傘是在第二天中午還的。
林曉把黑色長柄傘豎在陳鈺桌邊,說了聲“謝謝”。陳鈺正埋頭寫物理卷子,抬頭看她一眼,目光在傘上停了一瞬,又移回試卷。
“沒事。”他說。
林曉轉身要走,他忽然叫住她:“林曉。”
“嗯?”
“你——”他猶豫了一下,手指轉著筆,“昨天的數學卷子,最後一道大題,我用的是輔助線法,比老師講的那個簡單。你要不要看?”
他說得很小心,像是在遞一件易碎品。林曉知道他不是炫耀,他隻是找了一個理由,讓她多留一會兒。
“好啊。”她在前排坐下來。
陳鈺把卷子推過來,筆尖點在輔助線的位置上,輕聲講解。他的字很小,擠在空白處,密密麻麻的,但每一筆都很清楚。林曉聽著,偶爾點一下頭,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走廊盡頭,顧星辰正從七班後門出來,手裏端著一個保溫杯,往開水房的方向走。
他的步伐還是那樣,不快不慢,但肩膀好像比昨天塌了一點。
“林曉?”
“啊,在聽。”她收回目光。
陳鈺沒有追問,隻是把筆尖往下移了一行。“這一步是關鍵,你看這裏……”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怕打擾人的克製。林曉忽然有點愧疚——他在認真幫她講題,她卻在走神。
“陳鈺,”她打斷他,“你物理是不是特別好?”
“還行。”
“那你幫我看看這張卷子?”她從書包裏翻出物理試卷,攤在桌上。紅叉不多,但每一道錯題旁邊都打了問號——那是她自己標注的,表示“看了答案也不懂”。
陳鈺接過去,翻了一下。“這些題……你其實都會。”
“那為什麽錯了?”
“步驟跳了。”他指著其中一道,“這題你答案是對的,但中間省了兩步。物理大題按步驟給分,你跳步等於送分。”
“我覺得寫那麽多太囉嗦了。”
“不是囉嗦,”他說,“是給分點。你心裏想清楚了,但要讓閱卷老師也看清楚。”
林曉愣了一下。這句話讓她想起了一些別的事情——她心裏想清楚了那麽多東西,但從來沒有人想看。或者說,她不知道怎麽讓別人看。
“你這話說得好像你當過閱卷老師一樣。”她笑了笑。
陳鈺沒笑,隻是把試卷推回來。“你要是不嫌棄,以後物理作業可以一起寫。我坐你後麵,方便。”
他說“方便”的時候,耳根好像紅了一點。林曉注意到了,但沒有點破。
“行啊。”她說,“不過我基礎差,你別嫌我煩。”
“不會。”
放學的時候,林曉在校門口等顧星辰,等了一會兒沒見人,正要往裏走,看到他從側門出來了,身邊還跟著一個人——孟衡,他的同桌,一個笑起來很憨的男生,頭發永遠翹著一撮,像被風吹歪的稻草。
“林曉!”孟衡老遠就衝她揮手,“又來接你家顧星辰啊?”
“你閉嘴。”顧星辰拍了孟衡後腦勺一下,力道不重,但孟衡誇張地哎喲了一聲。
“你們倆天天一起走,不膩嗎?”孟衡笑嘻嘻地問。
林曉看了顧星辰一眼。“不膩啊。怎麽了?”
“沒什麽沒什麽,”孟衡舉起雙手做投降狀,“我就是羨慕。我回家就我一個人,連個說話的都沒有。”
“你不是養了隻貓嗎?”顧星辰說。
“貓不理我啊。”孟衡歎了口氣,“我跟它說話,它看我一眼就走了。跟你們說話,你們至少還回我一句。”
林曉被他逗笑了。“那你以後放學也跟我們一起走一段唄。”
“真的?”孟衡眼睛一亮,隨即又擺擺手,“算了算了,我可不當電燈泡。”
“你說什麽?”林曉和顧星辰同時開口。
孟衡看著他們,露出了一個“我懂”的表情,轉身就跑,邊跑邊喊:“我什麽都沒說!明天見!”
剩下兩個人站在校門口,路燈剛剛亮起來,在他們腳邊投下兩團模糊的光暈。
“走吧。”顧星辰先開口。
“嗯。”
兩個人沿著慣常的路走,經過那排早點鋪子,經過那個永遠在修的下水道井蓋,經過一棵歪脖子梧桐樹。走到巷口的時候,林曉忽然停下來。
“顧星辰,你是不是瘦了?”
“有嗎?”
“有。”她繞到他麵前,認真打量他,“你下巴都尖了。你是不是不好好吃飯?”
“吃了。”
“吃什麽了?”
“白粥。鹹菜。”
“又是白粥鹹菜?”林曉的聲音拔高了,“你天天吃這個,營養跟得上嗎?你還要去醫院陪床,還要上課——”
“林曉。”他打斷她,語氣很平,“我媽也在吃白粥。她隻能吃流食。我陪她一起吃,她不會覺得自己是孤零零的一個人在生病。”
林曉的嘴巴張了張,所有的話都堵在嗓子眼。
她看著他的眼睛——沒有訴苦,沒有委屈,甚至沒有疲憊。隻是很平靜地說出了一個事實。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自然。
“……那也不能天天吃白粥。”她低下頭,聲音悶悶的,“你等著。”
“等什麽——”
“給。”她把今天姑姑給她的袋子塞到顧星辰手裏。
他開啟一看——兩個飯盒,一盒裝著紅燒排骨和炒青菜,另一盒是白米飯。飯盒是溫熱的,大概是剛做好沒多久。
“你做的?”
“我姑做的。她經常會擔心我不好好照顧自己。就經常給我送些吃的。你也知道我媽給我租的公寓就我一個人,她也不經常回來,我也吃不完”林曉說,“你別說不要,吃不完也是倒掉,浪費。”
顧星辰看著手裏的保溫袋,沉默了一會兒。
“林曉。”
“嗯?”
“你是不是對所有人都這樣?”
“什麽意思?”
“就是——”他想了想,“你總是這樣,把別人的事情當成自己的事情。你累不累?”
林曉愣了一下。
這個問題她也問過他。在五金店裏,在他吃著白粥鹹菜的時候。
“不累。”她說,“比做數學卷子輕鬆多了。”
顧星辰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淺,但眼睛裏麵有光——不是那種被同情之後強撐出來的笑,是真正的、被什麽東西暖了一下之後自然漾開的笑。
“那數學卷子我幫你補。”他說,“扯平了。”
“扯不平,”林曉說,“數學卷子可難了,你得補好久。”
“那就補好久。”
他說完,拎著保溫袋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
“飯盒明天還你。”
“不急。”
“明天。”他重複了一遍,語氣很確定。
林曉站在巷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影子末端剛好碰到她的腳尖。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尖,又抬頭看了看天。
今晚的月亮很圓,很亮,掛在兩棟樓之間的縫隙裏,像一枚被誰遺忘的硬幣。
週六下午,林曉去了趟醫院。
她沒跟顧星辰說,自己坐公交去的。在住院部樓下的水果店買了一袋蘋果——上次帶的橙子好像不太對,顧媽媽咬了一口就皺了眉,大概是酸。這次她專門問了店員,哪種蘋果最甜。
九樓還是那個樣子,走廊很長,燈管很白,空氣裏有消毒水和百合花的味道——上次她帶來的那束百合還在,插在塑料瓶裏,謝了大半,但還剩兩朵開著,花瓣邊緣捲曲,像用了很久的信紙。
903病房的門開著。她探頭往裏看,顧媽媽床邊的簾子拉開著,她正半靠在床頭,手裏拿著一個毛線團,在織什麽東西。
“阿姨?”
顧媽媽抬起頭,看到是她,眼睛一下子亮了。“曉曉!你怎麽來了?快進來。”
“我來看看阿姨。”林曉走進去,把蘋果放在床頭櫃上,“阿姨,您織什麽呢?”
“給星辰織條圍巾。”顧媽媽把半成品展開給她看——深藍色的,針腳不太均勻,有的地方鬆有的地方緊,但能看出來很認真。“這孩子冬天老忘戴圍巾,脖子凍得通紅,說了也不聽。”
她說著,手指繼續動,毛線在她指尖繞來繞去,像某種安靜的舞蹈。
“阿姨,您身體好些了嗎?”
“好多了。”顧媽媽說,語氣輕快得不像是真的,“你看,都能坐起來織東西了。前兩天還下床走了走,護士說我恢複得不錯。”
林曉看著她蠟黃的臉和突出的顴骨,沒有拆穿。
“阿姨,我幫您削蘋果吧。”她拿起一個蘋果和水果刀。
林曉坐下來,開始削蘋果。她削得不算好,皮斷了好幾截,但她削得很認真,刀鋒貼著果肉,薄薄地切過去,露出淡黃色的果肉。
“你媽呢?”顧媽媽忽然問,“我聽星辰說,你媽經常出差?”
“嗯。她在昭市工作,很少回來。”
“那你一個人在家?”
“也不算一個人,我姑姑家也在這邊。但她也忙,我就自己照顧自己。”
顧媽媽沉默了一會兒,手指的動作慢了下來。
“曉曉啊,”她說,“你要是想吃家裏的飯了,就來阿姨這兒。阿姨雖然住院,但能教你幾個菜。你記下來,回去自己做。”
林曉削蘋果的手停了一下。“好啊。”她說,聲音有點啞。
“紅燒排骨會做嗎?”
“不會。”
“那我教你。”顧媽媽放下毛線,眼睛裏有了神采,“排骨要先焯水,焯的時候放薑片和料酒,去腥。然後起鍋燒油,放冰糖炒糖色——這個最關鍵,糖色炒好了,顏色纔好看。糖化了之後變成琥珀色,冒小泡的時候就把排骨倒進去,翻炒上色。然後加生抽、老抽、八角、桂皮,加水沒過排骨,小火燉四十分鍾。最後大火收汁,別收太幹,留點湯汁拌飯。”
她說得很快,像是在背一道做了一萬遍的菜。林曉聽著,腦子裏跟著過了一遍流程,但有一個詞卡住了。
“阿姨,什麽是糖色?”
“你沒炒過?”
“沒有。我做飯就是把東西煮熟,放點鹽和醬油。”
顧媽媽笑了,笑得眼睛彎起來。“那沒事,你先記住步驟,回頭慢慢練。做飯這事兒,熟能生巧。以後等我出院了,再讓你嚐嚐阿姨的手藝”
她頓了頓,又說:“星辰他爸以前也不會做飯。我病了之後,他學會了。現在紅燒排骨做得比我還好。”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裏沒有心疼,沒有愧疚,隻有一種很淡的、穩穩的驕傲。好像在說:你看,我養的人,什麽都能學會。
林曉把削好的蘋果遞給她。顧媽媽接過來,咬了一口,嚼了嚼,點點頭。“甜的。你會挑蘋果。”
“店員幫我挑的。”
“那你也學會了問對人。”顧媽媽說,笑著拍了拍她的手,“這也是一種本事。”
林曉被她這句話說得鼻子一酸,趕緊低下頭假裝整理床頭櫃。
“曉曉?”顧媽媽叫她。
“嗯?”
“你發呆了。”
“啊,對不起。”林曉回過神來。
顧媽媽繼續說著做菜。林曉認真地聽著,腦子裏像在記筆記。她發現自己從來沒有這麽認真地聽別人說過話——不是因為她不尊重別人,而是因為很少有人跟她說話的時候,用的是這種語氣。
不是命令,不是指導,不是糾正。
隻是在分享。像一個朋友告訴你,哪家店的奶茶好喝,哪個牌子的洗衣液味道好聞。
隻是分享。
“記下了嗎?”顧媽媽問。
“記下了。西紅柿炒雞蛋,放糖,雞蛋加水,西紅柿炒出汁。”
“對。”顧媽媽滿意地點點頭,“下次你來,帶幾個西紅柿和雞蛋,我現場指導你做。”
“好。”林曉說,聲音很輕,但很確定。
從病房出來的時候,她在走廊上碰到了顧星辰。
他靠在走廊的牆上,手裏端著一個保溫杯,杯蓋擰開了一半,冒著熱氣。他看到林曉,沒有驚訝,好像早就知道她會來。
“你在這兒站多久了?”林曉問。
“沒多久。”
“你偷聽我們說話?”
“沒偷聽。”他說,“光明正大地聽。”
林曉瞪了他一眼,但沒生氣。
“你媽媽真厲害。”她說,“生病了還那麽精神。”
“她就是那樣。”顧星辰喝了一口水,“在誰麵前都精神。隻有在睡著的時候,才會露出累的樣子。”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落在病房門上。門上的小窗戶能看到裏麵——顧媽媽又拿起了毛線,低著頭,一針一針地織著。圍巾已經有了一截,深藍色的,搭在被子上,像一小片安靜的海。
“她給你織圍巾。”林曉說。
“嗯。”
“深藍色,你喜歡的顏色。”
“我沒說過我喜歡深藍色。”
“那你為什麽書包是深藍色的?外套也是深藍色的?”
顧星辰看了她一眼。“你觀察力也挺強的。”
“跟你學的。”林曉學著他的語氣說,“賣五金的需要眼力,高中生也需要。”
他嘴角動了一下,沒說話。
兩個人並排站在走廊上,看著病房裏顧媽媽織圍巾的背影。夕陽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肩膀上,鍍了一層暖黃色的光。她的動作很慢,織幾針就停一下,歇一歇,再繼續。
“顧星辰,”林曉忽然說,“你媽教我做飯了。”
“我聽到了。西紅柿炒雞蛋。”
“便宜你了,等我學會了,第一個給嚐。”
“好。”
“你別隻說‘好’,你得給反饋。鹹了淡了酸了甜了,都要說。”
“好。”
“你看,你又隻說‘好’。”
顧星辰轉過頭看她,夕陽的光落在他側臉上,把他的輪廓照得很柔和。他看著她,看了大概三秒,然後說:
“好,我會給反饋的。滿意了嗎?”
林曉被他一本正經的語氣逗笑了,笑得彎了腰,扶著牆才站穩。走廊裏回蕩著她的笑聲,隔壁病房的家屬探頭看了一眼,也笑了。
顧星辰沒笑,但嘴角的弧度一直沒下去。
“走吧,”他說,“我送你到電梯口。”
“不用——”
“順路。”他指了指走廊盡頭,“開水房在那邊。”
兩個人走在走廊上,腳步很輕,怕吵到病房裏的人。走到電梯口的時候,林曉按了按鈕,等電梯上來。
“林曉。”
“嗯?”
“你下次來之前跟我說一聲。”
“為什麽?”
“我怕我媽太高興。”他說,“她現在的身體,不能太激動。”
林曉愣了一下,這個認知讓她的胸口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感覺,像一杯溫水倒進了空了很久的杯子裏,不燙,但暖。
“那我以後常來。”她說,“讓她高興高興。”
電梯到了,門開了。
“但你不能告訴她是我說的。”顧星辰說。
“為什麽?”
“她知道了又要說我多嘴。”
林曉走進電梯,轉過身,麵對著即將關上的門。顧星辰站在門外,手裏端著保溫杯,身後是長長的、白慘慘的走廊,但他站在那裏,像一盞燈——不是那種很亮的燈,是走廊盡頭的安全出口指示燈,綠色的,小小的,但你知道它在。
“顧星辰。”
“嗯?”
“你媽說你不會撒嬌。”
“……她怎麽什麽都跟你說。”
“她還說你跟你爸一樣,什麽都憋在心裏。”
電梯門開始關了。
“你應該學學撒嬌。”她在門完全關上之前喊了一句,“十七歲了還不會撒嬌,說出去丟人!”
門關上了。
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她猜,他的耳根應該紅了。
電梯往下走,林曉靠著牆,嘴角翹著,半天沒放下來。
手機震了。她拿出來看——不是母親,是顧星辰的微信。
隻有四個字:
“你也是。”
她盯著這三個字加一個“也”字,愣了一下。
然後她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你也是”。
你也應該學學撒嬌。你也什麽都憋在心裏。你也在假裝一切都好。
她站在電梯裏,看著手機螢幕上那兩個字——“你也是”。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她沒走出去,又按了一下關門鍵,讓電梯門重新合上。
然後她笑了。
不是那種“元氣滿滿”的笑,不是那種給別人看的笑。是一種很輕的、從心底某個角落慢慢浮上來的笑,像水底的氣泡,慢慢地、慢慢地,升到水麵,然後碎了。
她打了幾個字:
“我纔不需要撒嬌。我是女漢子。”
傳送。
幾乎是秒回:
“女漢子也需要。”
她把手機按在胸口,站在電梯裏,心跳得有點快。
電梯門開了又關,關了又開,外麵有人等著進來,看到她站在那裏,猶豫了一下,問:“你……上還是下?”
“啊,下。”她趕緊走出去,差點撞到門框。
走到住院部大廳的時候,她又看了一眼手機。顧星辰沒有發新的訊息。但她知道他在看。
她走出醫院大門,外麵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著,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抬頭看了看九樓——903的窗戶亮著燈,暖黃色的,在一排白慘慘的病房燈光中,顯得不太一樣。
她想,那大概是顧媽媽床頭那盞小台燈的顏色。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公交站走。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母親。
“吃飯了嗎?”
她看了看這條訊息,又看了看九樓那扇暖黃色的窗戶。
然後她打了一行字:
【吃了。西紅柿炒雞蛋。】
傳送。
這一次,她沒有刪掉,沒有猶豫。
因為她說的是真的。
雖然那盤西紅柿炒雞蛋是她自己做的,按照顧媽媽教的方法——放了糖,雞蛋加了水,西紅柿炒出了汁。味道不算好,糖放多了一點點,偏甜。但這是她第一次覺得,自己做的飯,是可以吃的。
不是“填飽肚子”,是“可以吃的”。
這兩個詞之間,隔著一整個廚房的距離。
她上了公交車,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外的城市燈火連成一片,紅的綠的黃的白的,像一條流淌的河。
她開啟備忘錄,在昨天的筆記下麵又加了幾行:
“今天學會了西紅柿炒雞蛋。要點:放糖,雞蛋加水,西紅柿炒出汁。味道偏甜,但能吃。”
她看著這幾行字,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顧星辰說女漢子也需要撒嬌。我媽大概不會同意。但我同意。”
她按了儲存,把手機放進口袋。
公交車晃晃悠悠地往前走,窗外的燈光在她臉上明明滅滅。她靠著窗戶,半閉著眼睛,嘴角有一點微微的弧度。
不是刻意的笑,是某種東西鬆動之後,自然而然形成的弧度。
像冰麵下的水流,不聲不響地,把最薄的那一層冰頂開了一條縫。
光從那條縫裏漏進來。
不多。
但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