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星辰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巷子裏的路燈壞了兩盞,剩下的那盞在風口裏晃來晃去,光線忽明忽暗,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他掏出鑰匙開門,鐵門有點鏽了,要用肩膀頂一下才能推開。門軸發出吱呀一聲,在安靜的巷子裏響得像一聲歎息。
屋子很小。客廳兼餐廳,一張折疊桌,兩把椅子,一個老式衣櫃靠在牆角,櫃門關不嚴,露出裏麵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他媽住院前收拾的,連顏色都分好了。廚房在裏間,窄得隻能站一個人,灶台上放著中午沒洗的鍋,鍋底糊了一層白粥的痕跡。
他把書包放在椅子上,把保溫袋放在桌上。保溫袋是林曉的姑姑的,淡藍色,拉鏈上掛著一個小熊掛件。他盯著那隻小熊看了兩秒,把裏麵的飯盒拿出來——兩個,一個是中午林曉給他帶的土豆燒牛肉的飯盒,已經洗幹淨了;另一個是空的,明天要帶去的。
他把兩個飯盒都洗了一遍,倒扣在瀝水架上。水龍頭的水流很小,淅淅瀝瀝的,像在下小雨。他擰緊水龍頭,聽到水管裏咕嚕咕嚕響了幾聲,然後徹底安靜了。
屋子裏太安靜了。
顧星辰站在廚房門口,看著空蕩蕩的灶台,站了很久。
然後他走到桌邊,坐下來,開啟書包,把物理練習冊攤在桌上。台燈是那種老式的,燈泡發黃,照得練習冊的紙頁泛著一層舊舊的光。他拿起筆,翻到今天要做的章節——電磁感應。
他低頭做題,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做到第三題的時候,筆停了。
他盯著題目看了很久,那些字他都認識,但連在一起就像一團被貓玩過的毛線,找不到頭。他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還是看不懂。
不是不會做,是腦子轉不動。像一台老舊的電腦,後台開了太多程式,前台什麽都點不開。
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燈座延伸到牆角,彎彎曲曲的,像一條幹涸的河流。那是去年夏天暴雨時漏的,他爸用膩子補過,但沒補好,雨停了之後膩子幹了,裂縫又露出來了。他爸說等天晴了再補一次,但後來一直沒補。
很多事都是這樣——說等天晴了再補,然後天就一直沒晴。
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
沒有新訊息。林曉最後發的那條是“明天我帶兩個飯盒”,他回了“好”。往上翻,是之前的對話——“你也是”、“女漢子也需要”、“我纔不需要撒嬌”。他看了兩遍,把手機鎖屏,放在桌上。
螢幕暗下去的那一刻,他看到自己的臉映在黑色的螢幕上。瘦了,下巴確實尖了,眼睛下麵有青灰色的影子,像沒洗幹淨的黑眼圈。
他想起林曉今天在天台上說的話。
“我媽不需要我陪。她有會議、有合同、有永遠做不完的專案。那些東西比我有用多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是硬的,像一層殼。但他聽得出殼下麵的東西——不是憤怒,是害怕。害怕自己真的不重要,害怕自己真的比不上那些會議和合同,害怕母親不回來是因為自己不夠好,不值得回來。
他太懂這種害怕了。
他爸第一次去醫院陪床的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坐在這張折疊桌前麵,麵前攤著一碗泡麵。泡麵是他自己煮的,加了雞蛋和火腿腸,看起來挺豐盛的。但他吃到一半就吃不下去了,胃裏像塞了一團棉花,每一口都要用力咽。
他不是不想吃,是覺得不應該吃。
他媽在醫院裏吃白粥、吃流食,有時候連水都喝不進去,吐得昏天黑地。他憑什麽坐在這裏吃泡麵加蛋加火腿腸?他憑什麽吃得下去?
那種感覺像一根繩子,一頭拴在他身上,另一頭拴在他媽的病床上。她疼的時候,繩子就收緊一點;她吐的時候,繩子就更緊一點。他不能比她好過。如果他好過了,那就是背叛。
他知道這不合理。他爸每次打電話都會說“你要好好吃飯,別讓你媽擔心”。他知道他爸說得對。但知道歸知道,做歸做。
就像林曉。
她知道母親忙、知道母親不容易、知道母親在外麵辛苦是為了她。但知道歸知道,難過歸難過。
顧星辰在台燈下坐了很久,久到台燈的燈罩摸上去發燙。他站起來,走到廚房,倒了一杯水。水是涼的,他從早上燒了之後就沒喝過。他喝了一口,涼水順著喉嚨滑下去,胃縮了一下。
他拿著水杯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巷子裏很暗,對麵的人家已經關了燈,隻剩一戶還亮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隻從縫隙裏透出一線光。風從巷口灌進來,帶著秋天夜晚的涼意,吹得他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水杯,又抬頭看了看天。今晚的月亮很圓,掛在巷子上方窄窄的天空裏,亮得有些不真實。他想起林曉說的那句“你媽以前也吃不下東西,她就先吃顆糖”。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像秋天下午的陽光,不暖,但亮。
他認識林曉快兩年了。兩年裏,她一直是那個樣子——笑著、說著、鬧著,像一隻停不下來的麻雀。所有人都覺得她是那種沒心沒肺的樂天派,天塌下來都能當被子蓋。但他總覺得不對。
一個真正沒心沒肺的人,不會注意到他書包帶子滑下來了。一個真正大大咧咧的人,不會記得他喜歡深藍色。一個真正什麽都不在乎的人,不會在他說“我媽住院了”的時候,眼眶紅得比自己還快。
她太在意了。在意所有人,在意所有事,唯獨不在意自己。
就像今天。她明明自己也吃不下東西,瘦得手腕上的骨頭都突出來了,但她跑到天台上,把飯盒塞到他手裏,說“你吃飯”。她把自己餓著的事情藏得嚴嚴實實的,卻一眼就看穿了他沒吃飯。
她怎麽做到的?她是把自己的需求壓到了多深的地方,才能騰出那麽多空間去裝別人的事?
顧星辰把水杯放在窗台上,拿出手機,翻到和林曉的對話方塊。他打了幾個字:“你到家了嗎?”看了看,覺得太囉嗦,刪了。又打了兩個字:“到了?”又刪了。
最後他什麽都沒發。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關上窗戶,拉好窗簾。走到桌邊,把物理練習冊合上,放到書包裏。然後他拿起那兩個飯盒,看了一眼——洗得很幹淨,倒扣在瀝水架上,一個疊著另一個,像兩個人靠在一起。
他伸手把飯盒翻過來,扣好蓋子,裝進保溫袋裏。
明天要帶兩個飯盒。一個給他,一個給她。他看著對方吃飯,對方看著他吃飯。這樣兩個人都不會餓著。
這個主意聽起來有點傻。但傻就傻吧。
他關了台燈,屋子裏徹底暗了。隻有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縫隙裏漏進來,細細的一條,落在折疊桌的桌沿上,像一根銀白色的線。
他躺在床上,雙手枕在腦後,睜著眼睛看天花板。那道裂縫在黑暗中看不到了,但他知道它在那裏。就像很多事情——看不見,但知道。
手機在枕頭邊震了一下。
他拿起來看。是林曉發的一張照片:一盤西紅柿炒雞蛋,擺在餐桌上,旁邊放著一雙筷子。照片拍得不太專業,光線有點暗,構圖也歪了,但那盤菜看起來很好吃,雞蛋金黃,番茄紅亮,上麵還撒了幾點蔥花。
下麵跟了一行字:
“媽,我學會做西紅柿炒雞蛋了。這次沒放多糖。”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她說的是“媽”——她在跟母親說話,但把截圖發給了他。
她在告訴他:我做了。我在練習。我沒有放棄。
他把手機放下,又拿起來,打了一行字:“看起來很好吃。”想了想,刪掉了“看起來”,隻留了“很好吃”。又想了想,把“很好吃”也刪了。
最後他打了三個字:
“甜的嗎?”
傳送。
過了大概一分鍾,回複來了:
“甜的。剛剛好。”
他看著這四個字,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比笑更輕的東西,像水麵上一圈很小的漣漪,蕩了一下就沒了。
他又打了一行字:
“明天數學補課,別忘了帶練習冊。”
“知道了。你也是,別忘了帶飯盒。”
“沒忘。”
“那你早點睡。別做題做到太晚。”
“嗯。”
“你別光‘嗯’,你要真的睡。”
顧星辰看著這條訊息,忽然想起她今天在天台上說的話——“你能不能別老說這種話?聽起來沒什麽,但仔細一想特別讓人想哭的話。”
他現在也有這種感覺。明明隻是“你要真的睡”這五個字,但仔細一想,鼻子確實有點酸。
他打了一行字:
“你也是。真的睡。”
對麵沒有再回複。
他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翻了個身。月光從窗簾縫隙裏移過來,落在他的手背上,涼涼的,像一滴水。
他閉上眼睛。
腦子裏是今天在天台上,風把她的頭發吹得亂七八糟的畫麵。她沒有去撥,就那麽坐著,讓頭發在風裏飄。她說“我媽不需要我陪”的時候,聲音是硬的,但眼睛是濕的。
他說她笑著笑著就想哭。
其實他也一樣。
隻是他哭的方式和她不同。她哭的時候是紅的眼眶、發抖的聲音、用力壓下去的酸意。他哭的時候是沉默的、靜止的、把自己縮成一團,不讓任何人看到。
他爸說過,他們父子倆一個德性——什麽都憋在心裏。他爸憋了大半輩子,他媽生病之後才開始學著往外倒。他大概也要憋很久。
但今天在天台上,他說出“吃不下”這三個字的時候,好像也沒那麽難。
不是不難受了,是說出來了之後,那個東西就不全是他一個人的了。分出去了一點,給了林曉。她接住了,沒有說“你要堅強”,沒有說“會好的”,沒有說那些聽起來正確但毫無用處的話。她隻是給了他一顆糖,說“酸的東西能讓胃醒過來”。
然後他吃了那顆糖,真的吃下了飯。
他不知道這算什麽。朋友?鄰居?兩個傻子?他隻知道,在那個天台上,風很大,陽光很曬,水泥墩子很硬,但他沒有一個人待著。
這就夠了。
手機又震了一下。
他拿起來看。林曉發來的一條訊息,隻有兩個字:
“晚安。”
他看了兩秒,打了兩個字:
“晚安。”
他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閉上眼睛。
窗外的風大了些,吹得窗戶輕輕震動,發出細微的嗡嗡聲。巷子裏不知道誰家的狗叫了兩聲,又安靜了。
他在這些聲音裏,慢慢地,慢慢地,睡著了。
夢裏沒有醫院,沒有白粥,沒有電磁感應。隻有一盤西紅柿炒雞蛋,金黃的,紅亮的,上麵撒著幾點蔥花。
甜的。
剛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