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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門外,鬥笠下的身影靜立。
黃毅渾身汗毛乍起,左手探入懷中握住石灰粉與火摺子,右手按上腰間短刀刀柄。
若來者不善,唯有拚死一搏。
但看對方這般姿態,不似強攻。
可防人之心不可無,他必須做好最壞打算。
門外,秦楓等了片刻,見裡麵久久冇有動靜,立即知道對方誤會了,於是緩緩開口:“無常薄清道人秦楓,請小友一敘。”
聲音平靜,不顯敵意。
黃毅略鬆一口氣。
以對方手段,一道木門根本攔不住。
他深吸一口氣,心下已決。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倒是在下怠慢了。”黃毅爽朗開口。
話音落,木門“吱呀”一聲拉開木門。
兩人第一次正麵對視。
秦楓鬥笠微抬,眼中掠過一絲訝色。
原以為這少年即便開門,也該是緊張戒備之態,卻不料如此坦然,開口更引經據典,倒有幾分風骨。
黃毅看清來人。
青灰舊袍洗得發白,身形清瘦,約莫三四十歲年紀,唯有一雙眼睛澄澈明亮,觀之竟有出塵之意。
“寒舍簡陋,望道長莫要見怪,請進。”黃毅側身讓路,做了個請的手勢。
李秀華的屋子早就被曾虎幾人折騰壞,屋內桌椅板凳慘破,勉強修補過。
黃毅請秦楓坐下,倒了碗涼水:“隻有清水,道長見諒。”
秦楓接過,飲了一口,才放下碗。
“此來有三件事。”他開門見山,“其一,貧道想交你這個朋友。其二,你殺人之事,我已儘數告知王衝。”
他停住,看向黃毅。
少年麵色平靜,眼神未亂。
秦楓眼底閃過一絲讚許,繼續道:“其三,貧道好奇——那兩隻猛獸,你如何運走的?曾虎等人被千斤重物砸成肉泥,現場卻無那般重物痕跡。你是如何做到的?”
黃毅心頭劇震,麵上卻不動聲色。
這人好生直接。
而且,已經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確定自己是凶手,並報與王衝。
難怪今日家中被人搜尋……幸好自己未雨綢繆,將大哥和秀華姐,提前轉移出了城。
但隨即心中一緊,這秦楓能查到自己,未必不能查到大哥的藏身之地。、
念及此,他渾身肌肉悄然繃緊。
秦楓覺察到他氣息變化,搖了搖頭:“小友不必緊張。若不能說,不說便是。貧道身為無常簿清道人,查案辦案乃是職責,身不由己,望你勿怪。”
他頓了頓,聲音平緩卻字字清晰:“以貧道修為,若要拿你,不費吹灰之力。你兄長藏身之處、你的一舉一動,我皆瞭如指掌。便是你埋在西屋的那十錠金子、幾兩碎銀,若想取,早已取走。”
“說這些,非是威脅,而是表明誠意——貧道真心想交你這個朋友。”
他站起身,走向門口。
“若非要個理由……貧道觀你心性堅韌,天賦異稟,日後必非池中之物。今日結個善緣,來日或可互為照應。”
行至門邊,他微微側首:
“王衝的人已在路上,你此時離開,還來得及。若日後有緣,願你我為友非敵。”
話音落,青灰身影已冇入夜色。唯有最後一句話隨風飄來:
“往東,東三街七號院。你那三頭野獸,就在那裡。”
黃毅對著門外黑暗抱拳:“多謝!”
不論前因如何,此番提醒,他承情。
不再耽擱,黃毅吹滅油燈,裝備【金剛火源石】,特性加身,筋骨頓生暖流。
他閃身出屋,融入巷弄陰影。
剛離開南約大街,便見一隊人影匆匆湧入街口,為首者正是王衝。
黃毅心頭一凜,對秦楓所言再無懷疑。
略作猶豫,他轉身朝東三街方向疾行。
……
東三街七號。
一座三進大宅,牆高院深。
本地人都知這是處凶宅,前後幾任主人,不是暴病橫死,便是離奇失蹤,死狀皆慘。
傳言夜裡常聞詭異聲響,見朦朧鬼影。
久而久之,再無人敢接手,宅院便徹底荒廢下來,連膽大的乞丐流民都不敢靠近歇腳。
黃毅繞至宅院側後方,尋了一處牆磚風化鬆動之處,手足並用,悄無聲息地攀上丈許高牆,伏在牆頭向內觀望。
院內荒草萋萋,在月色下泛著蒼白。
亭台樓閣的輪廓尚在,卻破敗不堪。
四下寂靜得可怕。
確認無人,他輕盈躍下,落地無聲。
快步穿過荒蕪的前院,來到正堂門前,輕輕推開。
一股陰森氣息撲麵而來。
月光從洞開的窗戶斜斜照入,照亮了廳堂內的景象。
黃毅的呼吸瞬間停滯。
眼前,是足以令人骨髓發寒的詭異一幕——
空曠高大的廳堂內,密密麻麻,懸吊著數十個長條狀的物體。
每一個都被粗糙的麻袋緊緊包裹,外層又纏滿了厚油布,捆綁得嚴嚴實實,隻在頂端延伸出一截粗繩,係在房梁之上。
底部離地約有半尺,在從破窗鑽入的夜風吹拂下,正以極其緩慢的速度,輕輕搖晃,投下扭曲顫動的陰影。
整個廳堂死寂一片,隻有布料摩擦梁木發出的極細微的“沙沙”聲,和風穿過破洞的嗚咽。
饒是黃毅心誌堅定,此刻也覺一股寒氣自腳底直沖天靈蓋,頭皮陣陣發麻。
他下意識地反手將門扉合攏,隔絕了穿堂風。
風聲驟止,那些晃動的麻袋也漸漸靜止下來,卻更添一種凝固的恐怖。
他不是來觀賞這詭譎景象的。
野獸,秦楓說野獸在這裡。
他強迫自己移開目光,凝神細聽,忽聞後院傳來輕微掙紮悶響。
循聲摸去,另一間廂房內,十數個麻袋正劇烈扭動,內裡傳出壓抑嗚咽。
黃毅瞳孔驟縮。
這形狀……這動靜……這捆綁倒吊的方式……
再看那些麻袋,長約人身,上窄下寬,捆縛方式竟與前世的木乃伊有幾分相似。
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念頭,不受控製地瘋狂湧現:
這些麻袋裡麵,裝的恐怕不是貨物,也不是牲畜。
而是人。
活生生的人。
他猛地回想起一路走來所見——前院正堂那數十個,中庭廊下似乎也有影影綽綽的懸掛之物,若再加上後院……這宅子裡,到底吊了多少個這樣的“麻袋”?
若每一個裡麵都是一個被如此禁錮的人……
想象一下,被塞進密不透風的麻袋,全身捆綁,倒吊半空,口鼻或許也被封堵……那是何等的絕望與痛苦?能堅持多久?
救,還是不救?
救了,或許立刻就會暴露自己,捲入難以想象的巨大麻煩漩渦,甚至可能立刻招致殺身之禍。
秦楓將此地點告知自己,用意難測,焉知這不是另一個局?
不救……
聽著那近在咫尺的、越來越微弱的掙紮嗚咽,看著那在眼前晃動、彷彿有生命般痛苦扭動的麻袋輪廓。
黃毅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