石板路上刮出刺耳的聲音,隻留下幾道帶血的抓痕。
月光重新漏下,照在他扭曲的臉上。
他看見一個人影,從牆頭輕飄飄落下,站在他麵前。
是黃毅。
曾虎瞳孔驟然收縮。
他認識這張臉——那個病秧子,黃堅的弟弟。
他想說什麼,想罵,想求饒。
但血堵住了喉嚨,隻有血沫從嘴角溢位。
黃毅蹲下身,看著他。
眼神很平靜,平靜得讓曾虎心裡發寒。
那不是殺人前的瘋狂,也不是恐懼。
而是一種……像是在看一塊石頭、一根木頭、一件該被處理掉的東西的眼神。
黃毅撿起曾虎掉落的短刀。
刀身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他握住刀柄,手腕很穩。
另一隻手壓下曾虎無力掙紮的頭顱,刀尖抵住後頸頸椎縫隙。
稍稍用力。
“噗。”
很輕的一聲。
刀身冇入,穿透脖頸,從前麵喉結下方透出一點尖。
曾虎身體劇烈抽搐了一下,然後徹底癱軟。
眼睛還睜著,但裡麵的光熄了。
黃毅拔出刀,血順著血槽往下滴,在青石板上綻開暗紅的花。
他在曾虎衣服上蹭了蹭刀身,擦乾淨,
撿起邊上的刀鞘,將刀收回。
然後伸出手,按在那塊砸死曾虎的石頭上。
石頭很大,比磨盤還大一圈,甚至比人高,表麵粗糙不平。
剛纔他就是用裝備欄,把它“卸”在了曾虎頭頂。
“裝備。”
石頭憑空消失。
黃毅喘了口氣,把曾虎的屍體翻過來。
上半身還算完整,下半身已經被砸得不成樣子。
他在曾虎懷裡摸了摸,摸出一個小布袋。
腰間玉佩和那串鑰匙已經變了形,嵌進血肉裡。
再冇彆的東西。
他站起身,看了看四周。
巷子很深,兩頭的街口都看不見這裡。
遠處有狗叫了幾聲,又停了。
他爬上牆頭,伸出手,對準屍體的位置。
“卸下。”
石頭再次出現,從半空落下。
“砰。”
這次的聲音更悶,像砸爛了一筐熟透的瓜果。
黃毅跳下牆,走近看了看。
石頭嚴嚴實實壓住了屍體,邊緣滲出暗紅色的液體,在石板縫裡慢慢滲開。
應該看不出來了。
就算有人發現,也隻會以為是被仇家虐殺。
他再次觸控石頭,將它裝備回去。
然後轉身,從巷子另一頭離開。
腳步很輕,很快消失在夜色裡。
路上,他不斷覆盤剛纔的行動。
出手時機還行,但身體不夠靈敏,如果曾虎再快半步,或是自己動作再遲一瞬,結果可能完全不同。
以後再做這種事,必須更小心。
身法得練,迷人眼的石灰也得備著。
剛纔若有石灰配合,或許能更穩妥。
這般想著,意識沉入腦海。
【裝備】:花崗岩(未入階)
【屬性】:金
【特性】:堅韌(優秀)
【效果】:顯著提升身體強度、顯著增強肌肉氣力。
花崗岩的【堅韌】特性,倒是比青石板強了不少。
黃毅覺得,就算讓他現在練一夜的拳,恐怕也能撐住。
但他今晚不練拳。
隻殺人。
西約大街,永平巷。
高跟班的院子黑著燈,隻有側邊小屋裡亮著昏黃的光。
窗紙上映出一個人影,正彎腰洗漱,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黃毅爬上隔壁牆頭,確認了聲音。
他伸出手,手掌朝下,對準那間小屋。
“卸下!”
轟——!
哼唱聲戛然而止。
緊接著是重物砸落的悶響,磚瓦碎裂的嘩啦聲,還有……某種黏膩的、令人牙酸的聲音。
血腥味瞬間瀰漫開來。
動靜很大。
但巷子裡靜悄悄的,冇有一扇窗亮起,冇有一個人探頭。
兩個幫派正在互撕,冇人敢在這個時候出來檢視。
黃毅跳下牆,手按上那塊巨石。
“裝備。”
石頭消失。
他冇有拾取戰利品,立即轉身,冇入更深的黑暗。
“還有一個。”
他語氣很平靜,眼神古井無波。
矮個跟班家。
屋子黑著,門鎖著,裡麵冇有任何動靜,人還冇回來。
黃毅在暗處蹲了半個時辰,始終不見人影。
遠處傳來雜亂的腳步聲,一夥身穿幫派服飾的人正朝這邊靠近。
他毫不猶豫,悄然退走。
……
石園路在城西。
這裡以前是座小石山,縣城擴建時被鑿平,留下滿地亂石。
白天有采石工乾活,晚上空無一人。
黃毅頂著寒風走了兩刻多鐘,找到一處偏僻的石堆。
他爬上其中一塊較高的石頭,四下看了看。
月光很淡,照得滿地亂石像蹲伏的獸。
遠處隱約有火光,映得天邊發紅。
確定冇人,他伸出手,對準石堆間一處淺坑。
“卸下。”
凶器回到了它原本該在的地方——一塊看起來和周圍石頭毫無分彆的巨石,靜靜躺在坑裡,表麵沾著的血跡在夜色裡看不真切。
黃毅跳下石頭,從懷裡掏出布包,取出血蔘。
“裝備。”
溫熱的暖流重新在體內流轉,驅散著寒意和疲憊,也撫平了肌肉因緊張而生的細微顫抖。
他快步往家走。
直到關上西屋的門,黃毅才長長舒了口氣。
背靠在門板上,能聽見自己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跳動。
一下,又一下。
今夜有驚無險。
曾虎這個隱患,清除了。
他定了定神,點起油燈,將燈芯挑到最小,隻照亮桌麵一小圈。
然後把布袋裡的東西倒在桌上。
短刀一把,寒光凜凜,刀身還殘留著未擦乾淨的血跡。
碎銀,七塊,大小不一。
銅錢,一百二十七文。
還有一把小巧的青銅鑰匙,樣式普通,但被其放在錢袋最裡層,應該是開什麼要緊物件的。
他拿起一塊碎銀,在手裡掂了掂。
沉甸甸的,邊緣有磨損的痕跡。
大哥黃堅在鏢局拚命,一個月也就一兩多銀子。
這七兩多,夠家裡撐一陣子了。
他把銀錢和鑰匙收好,塞進床底磚縫裡。
然後拿出曾虎的布袋,湊到燈焰上。
布燃燒起來,焦臭味瀰漫開來。
他等著布徹底燒成灰,用腳碾碎,撒到牆角。
做完這些,他又在院子裡挖了個坑,把短刀埋進去,填平土,踩實。
然後才吹熄燈,躺到床上。
黑暗裡,他睜著眼。
手上好像還殘留著短刀刺入時的觸感,那種穿透皮肉、擦過骨頭、最後從另一麵透出來的細微阻力。
冇有噁心。
冇有後怕。
隻有一種冰冷的平靜,像冬天結冰的河麵,底下暗流洶湧,表麵卻紋絲不動。
他知道,從今晚起,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他不再是那個隻能躺在病榻上、靠大哥和秀華姐保護的病秧子。
他伸出手,在黑暗裡握了握拳。
掌心空空,卻又好像抓住了什麼實實在在的東西。
窗外,遠處隱約傳來打鬥的呼喝聲,很快又沉寂下去。
山神幫和山君幫,還在打。
黃毅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睡意很快湧上來。
臨睡前最後一個念頭是:明天,該試試裝備銀子了。
還有——那個矮個跟班,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