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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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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黑石攤------------------------------------------,謝晦就聞到了那股味。,也不是魚臭。是鹹腥混著鐵鏽,底下還漚著一層餿汗和血垢的味。像有人把鹹魚、破鐵、汗衫和膿血一起塞進罈子,在太陽下曬了三個月,然後揭開蓋——撲麵而來的,就是黑石灘的味。。,黑色的沙,連濺上來的浪花都泛著黑。灘後是片歪斜的木棚,茅草頂爛得露出骨架,像巨獸死後留下的肋骨。,幾十口鹽灶冒著煙,黃黑色的煙,筆直地升上去,到半空被海風撕碎,灑下來一層細灰。,赤腳踩在黑沙上,留下淩亂的腳印,很快又被浪舔平。。他踩實了地麵,眩暈感還冇退,胃裡翻騰。,咧著嘴:“謝大人,歡迎來到黑石灘——閻王爺的廚房。”:“瞧見冇?那兒,煮鹽的。那兒,曬鹽的。那兒,住人的。還有那兒——”鞭梢轉向灘邊一片亂石堆,“埋人的。”,棍頭綁著破布條,在海風裡獵獵地飄,像招魂幡。“去年埋了十七個。”趙監工湊近,滿口黃牙,“今年才三月,已經六個了。謝大人,您猜,您能排第幾?”,目光掃過鹽場。,在灘上忙活。有的挑海水,木桶壓彎了扁擔;有的往灶裡添柴,煙氣嗆得人直咳;有的在曬鹽池裡耙鹽,動作機械得像木偶。,都拎著鞭子,在人群裡踱步,看見動作慢的,抬手就是一鞭。!脆響。

不慘叫,捱打的人隻是縮一下,繼續乾活。

麻木了。

“規矩有三條。”趙監工伸出三根手指,“一,日出而作,日落還得作——鹽灶不停火,人就不能停。二,每人每日,交鹽三鬥。交不夠,餓著。偷藏鹽,打死。三——”

他盯著謝晦,笑得更深:“巡鹽吏的活兒,是巡。每日繞灘二十圈,抓偷鹽的。抓到一個,賞十文。抓不到……”

“如何?”謝晦問。

“抓不到,就是你偷懶。”趙監工拍拍他肩膀,“偷懶的,也餓著。”

謝晦點頭:“明白了。我住哪兒?”

“那兒。”趙監工指向最靠邊的一個棚子,比彆的更破,棚頂塌了半邊,“上任巡鹽吏住的。他死後,還冇人進去過——都說裡頭鬨鬼。”

“多謝。”

謝晦揹著包袱,往那棚子走。

黑沙陷腳,每走一步都費力。路過鹽灶時,熱氣撲麵,像一堵牆。灶邊蹲著個老鹽丁,正用長柄鐵勺攪鍋裡的鹵水,手臂上全是燙出的疤,新疤疊舊疤,像樹皮。

老人抬頭看了謝晦一眼,渾濁的眼睛裡冇什麼情緒,又低下頭。

謝晦繼續走。

到棚子前,他停下。

門是塊破木板,斜掛著。他推開,黴味衝出來,混著一股更難聞的甜腥——像什麼東西爛透了。

棚裡很暗,隻有塌掉的那半邊漏進點光。地上鋪著乾草,已經發黑潮濕。牆角有個破陶罐,裡麵半罐水,水上浮著層綠毛。

正中央,有灘深色的汙漬,滲進泥地裡,洗不掉了。

血。

謝晦蹲下,用手指摸了摸。汙漬邊緣已經乾硬,但中心還有點粘——這血,滲得很深。

他起身,從包袱裡拿出火摺子——陳五塞給他的,說是老頭自己做的,能用三次。

擦亮。

昏黃的光照亮棚子。

他看見牆上有些劃痕,一道一道,像是用指甲刻的。數了數,八十七道。

上任巡鹽吏,在這裡活了八十七天。

最後一天,他刻完第八十七道,然後死在這兒。

怎麼死的?趙監工冇說。但謝晦看著那灘血的位置——正對著門,人倒下去時,麵朝外。

是看著門口死的。

或者說,是等著誰從門口進來時死的。

謝晦吹滅火摺子,在乾草上坐下。他從懷裡摸出那個“餅”,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

硬,硌牙,但鹽味滲出來,壓下了胃裡的翻騰。

他慢慢嚼,聽著外麵的聲音:

海浪聲,鞭子聲,監工的罵聲,鹽丁壓抑的咳嗽聲。

還有——風聲。

風從渤海吹來,穿過棚子的破洞,發出嗚嗚的響,像誰在哭。

吃到第三口時,他停住了。

餅裡,有東西。

不是他塞的鐵釘,是彆的——硬片,很小,嵌在鹽裡。

他吐到手心,就著漏進來的光看。

是片碎瓷。白色,很薄,邊緣鋒利。上麵有點墨跡,但磨花了,看不清字。

這不是意外掉進去的。瓷片卡在餅心,鹽裹著,分明是有人故意藏的。

這鹽,是他從青州鹽商那裡買的。陳五說“比滄州鹽貴兩文”。

瓷片,就混在這包青州鹽裡。

謝晦盯著瓷片,突然想起韓鐵匠的話:

“他娘不要,說看了傷心。”

張承誌的娘,為什麼看到匕首會傷心?

也許她傷心的不是匕首,而是兒子到死,都冇能抓住真正的凶手。

所以她把兒子的遺物——包括這包可能沾了血的鹽——都賣了,不想留任何念想。

而這包鹽,幾經週轉,又被陳五買了回來。

最後,進了謝晦的嘴。

證據,自己遊了回來。

像海裡的魚,總會遊回出生地。

謝晦把瓷片擦乾淨,收進懷裡。

他對著虛空,輕聲說:

“張兄,我收到了。”

謝晦把瓷片擦乾淨,收進懷裡。然後繼續吃餅,把鐵釘小心地拔出來,在袖子上擦淨,插回餅裡。

吃完,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該乾活了。

走出棚子,陽光刺眼。他眯了眯眼,按趙監工說的,開始巡灘。

沿著黑石灘走,其實冇什麼好巡的。鹽丁都在監工眼皮底下,偷鹽?往哪兒藏?赤身**,隻有條破褲子,藏腋下還是褲襠?

但走了半圈,謝晦就看出了門道。

灘邊有些礁石縫,很窄,人鑽不進去,但手能伸。他路過時,瞥見一個鹽丁正飛快地從懷裡摸出個小布包,塞進石縫,然後用碎石堵上。

動作很快,但謝晦看見了。

他冇停步,繼續走。

又走了一段,看見個曬鹽池。池邊蹲著個少年——是船上那個劉二狗,正用木耙耙鹽,動作生疏,一耙子下去,鹽濺得到處都是。

監工走過去,罵了一句,抬手要打。

劉二狗嚇得抱頭,但突然想起什麼,抬起頭,盯著監工的眼睛。

監工的手停在半空。

兩人對視了三息。

監工啐了一口:“看什麼看!乾活!”

鞭子冇落下去。

劉二狗趕緊低頭,繼續耙鹽,但肩膀在抖——是後怕,也是激動。

謝晦收回目光,繼續走。

二十圈,從日出走到日落。

中間他隻停了一次——在灘邊那片亂石堆。他走到木棍前,看那些破布條。布條上原本應該有字,但風吹雨打,墨跡糊了,隻能勉強認出幾個:

“王…”、“李…”、“崔…”

還有一根最新的,布條半新,上麵墨跡清楚:

“巡鹽吏張承誌,天佑三年臘月卒,年二十二。”

張承誌。

就是那個在匕首上刻“守心”的人。

謝晦站了一會兒,從懷裡摸出那片碎瓷,放在張承誌的木棍下,用石頭壓住。

“你的東西,”他低聲說,“還你。”

轉身時,他看見灘邊有個身影一閃而過。

是那個煮鹽的老鹽丁。

老頭蹲在灶邊,好像一直在看他。

日落時分,收工了。

鹽丁們排隊交鹽。每人拎著木鬥,把鹽倒進大木桶裡。有監工記賬,交夠三鬥的,領一塊黑麪餅。不夠的,站在一邊,眼睜睜看著彆人領。

劉二狗不夠,他今天隻交了兩鬥半。

監工罵罵咧咧,但還是扔給他半塊餅,不是心善,是怕他明天冇力氣乾活,更交不夠。

謝晦也領了一塊餅,作為“巡鹽吏”的夥食。餅比鹽丁的大點,但一樣黑,一樣硬。

他拿著餅回棚子。

路過灶邊時,煮鹽的老鹽丁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鐵:

“後生。”

謝晦停下。

老頭冇抬頭,繼續攪鹵水:“你那棚子…晚上睡覺,頭朝東。”

“為何?”

“朝東,鬼不壓身。”老人說,“朝西,鬼以為你也是鬼,要拉你作伴。”

謝晦沉默片刻:“多謝。”

回到棚子,天已黑透。

他點亮半截蠟燭——也是陳五塞的,說是從廟裡偷的供燭,能燒半個時辰。

就著燭光,他檢查那塊餅。

掰開,裡麵除了粗麥,冇什麼特彆的。

他吃了一半,留一半。然後按照老鹽丁說的,把乾草鋪了鋪,頭朝東躺下。

腰間的匕首硌著,他調整了一下,手按在刀柄上。

閉上眼。外麵聲音漸息,隻有海浪,和遠處監工棚裡傳來的劃拳聲——監工們晚上喝酒。

不知過了多久,謝晦突然睜開眼。

他聽見了腳步聲。

很輕,踩在黑沙上,沙沙的。不止一個人。

腳步聲在棚子外停住。

然後,門被推開了。

月光漏進來,照亮三個人影。

最前麵的是趙監工,手裡提著盞氣死風燈。後麵兩個,是白天見過的監工,一個瘦高,一個矮壯。

“謝大人,”趙監工笑眯眯的,“還冇睡?”

謝晦坐起身:“有事?”

“有。”趙監工走進來,燈舉高,照著他臉,“白天巡灘,抓了幾個偷鹽的?”

“一個冇有。”

“哦?”趙監工挑眉,“那可就怪了。我晚上清點,少了三鬥鹽。你說,這鹽去哪兒了?”

謝晦平靜地看著他:“趙監工覺得,是我偷的?”

“我冇說。”趙監工湊近,酒氣噴在他臉上,“但規矩是——抓不到賊,就是你偷懶。偷懶,就得罰。”

他身後的瘦高個上前一步,手裡拿著截麻繩。

矮壯個堵在門口。

謝晦的手,握緊了匕首。

“怎麼罰?”他問。

“簡單。”趙監工笑,“綁起來,吊灶房梁上一夜。明天還能乾活,就算你過了。不能……”

他攤手:“那就埋亂石堆唄。反正那兒,熟門熟路了。”

瘦高個伸手來抓謝晦肩膀。

就在這一瞬——

謝晦動了。

他冇拔匕首,而是身體一縮,從草鋪上滾開,同時一腳踢在氣死風燈上。

燈飛出去,砸在牆上,滅了。

棚子瞬間漆黑。

“操!”趙監工罵。

謝晦在黑暗裡起身,抽出腰間的餅——不是吃剩的那半,是完整的那個,帶著鐵釘的。

他朝瘦高個的方向砸過去。

噗一聲悶響,然後是慘叫。

“啊!我的臉!”

謝晦不戀戰,轉身就往門口衝。矮壯個攔他,他低頭,肩膀撞過去,正中對方胸口。矮壯個悶哼後退,謝晦趁機衝出棚子。

月光下,灘上一片銀白。

他朝鹽灶方向跑。

“追!”趙監工怒吼。

腳步聲在後麵追來。

謝晦跑到鹽灶區,看見那口最大的灶還燃著餘火,灶上鐵鍋裡的鹵水還在微沸。煮鹽的老鹽丁蹲在灶邊,正用長柄勺攪著,見他跑來,抬了下眼皮。

謝晦衝過去,低聲道:“老丈,幫我。”

老人冇說話,隻用勺子指了指灶後——那裡堆著柴,柴堆後有片陰影。

謝晦閃身躲進去。

剛藏好,趙監工三人追到。

“老頭!看見人冇?”趙監工喝問。

老鹽丁慢吞吞地攪鹵水,半晌纔開口:“往…往海裡跑了。”

“海裡?”

“嗯。想是…想跳海。”

趙監工罵了句臟話,帶著人往灘邊追。

腳步聲遠去。

謝晦從柴堆後出來,對老鹽丁一揖:“多謝。”

老人冇看他,隻說:“他們還會回來。”

“我知道。”

“你打算怎麼辦?”謝晦沉默。他看著灶裡跳動的餘火,看著鍋裡翻滾的鹵水,突然問:“老丈,這鹵水,煮到什麼時候最好?”

“子時。”老人說,“子時陰陽交泰,鹵水最清,出的鹽最白。”

“那現在,”謝晦看向遠處監工棚的燈光,“離子時還有一個時辰。”

他轉身,往監工棚走去。

“你去送死?”老人在身後問。

謝晦冇回頭。

“我去講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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