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分班的通知貼出來那天,林曉在教學樓門口等了二十分鍾,纔等到顧星辰從教室裏出來。
“幾班?”她蹦過去,腦袋湊到他跟前。
“七班。”顧星辰把通知單往她那邊偏了偏。
林曉看了一眼,眼睛亮起來:“我在五班!就在你們樓下!”
顧星辰“嗯”了一聲,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
旁邊忽然插進來一個聲音:“喲,林曉,這就是你說的那個鄰居?
林曉扭頭,看見同桌周雨桐拎著水杯從後麵走過來,臉上掛著那種“我懂了”的笑。
“對啊,”林曉說,“顧星辰,我同桌周雨桐。”
周雨桐衝顧星辰點點頭,目光在他身上轉了一圈,然後湊到林曉耳邊,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讓顧星辰聽見:“長得還挺帥的嘛,你怎麽從來沒說過?”
林曉臉一紅,伸手推她:“說什麽呢!”
周雨桐笑著躲開,衝顧星辰揮揮手:“帥哥再見,好好照顧我們家林曉啊。”
說完就跑。
林曉站在原地,耳朵尖還紅著,不敢看顧星辰。
顧星辰也沒說話。
沉默了幾秒,林曉忽然開口:“她亂說的,你別理她。”
“嗯。”
“就是……她這個人就這樣,喜歡開玩笑......”
顧星辰看著她,忽然說:“走吧,該上課了。”
林曉愣了一下,點點頭。
兩個人一前一後往教學樓走。
陽光從樹葉縫隙裏漏下來,落在她肩膀上,一跳一跳的。
她沒回頭,所以他沒看見她嘴角悄悄彎了一下。
他也沒回頭,所以她沒看見他耳朵其實也紅了。
不久之後,顧星辰的媽媽病了。
一開始隻是咳嗽,後來越來越嚴重,去醫院檢查,說是肺上有問題,要住院觀察。顧星辰的父親每天淩晨照常去菜市場進貨,白天在醫院陪床,晚上回來睡三四個小時,第二天又爬起來。
顧星辰說要去醫院幫忙,父親不讓。
“你好好上學就行,”父親說,聲音很啞,“家裏的事不用你管。”
可怎麽可能不管?
他每天早上五點起床,把晚飯要用的菜洗好切好,把髒衣服泡上,把家裏的地拖一遍。然後趕在七點之前到學校,上一天的課,晚上回來再做飯、洗碗、洗衣服、寫作業。
作業寫到淩晨是常事。有時候寫著寫著就趴在桌上睡著了,醒來的時候天已經矇矇亮,胳膊壓得發麻,臉上印著作業本的格子。
他沒跟任何人說。
包括林曉。
周雨桐是第一個發現不對勁的人。
那天體育課,林曉和周雨桐坐在操場邊上看男生打籃球。周雨桐忽然用胳膊肘捅了捅林曉:“哎,你那個鄰居呢?怎麽最近都沒見你們一起走?”
林曉愣了一下,想了想,說:“他最近好像挺忙的,放學都要先去教室寫作業。”
“寫作業?”周雨桐皺眉,“以前不寫嗎?”
“以前也寫,但……”林曉頓了頓,忽然意識到什麽,“好像最近他都不等我了。我說先走,他就說好。”
周雨桐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過了幾秒,林曉站起來:“我去找他。”
“現在?”
“嗯。”
林曉跑出操場,一路跑到教學樓,爬上五樓,在七班門口停下。
教室裏沒幾個人,她往裏看了看,沒看見顧星辰。
“找誰?”一個戴眼鏡的男生從座位上抬起頭。
“顧星辰。”
“哦,他啊,剛被班主任叫走了。”
林曉道了聲謝,轉身往辦公室走。
走到門口,她聽見裏麵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是教導主任。
“……你這個情況,學校也很理解,但是成績下滑得這麽厲害,再不采取措施,高二結束分班的時候可能要往下調……”
然後是顧星辰的聲音,很低,聽不清說什麽。
“你媽媽住院,家裏困難,這些我們都知道。但高考是自己的事,你要想清楚……”
林曉站在門口,愣住了。
媽媽住院?
他從來沒說過。
顧星辰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看見林曉站在走廊上。
她背對著他,趴在欄杆上,看著樓下來來往往的人。陽光很烈,她也沒躲,就那麽曬著。
他頓了頓,走過去。
“你怎麽來了?”
林曉轉過身,看著他。
她臉上沒什麽表情,但顧星辰忽然覺得心裏有點慌。
“你媽媽住院了?”
顧星辰沉默了一秒:“嗯。”
“什麽時候的事?”
“一個月前。”
“為什麽不告訴我?”
顧星辰沒說話。
林曉盯著他,眼眶慢慢紅了。
“顧星辰,”她的聲音有點抖,“你是不是覺得我是那種人?”
“什麽人?”
“就是……隻能一起玩,不能一起扛的人。”
顧星辰愣住了。
“你家裏有事,你不說。你累成這樣,你不說。你一個人扛著,你不說,你有沒有把我當最好的朋友。”林曉的眼淚掉下來,但她沒擦,就那麽看著他,“那我要你幹什麽?當朋友幹什麽?每天一起上學放學幹什麽?”
“林曉……”
“我什麽都幫不了你,可你至少讓我知道!”她的聲音忽然大起來,走廊上有幾個人扭頭看過來,她也不管,“你一個人撐著,萬一撐不住了呢?萬一出什麽事了呢?我什麽都不知道,我還天天跟你講那些破事,講誰誰誰喜歡誰,講食堂的飯有多難吃——你知道我有多傻嗎?”
顧星辰看著她,喉結動了動。
他想說,我不想讓你擔心。
他想說,我習慣了。
可他說不出來。
林曉忽然走過來,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抓得很緊,指甲都快掐進他肉裏。
“顧星辰,你聽好,”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以後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你媽媽住院,我去看。你家裏忙不過來,我幫忙。你累,我陪你累。你扛不住,我跟你一起扛。”
“你聽見了嗎?”
顧星辰看著她。
看著她紅紅的眼眶,看著她臉上的淚痕,看著她緊緊抿著的嘴唇。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夜晚,她也是這樣抓著他的手腕,說“走吧,回家”。
“聽見了。”他說,聲音很啞。
林曉盯著他看了幾秒,確認他是認真的,然後鬆開手,用袖子使勁擦了擦臉。
“那走吧,”她說,“放學帶我去醫院。”
“今天?”
“今天。”
“你不用……”
“顧星辰,”她打斷他,“你再跟我說一個‘不用’試試?”
顧星辰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林曉瞪了他一眼,轉身往樓梯口走。
走了幾步,她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他。
“對了,”她說,聲音忽然變輕了一點,“你剛才說的那些,我不管。”
“什麽?”
“就是……你成績下滑什麽的。”她看著他,眼睛還有點紅,但目光很認真,“你以後會考好的。我知道。”
顧星辰怔住。
林曉已經跑下樓梯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空蕩蕩的走廊上。
他站在那裏,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林曉真的去了醫院。
她提著一袋水果,跟在顧星辰後麵走進病房,規規矩矩地跟顧媽媽打招呼:“阿姨好,我是林曉,住在你們隔壁,以前幫你們搬過東西的。”
顧媽媽半躺在床上,臉色有點白,但精神還好。看見林曉,她愣了一下,然後笑起來:“哦,記得記得,小姑娘,當時你走的匆忙,也沒來得及跟你道聲謝。”
林曉笑了笑,把水果放在床頭櫃上,很自然地拉過一把椅子坐下。
“阿姨,您好點了嗎?”
“好多了,再過幾天就能出院了。”顧媽媽看著她,又看看站在一旁的顧星辰,眼神裏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星辰,給人家倒水啊。”
顧星辰“哦”了一聲,去倒水。
林曉坐在那裏,和顧媽媽聊了幾句。聊學校,聊學習,聊顧星辰。顧媽媽話不多,但每說一句,都要看看顧星辰,眼睛裏有一種很溫柔的光。
林曉忽然有點明白,顧星辰那種安靜的性格是從哪裏來的了。
坐了一會兒,林曉站起來告辭。
顧星辰送她出醫院。
外麵天已經黑了,路燈昏黃,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走了幾步,林曉忽然開口:“你媽媽人很好。”
顧星辰“嗯”了一聲。
“她看你的眼神,和我媽看我的眼神不一樣。”
顧星辰扭頭看她。
林曉沒看他,低著頭走路,聲音輕輕淡淡的。
“我媽每次看我,都像在看一個麻煩。我爸走了以後,她天天加班,天天說‘要不是為了你,我早就怎麽怎麽樣’。我知道她不容易,可我就是……”
她頓了頓,沒說下去。
顧星辰忽然想起很久之前,她站在操場的看台上,說“我爸以前也很喜歡我”。
他從來沒問過她後來的事。
但她現在說出來了。
“林曉。”他開口。
“嗯?”
“以後你的事,也是我的事。”
林曉愣了一下,抬起頭看他。
顧星辰沒躲她的目光。
“你媽怎麽看你,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人怎麽看你。”
“誰?”
“我。”
林曉怔住。
顧星辰看著她,路燈的光落在他眼睛裏,亮亮的。
“顧星辰……”
林曉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沉默了很久。
林曉忽然往前走了一步,離他很近。
“謝謝你,顧星辰。”她拉了拉他的袖子,“走吧,送我回家。”
兩個人並排往前走。
巷子很靜,隻有他們的腳步聲。
走了很久,顧星辰忽然開口。
“林曉。”
“嗯?”
“也謝謝你。”
林曉扭頭看他,笑了一下。
“謝什麽?”
顧星辰想了想,說:“謝謝你讓我知道,有人願意跟我一起扛。”
林曉沒說話。
過了幾秒,她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涼,她的手很暖。
十指交握的那一瞬間,兩個人都頓了一下。
然後繼續往前走。
誰都沒說話。
月光落在他們身上,落在交握的手上,落在巷子深處的青石板上。
很安靜。
很亮。
那天晚上,周雨桐收到一條微信。
林曉:【雨桐,我問你個事。】
周雨桐:【說。】
林曉:【你說,如果一個人喜歡你很久了,你一直不知道,然後有一天你發現他好像喜歡你,你還是沒想清楚,可是你發現你好像也挺在乎他的——這算什麽?】
周雨桐盯著螢幕看了三秒,然後飛快打字:
【算什麽?算你遲鈍!算人家慘!算你們倆都傻!】
【快說,是不是那個顧星辰?】
【我就說他看你的眼神不對!你們倆到底怎麽回事?】
【林曉你說話!】
林曉看著手機螢幕上一連串的訊息,忽然笑了。
她沒回複,把手機扣在枕頭邊,盯著天花板發呆。
窗簾沒拉嚴,月光從縫隙裏漏進來,落在她床邊的地板上,細細的一條。
她想起他一個人扛著所有事,誰都不說。
她想起他媽媽說“星辰,給人家倒水”的時候,他眼睛裏的那種光。
她想起他站在路燈下,說“以後你的事,也是我的事”。
她忽然覺得心裏有什麽東西在動。
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像小說裏寫的心跳加速。
是另一種。
很輕,很柔,像夜裏悄悄漲起來的潮水。
她不知道這是不是喜歡。
但她知道,她想陪著他。
一直陪著他。
不管是什麽關係。
第二天早上,顧星辰在巷口看見林曉。
她站在那裏,背對著他,紮著高高的馬尾,手裏拿著一杯豆漿。
他走過去。
她聽見腳步聲,回過頭來,衝他笑了笑。
“給。”她把豆漿遞給他。
顧星辰愣了一下:“你買的?”
“嗯,路過的時候順手。”她說,然後頓了頓,“其實是特意給你買的。你最近那麽累,早上肯定來不及吃早飯。”
顧星辰看著手裏的豆漿,熱熱的,透過紙杯傳到手心。
“謝謝。”他說。
林曉擺擺手,往前走。
走了幾步,她忽然回頭。
“顧星辰。”
“嗯?”
“有一件事我想清楚了。”
“什麽?”
林曉笑了一下,那個笑有點害羞,有點認真。
“我想陪著你。”
“不是因為喜歡不喜歡,不是因為要想清楚什麽。就是——我想陪著你。”
“你累,我陪你累。你扛,我陪你扛。你好起來,我看著你好起來。”
顧星辰站在那裏,看著她。
陽光從巷口照進來,落在她身上,她整個人都在發光。
他忽然覺得眼眶有點酸。
“好。”他說,聲音有點啞。
林曉笑了,轉過身,往前走。
他跟上她。
兩個人並排走在巷子裏,影子被陽光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
誰都沒說話。
但好像什麽都不用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