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搬家後的第三天,源智中學開學了。
開學那天,顧星辰在校門口又遇見了林曉。她正和幾個女生湊在一起說話,應該是聊到了什麽開心的事兒,她笑得前仰後合。顧星辰從她身邊經過的時候,腳步頓了頓,想打個招呼,又不知道該說什麽。倒是林曉先看見了他。
“顧星辰!”她衝他揮手,眼睛彎成月牙,“你也在這個學校啊?幾班?”
“七班。”他停下來,聲音低低的。
“我九班!”林曉說,“就在你們隔壁!以後放學可以一起走了!”
旁邊幾個女生笑嘻嘻地看著他們,周雨桐用胳膊肘捅了捅林曉。林曉沒在意,還在說:“你吃飯了嗎?食堂的包子可好吃了,我早上吃了一個……”
顧星辰站在那裏聽她說,陽光落在他肩膀上,有些燙。
高中的日子過得很快。
顧星辰和林曉真的每天一起上下學。早上七點,林曉會準時出現在巷子口,背著書包,嘴裏塞著半個包子,含含糊糊地喊他名字。晚上九點半,晚自習結束,她會等在教室後門,有時候等急了就趴在窗台上往裏看,看得顧星辰的同桌孟衡直笑:“顧星辰,你媳婦兒又來了。”
顧星辰解釋過幾次,他和林曉隻是鄰居。但是每次解釋,這貨就表露一副“我懂”的表情,讓他非常無語。
其實他知道,他對林曉的感覺是不一樣的,但林曉隻是把他當朋友。
她經常會在路上嘰嘰喳喳說一天發生的事:哪個老師上課講了笑話,哪個男生打球摔了一跤,食堂新出了什麽菜,她同桌又偷偷帶了手機被沒收了。顧星辰聽著,偶爾“嗯”一聲,她就繼續說下去,好像他的回應根本不重要。
有一次她說到一半,忽然停下來:“你怎麽都不說話?是不是我太吵了?”
顧星辰搖頭。
“那就好。”她立刻又笑起來,“我還怕你覺得煩呢。不過你這個人真奇怪,一天到晚不說話,不憋得慌嗎?”
顧星辰想了想,說:“聽你說就夠了。”
林曉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更厲害了:“顧星辰你這個人,怎麽說話跟老頭似的。”
她也笑,他也笑。
月光把他們影子拉得很長,並排走在一起,有時候靠得很近,有時候又分開一點。顧星辰看著地上那個和他並排的影子,心裏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如果能一直這樣走下去就好了。
日子過得很快,轉眼高一的第一次期末考試結束了。
顧星辰被班主任叫去了辦公室。
“你這次成績下滑得很厲害,”班主任把成績單推到他麵前,眉頭皺得很緊,“尤其是數學,從前十掉到三十多名。家裏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顧星辰低著頭,不說話。
“你要是有什麽困難,可以跟老師說。”
“沒有。”他搖頭。
“那為什麽退步這麽大?”
顧星辰沉默了很久,最後說:“我會努力的。”
從辦公室出來,他站在走廊上,看著樓下操場上跑來跑去的同學,忽然覺得很累。
他知道為什麽退步。
每天晚上和林曉一起走回家,他腦子裏全是她說話的樣子,她笑的樣子,她皺眉頭的樣子。回家以後根本靜不下心來寫作業,坐一個小時也寫不出幾道題。熄燈以後躺在床上,又反複回想白天她說過的每一句話,想著想著就半夜了。
他控製不住自己。
可他不能說。
林曉成績很好,年級前十,老師喜歡她,同學也喜歡她。她以後會去更遠的地方,擁有更好的未來。而他呢——
他家是從鄉下搬到縣城的,父母在菜市場租了個攤位賣菜,每天淩晨三點就要起床進貨。他住的屋子是租的,很小,窗戶正對著別人家的後牆,白天也要開著燈。他用的書包是表哥用剩下的,邊角都磨破了,母親用黑線縫了一道,醜醜的,像條蜈蚣。
這些東西,他從來沒跟林曉說過。
林曉隻知道他家住在隔壁院,但是裏麵有好幾戶人家,當時幫忙也沒有具體看見了他家是什麽樣子。
有時候早上等她的時候,他會下意識往巷子深處躲一躲,怕她看見他家的門——那扇門太舊了,油漆剝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的樣子,灰撲撲的。
那天晚上放學,顧星辰走得很快。
林曉在後麵追:“顧星辰,你走那麽快幹嘛?等等我!”
他沒停。
她追上來,氣喘籲籲地拉住他書包:“你怎麽了?一晚上都不理我?”
顧星辰沒回頭。
林曉繞到他前麵,彎下腰看他的臉:“你哭了?”
“沒有。”他偏過頭,聲音悶悶的。
“明明就有。”林曉的聲音忽然輕下來,“怎麽了?是不是考試沒考好?”
顧星辰不說話。
“我這次也考砸了,”林曉說,“物理才考了七十多分,被我爸罵了一頓。不過沒關係,下次努力就行了嘛。”
顧星辰還是不說話。
林曉站在那裏,看著他,忽然說:“你是不是因為成績的事?”
顧星辰終於抬起頭。
林曉的眼神很認真,和平時嘰嘰喳喳的樣子不一樣。她看著他,輕聲說:“顧星辰,你要是有什麽難過的事,可以跟我說。”
“沒有。”
“騙人。”
顧星辰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喉嚨卻像被什麽堵住了。
林曉也不催他,就站在那裏等著。
過了很久,顧星辰開口了。聲音很低,像是怕被人聽見。
“我跟你不一樣。”
林曉愣了一下:“什麽不一樣?”
“你以後要去好大學,去大城市。我……”他頓了頓,“我不一樣。”
林曉皺起眉頭:“什麽意思?你不能去好大學嗎?”
顧星辰沒回答。
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根細細的線,好像風一吹就會斷。
林曉忽然明白了什麽。
她想起早上在巷口等他的時候,他總是從巷子深處走出來,從來不在巷口等她。她想起他從來不讓她去他家,每次都在門口攔住她:“裏麵太亂。”她想起他穿的校服總是洗得發白,書包邊角縫著黑線,鞋是那種最便宜的款式。
她從來沒想過這些。
她隻知道他是顧星辰,話很少,人很好,每天都陪她一起回家。
她從來沒想過,他可能過得並不容易。
林曉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她站在那裏,看著顧星辰低垂的眼睫,看著他緊緊抿著的嘴唇,看著他手指攥著書包帶子,攥得指節都發白了。
然後她做了一個自己都沒想到的舉動。
她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顧星辰猛地抬起頭,眼睛裏全是驚訝。
林曉沒看他,她看著前麵的路,聲音輕輕地說:“走吧,回家。”
她沒放手。
顧星辰愣愣地跟著她走了幾步,手腕上傳來溫熱的感覺,像一束小小的光,從她的指尖傳過來,沿著他的手臂,一直照進他胸口最暗的地方。
“林曉……”
“嗯?”
“你……”
“我什麽?”
顧星辰張了張嘴,最後隻說了兩個字:“……沒事。”
林曉轉過頭看他,忽然笑了。
路燈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星星。
“顧星辰,”她說,“你記住,你跟我是一樣的。你能去好大學,能去大城市,能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你什麽都不缺,知道嗎?”
顧星辰看著她,喉嚨發緊。
他想說,我缺。
我缺很多很多的東西,缺錢,缺底氣,缺一個和別人一樣的起點。
可是這一刻,被她這樣看著,他忽然覺得,那些好像也沒那麽重要了。
因為這一刻,她正拉著他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
月光灑下來,落在她肩上,落在她發梢,落在她彎彎的眼睛裏。
他想,隻要這一刻是真的,其他的,他都可以忍。
都可以扛。
都可以慢慢來。
那天晚上,顧星辰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反複想著林曉說的話。她說他跟她是一樣的。她說他能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她說他什麽都不缺。
她不知道他缺什麽。
可她說那些話的時候,語氣那麽篤定,好像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枕頭底下壓著那隻塑料小熊,硌得他臉頰有點疼。他沒拿出來,就那麽壓著,好像這樣能離她近一點。
窗外傳來幾聲狗叫,遠遠的,模模糊糊的。
他想,和林曉一樣,一起上一個好的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