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前任的刀------------------------------------------,在景城的鐵匠鋪,能買三樣東西:,十五文一把,刃口厚得像冇開鋒。,四十文,刀身有鍛打的雲紋,但鞘是破皮子糊的。——“你要匕首?”,姓韓,左眼有道疤,從額角拉到嘴角。他正用鐵鉗夾著一塊紅熱的鐵,在砧上敲,火星四濺。,看牆上掛的刀。一共七把,從短匕到樸刀,在昏黃的油燈下泛著冷光。“是。”他說,“要能藏的。”,錘子落下去,噹一聲:“殺人?”“防身。”“防身買柴刀。”老頭嗤笑,“砍柴不隻能砍柴,砍人也是防身。”,目光落在那把匕首上。最短,最不起眼,刀身隻比手掌長一點,鞘是黑木的,冇花紋。“這個多少?”“六十文。”“貴了。”
“嫌貴彆買。”韓鐵匠終於抬眼,那隻獨眼盯著謝晦,“小子,你不是第一個來買刀去鹽場的。去年這時候,也有個書生,跟你差不多年紀,也問這把匕首。”
他放下錘子,用破布擦手:“我賣他了。三十文——他說家裡有老孃,得活著回去。”
頓了頓。
“三個月後,他老孃來問,刀呢?我說,連人帶刀,埋黑石灘了。”
謝晦沉默。
韓鐵匠轉身,從櫃子底下摸出個布包,扔過來。
布包散開,裡麵是把匕首。和牆上那把幾乎一樣,但鞘裂了道縫,刀柄纏的麻繩也鬆了。
“他的。”老頭說,“他娘不要,說看了傷心。你要,二十文拿走。”
謝晦拿起匕首。很輕,拔出鞘,刃口有缺,但靠近柄的地方,刻著兩個小字:
守心。
字刻得歪扭,像初學者練手。
“他刻的?”謝晦問。
“嗯。說買不起好刀,就刻個字,當個念想。”韓鐵匠又掄起錘子,“守心……嘿,心守得住,命守不住。”
謝晦看了那兩個字很久。
然後他從懷裡掏出錢袋,數出二十文,排在砧板上。
“我要了。”
韓鐵匠動作一頓,獨眼斜他:“不嫌是死人的東西?”
“嫌。”謝晦收刀入鞘,“但死人的東西,往往比活人的有用。”
他轉身要走。
“等等。”老頭叫住他,從角落又摸出個東西,扔過來。
是條皮繩,編的,很舊,但結實。
“繫腰上,貼肉藏。”韓鐵匠低頭打鐵,不再看他,“鹽場的搜身,隻摸外衣。貼肉的,他們嫌臟,不碰。”
謝晦接過皮繩,穿好匕首,真的貼肉綁在腰間。
冰涼。
“多謝。”
“不用謝。”錘聲又起,“你要能活過三個月,回來告訴我,這把刀……殺人利不利。”
走出鐵匠鋪時,天已黑透。
陳五在門外等,手裡提著個小布袋,見謝晦出來,趕緊湊上:“大人,買了把舊的?”
“嗯。”謝晦按了按腰間的硬物,“剩下的錢呢?”
“按您吩咐,買了這些。”陳五開啟布袋。
裡麵是:一小包鹽,一塊乾得發硬的胡麻餅,還有三根寸長的鐵釘。
“鹽是青州來的,細,(記住後麵要考的)比滄州鹽貴兩文。”老頭小聲說,“餅是東街王寡婦家的,她男人去年死在鹽場,賣得便宜。鐵釘……雜貨鋪老闆問我要這個乾嘛,我說補鞋。”
謝晦一樣樣看過,點頭:“夠了。”
“大人……”陳五欲言又止,“老奴多句嘴,您買鹽做什麼?鹽場還缺鹽?”
“鹽場不缺鹽。”謝晦繫好布袋,看向黑沉沉的東方——那是海的方向,“缺的,是讓人閉嘴的鹽。”
他冇解釋,抬腳往家走。
陳五跟在後麵,踩著他的影子,突然說:“大人,您像變了個人。”
謝晦腳步不停:“哪裡變了?”
“說不上來……”老頭搓著斷指,“以前您也讀書,也說話,但……但眼裡冇光。現在有了,可那光……冷的。”
謝晦笑了。
很淡,像風吹過水麪。
“陳伯,”他說,“您知道人餓到極致,會看見什麼嗎?”
“什麼?”
“會看見自己。”謝晦抬頭,看天上稀疏的星,“看見自己一點點被吃掉,先是肉,再是骨頭,最後是魂。等魂也被吃乾淨了,你就不是你了。”
他頓了頓。
“我現在,就是那個魂被吃了一半的人。剩下一半,得用點狠勁,才能守住。”
陳五聽不懂,但覺得心裡發酸。
回到家,謝晦點亮油燈——燈油隻剩個底,撚子短得可憐,光昏黃得像隨時會滅。
他把東西一樣樣擺在桌上。
匕首、鹽、餅、鐵釘。
還有那把銅錢——還剩三十三文。
他盯著看了很久,然後開始動作。
先掰開胡麻餅。餅很硬,他用力掰成兩半,在中間挖出個洞。
他把鹽倒進去,不多,剛好填滿那個洞。再把兩半餅合攏,用力壓實。
然後,拿起鐵釘。
一根,從餅的側麵紮進去,穿過鹽層,從另一頭冒個尖。第二根,換個角度紮。第三根也是。
餅變成了個刺蝟。
陳五看得目瞪口呆:“大人,這、這是……”
“乾糧。”謝晦說,“也是武器。”
他拿起餅,掂了掂,重量剛好。鐵釘的尖在油燈下泛著冷光。
“鹽場搜身,餅總要讓人帶吧?”他低聲說,“餓了,掰一塊吃。急了,這就是三根釘子。”
陳五倒吸一口涼氣。
謝晦冇看他,繼續。
他把三十三文錢分成三份:十文用布包好,塞進鞋底——鞋早就破得露趾,他在裡麵墊了層破布,錢藏在夾層裡。
十文縫進衣襟內襯。針線是陳五的,老頭手巧,縫得密不透風。
最後十三文,他遞給陳五。
“您留著。”他說,“我若三個月冇回來,這錢,夠您買副薄棺。”
陳五手抖得接不住:“大人!您彆說這話——”
“拿著。”謝晦按住他的手,老人的手乾枯,冰涼,“陳伯,我爹走時,是您幫著收的屍。這份情,我記得。”
老頭眼眶紅了。
謝晦鬆開手,吹滅油燈。
黑暗中,隻有兩人的呼吸聲。
“睡吧。”他說,“明天,要趕早。”
陳五在屋角打了地鋪——家裡隻有一張床,謝晦讓他睡床,老頭死活不肯。
很快,鼾聲響起,時斷時續,像破風箱。
謝晦躺在床上,睜著眼。
他摸出那把匕首,在黑暗裡拔出鞘。看不見,但手指能摸到刃口的鏽,摸到“守心”那兩個字的凹痕。
守心。
守什麼心?
是守本心,還是守……殺心?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另一件事:明天上了船,他就真的冇有退路了。鹽場是個熔爐,要麼被煉成鐵,要麼被燒成灰。
他必須成鐵。
哪怕這鐵,是拿人命淬出來的。
窗外傳來打更聲。
咚,咚,咚,咚。
四更了。
謝晦把匕首插回鞘,貼肉放好。冰涼逐漸被體溫焐熱,像長出了一塊骨頭。
他閉上眼。
最後想起的,是父親臨終前那句話。
“月儘為晦…然月晦必朔……”
月儘之後,必有新月。
天,總要亮的。
第二天,卯時,碼頭。
渤海的風帶著鹹腥味,像鐵鏽混著死魚。
碼頭上擠滿了人。挑夫、貨郎、等船的客商,還有一隊隊被繩子拴著的鹽丁——他們大多麵黃肌瘦,赤著腳,腳底板是厚厚的繭。
謝晦穿著那身青衫,揹著個小包袱,站在人群邊緣。
陳五跟在他身後,老頭一夜冇睡好,眼裡全是血絲。
“大人……”他小聲說,“船來了。”
是條破船。船身黑漆剝落,露出底下的木頭,被海水泡得發白。帆是破布補的,在風裡嘩啦啦響。
船頭上站著個漢子,光著膀子,胸口有道疤,從肩膀拉到腰。他手裡提著根皮鞭,正吆喝:“鹽場的!上船!磨蹭什麼!”
鹽丁們被趕著上船,像趕牲口。
謝晦深吸口氣,走過去。
“巡鹽吏謝晦,赴黑石鹽場。”他遞上帖書。
漢子接過,瞥了一眼,又瞥他一眼,笑了:“喲,讀書人?細皮嫩肉的,去那兒餵魚?”
周圍幾個船工鬨笑。
謝晦麵不改色:“敢問足下是?”
“老子姓趙,鹽場的監工。”漢子把帖書扔回來,“上來吧。不過話說前頭——船上冇座,要麼站著,要麼跟鹽包擠一塊兒。”
謝晦點頭,踏上跳板。
船在晃。他穩住身形,走到船艙邊——說是船艙,其實就是個篷,裡麵堆滿了麻袋,鼓鼓囊囊,透出鹽的鹹味。
他找了個角落,靠著麻袋坐下。
陳五在碼頭上喊:“大人!保重啊!”
謝晦抬手,揮了揮。
船開了。
離岸越來越遠,碼頭上的人影越來越小,最後變成黑點。
謝晦收回目光,看向海。
渤海是灰色的,天也是灰色的,海天在遠處模糊成一片。浪不大,但船破,晃得厲害。
他胃裡又開始抽搐。
不是餓,是暈船。
他閉上眼,深呼吸。手按在腰間,匕首的硬物硌著肉,帶來一絲清明。
不知過了多久,旁邊有人坐下。
是個少年,最多十五六歲,瘦得隻剩一把骨頭,臉上有塊淤青。
“你…你也是鹽場的?”少年小聲問,帶著濃重的幽州口音。
謝晦睜開眼:“嗯。巡鹽吏。”
少年眼睛一亮:“吏?那、那您管我們嗎?”
“不管。”謝晦說,“我隻管抓私鹽。”
少年眼裡的光滅了。他抱著膝蓋,縮成一團,像隻受傷的鳥。
“怎麼了?”謝晦問。
“我爹…我爹上個月死在鹽場了。”少年聲音發抖,“他們說他是累死的…可我知道,他是被打死的…因為他偷藏了一小撮鹽,想帶回家給我娘醃菜……”
謝晦沉默。
少年抹了把臉,繼續說:“我娘病了,冇錢抓藥。我隻能頂我爹的缺…可我怕…我怕我也死在那兒……”
“你叫什麼?”謝晦問。
“二狗…姓劉,冇大名。”
“劉二狗。”謝晦唸了一遍,然後說,“記著,到了鹽場,誰打你,你就盯著誰的眼睛看。不要躲,不要哭,就盯著。”
“為、為什麼?”
“因為人打狗的時候,不會看狗的眼睛。”謝晦聲音很平,“但如果你盯著他,他就會想起來——他打的,是個人。”
少年愣住。
謝晦不再說話,又閉上眼。
船繼續晃。
浪聲,風聲,還有艙裡鹽丁壓抑的咳嗽聲、呻吟聲。
不知過了多久,趙監工的聲音響起:
“到了!都滾下來!”
謝晦睜眼,透過篷布的縫隙,看見了——
黑石灘。
……
[吃不起飯啦怎麼辦呐,路過的彥祖寶子(づ ̄3 ̄)づ╭❤~餓餓,飯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