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上午,班主任在班裏宣佈了一件事。
“下個月學校有秋季運動會,每個班都要報專案。體委負責統計,週五之前交上來。”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班,“另外,今年新增了一個集體專案——綁腿跑,男女混合,十人一組。這個專案計入團體總分,希望大家積極參與。”
教室裏響起一陣嗡嗡的討論聲。有人興奮,有人抱怨,有人趴在桌上裝死。
林曉趴在桌上,把臉埋在胳膊裏。她昨晚又失眠了,淩晨三點才睡著,現在太陽穴突突地跳,像有人在裏麵敲釘子。
“林曉?”周雨桐從旁邊探過頭來,“你報不報專案?我報了八百米。”
“不報。”林曉悶悶地說。
“你去年不是報了跳遠嗎?還拿了名次。”
“那是去年。”林曉翻了個身,把臉朝向牆壁,“今年不想動。”
周雨桐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麽。
後排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音。陳鈺站起來,走到體委那邊,說了一句什麽。體委在本子上記了一筆,抬頭看他:“鉛球?你確定?”
“嗯。”陳鈺的聲音很輕,但很確定。
林曉沒有回頭,但她聽到了。她記得陳鈺的體育一直不太好,初中時候跑一千米都是倒數。鉛球——他大概是覺得自己不用跑,也不用跳,隻需要站在那裏,推一下。
他在為班級做事。他總是在為別人做事,安安靜靜的,不聲不響的。
就像給她講題,就像借她傘,就像在她發燒請假的時候,把各科筆記抄好夾在她的課本裏。
林曉把臉埋得更深了。
她覺得自己欠了陳鈺很多東西,但她不知道怎麽還。她甚至不確定他是否需要她還。
中午吃飯的時候,林曉在食堂碰到了孟衡。
孟衡端著餐盤在她對麵坐下來,今天食堂的菜是土豆燒牛肉和炒豆芽,他的盤子裏堆得滿滿的,像一座小山。
“林曉,你看到顧星辰了嗎?”他嘴裏塞著一大口飯,含含糊糊地問。
“沒有。他沒來食堂?”
“沒來。這幾天中午他都不在。”孟衡嚥下那口飯,壓低聲音,“我懷疑他沒吃飯。”
林曉的筷子停了一下。“什麽意思?”
“他早上也不吃。我坐在他旁邊,抽屜裏連個麵包都沒有。”孟衡皺起眉頭,“我知道他家的情況,他媽住院了嘛。但他也不能不吃飯啊。我跟他說,他就說‘吃了’,騙鬼呢。”
林曉放下筷子,看著麵前的餐盤。土豆燒牛肉,冒著熱氣,醬色的湯汁澆在米飯上,油亮亮的。
“我給他帶。”她說。
“啊?”
“我給他帶飯。”林曉站起來,端起餐盤,“你先吃,我一會兒回來。”
她走到打飯視窗,又買了一份飯,裝在打包盒裏。然後她拿出手機,給顧星辰發了一條微信:
“你在哪?”
過了大概一分鍾,回複來了:
“天台。”
林曉愣了一下。源智中學的教學樓頂樓有一個小平台,平時鎖著,但據說有個角落的鎖是壞的——這是孟衡告訴她的,說那是“逃課聖地”。
她拎著打包盒,上了頂樓。
通往天台的鐵門虛掩著,鎖扣確實鬆了,搭在那裏,像一個懶得說話的嘴巴。她推開門,風一下子灌進來,帶著秋天幹燥的涼意。
顧星辰坐在天台角落的水泥墩子上,背靠著圍牆,膝蓋上攤著一本物理練習冊。他聽到門響,抬起頭,陽光照在他臉上,他眯了一下眼睛。
“你怎麽知道我在這兒?”
“孟衡說的。”林曉走過去,把打包盒塞到他手裏,“吃飯。”
顧星辰低頭看著手裏的飯盒,沉默了兩秒。“我不餓。”
“你騙人。”林曉在他旁邊的水泥墩子上坐下來,距離不遠不近。“孟衡說你早上也沒吃。你中午再不吃,下午的課你頂得住?”
“我——”
“顧星辰,”林曉打斷他,“你是不是覺得,你媽吃白粥,你也吃白粥,這就叫陪她?你把自己也搞垮了,誰去陪她?”
顧星辰沒說話。
風從樓頂吹過來,把他的頭發吹亂了一角。他低著頭,看著膝蓋上的練習冊,書頁被風翻動,嘩啦啦的,像某種不安的心跳。
“我不是……”他開口,又停住了。
“不是什麽?”
“我不是故意不吃飯。”他說,聲音很低,“是吃不下。”
林曉看著他。
“每天晚上在醫院,看著她吃藥、打針、做檢查。她吐的時候,我在旁邊看著,什麽都做不了。”他的手指攥緊了練習冊的邊緣,“早上起來,走到食堂,聞到飯的味道,胃就縮在一起,什麽東西都咽不下去。
林曉沒有說話。她把手伸進書包裏,摸了一會兒,掏出一顆糖。白色的包裝紙,上麵印著一頭卡通影象。
“給。”她放在他手心裏。
顧星辰看著那顆糖,愣了一下。
“你先吃顆糖,開開胃。然後再吃飯。”她說,語氣很認真,認真到有點傻,“我媽以前也吃不下東西,她就先吃顆糖。她說酸的東西能讓胃醒過來。”
“你媽?”
“嗯。很久以前的事了。”林曉的聲音低下去,“那時候她還沒那麽忙。”
她說完,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像秋天下午的陽光,不暖,但亮。
顧星辰看了她一眼,剝開糖紙,把糖放進嘴裏。
“酸嗎?”她問。
“有點。”
“那可以吃飯了。”
他開啟飯盒,土豆燒牛肉的香氣冒出來,在秋天的風裏顯得格外濃烈。他夾了一塊土豆放進嘴裏,嚼了兩下,又夾了一塊牛肉。
林曉坐在旁邊,沒有說話,隻是安靜地看著遠處的天空。天很藍,很高,有幾朵雲掛在天邊,一動不動,像被人遺忘的棉花糖。
“林曉。”顧星辰吃到一半,忽然叫她。
“嗯?”
“你是不是也吃不下東西?”
林曉的身體僵了一下。
“我注意到你最近也瘦了。”他說,沒有看她,目光落在飯盒上,“你手腕上的骨頭突出來了。”
林曉下意識地把手縮排袖子裏。
“我沒有——”
“你剛才說,你媽吃不下東西的時候吃糖。”顧星辰打斷她,“你說的是你媽,還是你自己?”
風停了。
樓頂安靜得能聽到兩個人的呼吸聲。
“……我自己。”她說,聲音很輕,“最近晚上睡不著,白天吃不下。有時候胃很餓,但嘴巴不想動。”
“多久了?”
“有一陣子了。”
“為什麽不說?”
“說什麽?”林曉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說我失眠?說我吃不下飯?說我上課的時候腦子像一團漿糊?說出來又能怎樣?我媽在昭市,隔著幾千公裏,她能做什麽?她隻會說‘你是不是又沒好好照顧自己’,然後給我轉一筆錢,讓我去買好吃的。”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最後幾乎是氣聲。
“她以為錢能解決一切問題。”
顧星辰沒有說話。他把飯盒放在旁邊的水泥墩子上,轉過身,麵對著她。
“林曉。”
“嗯。”
“你剛纔跟我說,把自己搞垮了,誰去陪你媽。”他說,“這句話你也應該對自己說。”
林曉抬起頭,看著他。
“你把自己搞垮了,誰去陪你媽?”他重複了一遍,語氣很平,但每個字都很重。
“我媽不需要我陪。”林曉說,“她有會議、有合同、有永遠做不完的專案。那些東西比我有用多了。”
“你在說什麽?”顧星辰的眉頭皺了一下。
“我說的是事實。”林曉的聲音忽然硬了起來,像一層殼,從某個地方被翻起來,蓋住了剛才所有的柔軟,“我媽是瑞華資本的合夥人,她的時間按小時計費。我算什麽?一個每個月按時打生活費的賬戶?”
“林曉——”
風又起來了,吹得她的頭發糊了一臉。她沒有去撥,就那麽坐著,讓頭發在風裏亂七八糟地飄。
顧星辰沉默了很久。
“走吧,快上課了。”他說,“飯盒我洗了明天還你。”
“不用——”
“明天。”他重複了一遍,語氣很確定。
兩個人從天台上下來,走到三樓的時候,顧星辰忽然停下來。
“林曉。”
“嗯?”
“明天我們帶兩個飯盒來。”
“為什麽?”
“一個給我,一個給你自己。”他說,“你也要吃飯。”
林曉愣了一下。
“你看著我吃,我看著你吃。”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道數學題的解法,“這樣兩個人都不會餓著。”
林曉看著他,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麽,但最後隻是點了點頭。
“好。”她說。
顧星辰轉身往七班走了。林曉站在走廊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確實瘦了,骨節突出來,像冬天幹枯的樹枝。
她把手縮排袖子裏,往九班走。
路過廁所的時候,她拐了進去,站在洗手檯前,洗了一把臉。
“元氣滿滿。”她對著鏡子說。
鏡子裏的女孩笑了,眼睛彎彎的,看不出任何破綻。
她滿意地點點頭,走出廁所。
下午第一節課是物理。
林曉坐在座位上,課本翻到“電磁感應”那一章,但她的目光一直停在同一個段落上,十分鍾了沒有翻過一頁。
“林曉?”陳鈺在後麵輕輕敲了一下她的椅背,“老師叫你回答問題。”
她猛地抬起頭。物理老師站在講台上,手裏拿著粉筆,正看著她。
“楞次定律的核心內容是什麽?”老師問。
林曉站起來,腦子裏一片空白。她剛才根本沒有聽課。
“感應電流的方向……”她開口,但後麵的話卡住了。
“感應電流的方向總是阻礙引起它的磁通量的變化。”陳鈺在後麵小聲說,聲音很低,隻有她能聽到。
“感應電流的方向總是阻礙引起它的磁通量的變化。”林曉複述了一遍。
老師看了她一眼,沒有表揚,也沒有批評,隻是點了點頭。“坐下吧。上課注意聽講。”
林曉坐下來,後背出了一層冷汗。
下課後,她轉過身,看著陳鈺。“謝謝。”
“沒事。”陳鈺低著頭整理筆記,把剛才老師講的內容工工整整地抄在課本空白處。他的字還是那樣,小小的,密密麻麻的,但每一筆都很清楚。
“陳鈺。”
“嗯?”
“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陳鈺的筆停了一下。他沒有抬頭,沉默了三秒,然後繼續寫字。
“因為你也對我好過。”
“我什麽時候對你好了?”
“開學第一天。”他說,“全班都不認識,我一個人坐在角落裏。你走過來,問我叫什麽名字。”
林曉愣了一下。她完全不記得這件事了。
“你說你叫林曉,說你坐我前麵,說以後有什麽不懂的可以問你。”他抬起頭,看著她,目光很平靜,但嘴角有一點很淺的弧度,“你是這個班裏第一個跟我說話的人。”
林曉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
“所以,”陳鈺低下頭,繼續寫字,“你不用覺得欠我什麽。我隻是——記得。”
他說“記得”的時候,語氣很輕,像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但林曉聽出了那個詞底下的分量。
記得。
“陳鈺,”她說,“對不起。”
“為什麽道歉?”
“因為我忘了。”她說,“我忘了開學第一天跟你說了什麽。我甚至忘了跟你說過話。”
陳鈺沉默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個笑容很淡,但很真。
“沒關係。”他說,“我記得就夠了。”
林曉看著他,忽然覺得喉嚨有點堵。
她想起顧星辰說的話——“你也要吃飯。”
她想起陳鈺說的話——“我記得就夠了。”
兩個人,兩種不同的方式,都在告訴她同一件事:
你不是一個人。
但她感覺自己就是一個人的時候更多。
放學的時候,林曉在校門口等顧星辰。
“林曉!”
她抬頭,看到周雨桐從人群裏擠出來,手裏拿著一杯奶茶,吸管已經插好了,嘬得滋滋響。
“你怎麽還不走?等顧星辰?”
“嗯。”
“你天天等他,你倆到底什麽關係啊?”周雨桐湊過來,眼睛裏閃著八卦的光,“是不是那個?”
“哪個?”
“就是那個啊。”周雨桐用胳膊肘捅了她一下,“你別裝了,全班都看出來了。”
“看出來什麽?”
“你看他的眼神不一樣啊。”
林曉愣了一下。“什麽不一樣?”
“就是——”周雨桐想了想,“你看別人的時候,是笑著的。但你看他的時候,是不笑的。”
“那不就是沒表情嗎?有什麽不一樣的?”
“不一樣。”周雨桐搖搖頭,一臉過來人的表情,“你對別人笑,是因為你覺得應該笑。你不笑的時候,纔是真的。”
林曉站在原地,手裏攥著書包帶子,不知道該說什麽。
“我跟你說,”周雨桐壓低聲音,“你要是喜歡他,就早點說。高二了,再不行動就來不及了。”
“你在胡說什麽?”林曉的聲音不自覺地高了一點,“我們隻是住的近。每天一起上下學而已。你腦子裏能不能想點別的?”
周雨桐看著她,忽然笑了。“你急了。”
“我沒急。”
“你急了。”周雨桐咬著吸管,笑嘻嘻地說,“我隻是說‘你看他的眼神不一樣’,你就劈裏啪啦說了一大堆。你解釋這麽多幹什麽?”
林曉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確實解釋得太多了。
“行了行了,我不逗你了。”周雨桐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先走了。我媽等我吃飯呢。你也早點回去,別等太晚。”
她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
“林曉。”
“嗯?”
“你要是有什麽不開心的,可以跟我說。”她的語氣忽然認真了起來。
林曉看著她,愣了一下。
“我沒什麽不開心的。”她說,自動切換到了那個熟悉的笑容模式,“我挺好的。”
周雨桐看了她一眼,沒有拆穿,隻是點了點頭。
“那就好。明天見。”
“明天見。”
林曉站在校門口,看著周雨桐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笑容從她臉上一點一點地褪下來,像退潮,露出底下濕漉漉的、坑坑窪窪的沙灘。
她挺好的。
她當然挺好的。
她的朋友圈裏全是美食和自拍,配文永遠是“今天也是元氣滿滿的一天”。她上課會舉手回答問題,下課會跟同學聊天,食堂裏會跟人拚桌吃飯。沒有人覺得她有什麽問題。
沒有人知道她淩晨兩點還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
沒有人知道她的備忘錄裏寫滿了那些說不出口的話。
沒有人知道她每天對著鏡子練習微笑,直到那個弧度足夠自然、足夠讓人放心。
陽光型抑鬱。
她在網上看到過這個詞。說的就是她這種人——看起來開朗樂觀,實際上把所有的不快樂都藏在笑臉下麵。她們是最好的演員,最敬業的騙子。騙過了所有人,包括自己。
但顧星辰看出來了。
他說:“你也瘦了。”
他說:“你也要吃飯。”
他說:“你也是。”
他是第一個看穿她的人。不是因為她演得不夠好,而是因為——他也在演。
一個演“我沒事”,一個演“我能處理”。兩個演員站在舞台上,對著彼此,終於不用再演了。
“想什麽呢?”
顧星辰不知道什麽時候走到了她旁邊,書包斜挎著,手裏拎著那個保溫袋——她姑姑的紅燒排骨的保溫袋,昨天她塞給他的那個。
“沒什麽。”林曉收回思緒,“走吧。”
兩個人沿著慣常的路走。經過早點鋪子的時候,林曉忽然停下來,走進店裏,買了兩個肉包子,把一個塞到顧星辰手裏。
“吃。”
“我剛吃完飯——”
“你中午的飯盒我看到了,你隻吃了半盒。別以為我不知道。”林曉咬了一口自己手裏的包子,腮幫子鼓鼓的,“吃。”
顧星辰看了她一眼,低頭咬了一口包子。
兩個人站在早點鋪子門口,吃著包子,誰都沒說話。路燈亮著,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兩個影子靠得很近,但沒有重疊。
“顧星辰。”
“嗯?”
“你有沒有覺得我很假?”
他停下咀嚼的動作,看著她。
“就是——”林曉看著手裏的包子,裏麵的肉餡露出來,油汪汪的,“我在學校的時候,跟所有人都笑,跟所有人都聊得來。所有人都覺得我特別開朗、特別陽光。但其實我不是。我隻是——”
她停住了,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
“你隻是不想讓別人擔心。”顧星辰替她說完。
林曉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我也是。”他說。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忽然同時笑了。不是那種禮貌的、克製的笑,是真正的、被什麽東西戳中了之後忍不住的笑。笑著笑著,林曉的眼眶紅了。
“你看,你又來了。”顧星辰說,“笑著笑著就想哭。”
“我沒有想哭。”
“你有。”
“我沒有。”
“你有。你的鼻子紅了。”
林曉摸了一下自己的鼻子,確實是紅的。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那股酸意壓下去。
“顧星辰,你說我們兩個,一個不想讓別人擔心,一個不想讓別人同情,是不是特別傻?”
“嗯。”他說,“特別傻。”
“那你為什麽還跟我做朋友?”
顧星辰想了想,說:“因為你也傻。”
“你才傻。”林曉踢了一下腳邊的小石子,石子滾出去,撞在路沿上,彈了兩下,停了。“兩個傻子做朋友,是不是負負得正,就變聰明瞭?”
“不是。”顧星辰說,“兩個傻子做朋友,還是兩個傻子。但至少——不是一個人傻了。”
林曉看著他,忽然覺得鼻子又酸了。
“你能不能別老說這種話?”她低下頭,聲音悶悶的。
“什麽話?”
“就是那種——”她想了想,“聽起來沒什麽,但仔細一想特別讓人想哭的話。”
顧星辰沉默了兩秒。“我以後注意。”
“你別注意。”林曉說,“你注意了就不說了。你不說我就聽不到了。”
顧星辰看著她,沒有說話。
“走吧,”林曉轉過身,往巷子的方向走,“再站下去天都黑了。”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又分開,又交疊。
走到巷口的時候,林曉忽然停下來。
“顧星辰。”
“嗯?”
“明天我帶兩個飯盒。”
“好。”
“你帶練習冊。你說要給我補數學的,別想賴。”
“沒想賴。”
“那就好。”她轉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顧星辰還站在巷口,路燈在他身後勾出一條薄薄的輪廓線。他朝她揮了揮手,動作還是那樣小,像怕驚動什麽似的。
她也揮了一下,然後轉身走進了小區。
回到家,林曉沒有開燈。她換了拖鞋,把書包放在沙發上,走到廚房,開啟冰箱。
她從冰箱裏拿出兩個番茄和三個雞蛋。
這一次,糖沒有放多。
她端著盤子坐在餐桌前,用筷子夾了一塊雞蛋放進嘴裏。不鹹不淡,不酸不甜,剛剛好。
她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
她開啟了和母親的微信對話方塊,把照片發了過去。
然後她打了一行字:
“媽,我學會做西紅柿炒雞蛋了。這次沒放多糖。”
她看著螢幕上的照片和那行字,等了一會兒。
她把手機放在桌上,繼續吃飯。吃到一半的時候,手機震了。
她拿起來看。
母親的回複,隻有一行字:
“看起來很好吃。媽媽下週爭取回來,做給我嚐嚐。”
林曉盯著“爭取”兩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打了兩個字:
“好。我等你。”
這一次,她沒有刪掉“等你”兩個字。
她真的在等。
雖然她知道,“爭取”在沈若棠的詞典裏,大概率會變成“改期”,變成“臨時有個會”,變成“下次一定”。
但她還是發了“我等你”。
不是因為相信她會回來。
是因為她想練習說這兩個字。
等。
也許她會來。也許她不會。
但至少,她說了“等你”。
窗外的月亮升起來了,很圓,很亮,照在窗台上那盆綠蘿上。綠蘿的葉子油亮亮的,是她上週澆的水。
她吃完飯,洗了碗,把盤子倒扣在瀝水架上。
然後她走到陽台上,看著對麵樓的燈火。
三樓那扇窗戶裏,女人還在給小女孩紮辮子。今天紮的是兩個馬尾,小女孩對著鏡子照了照,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林曉看著她們,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