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間,來到了高二下學期。
六月的雨說下就下。今天顧星辰中途被班主任叫出去後,就急匆匆的請假走了,還沒來得及跟林曉說。
林曉等不到顧星辰,去問了緣由之後,站在學校教學樓的連廊下,看著雨簾把整個校園糊成一片灰白色。放學鈴已經響了二十分鍾,人群早散了,隻剩下零星幾個沒帶傘的學生縮在廊柱旁邊刷手機。
她其實帶了傘。但她不想走。
書包裏揣著一張數學試卷,上麵用紅筆寫著一個數字——九十三。全班第二十。她盯著那個分數看了整整一節自習課,看到數字在眼皮底下慢慢變模糊,又重新變清晰,像水麵上浮沉的什麽東西,始終不肯沉底,也不肯浮上來。
手機震了好幾次,她沒看。
不用看也知道是誰。
母親沈若棠,此刻應該在機場等航班。每週三雷打不動的“查崗”時間——問她吃沒吃飯、到沒到家、考沒考試。三條訊息,間隔五分鍾,像設定好的程式。
林曉把手機翻過去,螢幕朝下扣在書包上。
雨越下越大,連廊的屋簷匯成一道水簾,砸在地上濺起細密的水花。她看著那些水花發了會兒呆,腦子裏什麽也沒想——不是放空了,是塞得太滿之後的一種假性空白,像一台記憶體過載的電腦,所有的程式都在後台執行,前台隻剩一個轉不完的圈。
“林曉?”
她回過頭。
陳鈺站在連廊的另一端,手裏撐著一把黑色的長柄傘,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他應該是從實驗樓那邊過來的,鞋麵上沾了水,褲腳也濕了一截。
“你怎麽還沒走?”他走近了幾步,聲音不大,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試探。
“沒帶傘。”林曉說。
陳鈺低頭看了一眼她腳邊——透明雨傘,折得整整齊齊,靠在她的書包旁邊。
他沒拆穿,隻是把長柄傘往她那邊傾了傾。“我送你到校門口?”
“不順路吧。你家在北邊。”
“也不遠。”他說,目光落在她臉上停了一秒,又很快移開,“走吧,一會兒更大了。”
陳鈺是班裏的物理課代表,坐在林曉後排靠窗的位置。他不愛說話,但每次收作業都會在她桌角輕輕敲兩下——不是催,是提醒。上學期林曉發燒請了三天假,回學校發現各科筆記都被人抄了一份,字跡工工整整,夾在她的課本裏。後來她才知道是陳鈺。
他沒承認過。她也沒問。
兩個人在雨裏走,長柄傘不大,陳鈺把大部分傘麵傾向她這邊,自己的右肩淋了一片深色。林曉注意到了,但沒有出聲——她知道自己如果說“你不用這樣”,他會更尷尬。
沉默在他們之間鋪開,不算難受,但也算不上自在。那種沉默像一件不太合身的襯衫,能穿,但總覺得哪裏繃著。
走到校門口的時候,陳鈺忽然開口了。
“你數學這次……”
“嗯。”
“其實後麵的大題大家都考得不好,最後兩道函式題的難度超綱了——”
“陳鈺。”林曉打斷他。
他閉了嘴。
“你不用安慰我。”她說,語氣不重,但很平。平到像一麵沒有波紋的水,看不出深淺。“我沒那麽脆弱。”
陳鈺沉默了幾秒。“我知道你不脆弱。”他說,“但脆弱也不是什麽丟人的事。”
林曉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側頭看他。雨霧裏他的輪廓有些模糊,眼鏡片上沾了細小的水珠,看不清眼神,但嘴角是抿著的——那種抿法不是在忍耐什麽,隻是習慣性的、安靜的認真。
“謝謝。”她說。
陳鈺沒有再說什麽。到了校門口,他把傘往她手裏一塞。“拿著,明天還我就行。”
“你呢?”
“我跑回去,沒多遠。”他已經把校服外套頂在頭上,往雨裏退了兩步,“林曉——”
“嗯?”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最後隻是笑了一下。“沒事。明天見。”
然後他轉身跑進雨裏,校服被風吹得鼓起來,像一隻倉促張開的翅膀。
林曉站在原地,撐著那把還帶著他手心餘溫的傘,看著他消失在街角。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三條微信,一條未接來電。
全部來自“媽”。
她把手機放回口袋,往公交站走。
公交車上人不多,林曉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把臉貼在玻璃上。雨水在車窗外流成一道道歪歪扭扭的線,把外麵的路燈、招牌、行人都切割成碎片。
手機又震了。第四次。
她終於接起來。
“林曉?”母親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背景音很嘈雜,有機場廣播的嗡嗡聲,“你怎麽一直不接電話?”
“在車上,沒聽到。”
“什麽車?公交?我不是說了讓你打車嗎,抽屜裏放了現金——”
“下雨天不好打。”
“那你早點出門啊,放學就出來,別磨蹭——”
“媽。”林曉打斷她,“你打電話什麽事?”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那種安靜不是空白,是沈若棠在整理措辭——林曉太熟悉這個節奏了。母親在任何對話中都需要掌控感,哪怕是跟自己的女兒。
“你班主任給我發訊息了。”沈若棠的聲音平穩了下來,但那種平穩是刻意的,像用熨鬥燙過的布麵,底下還有褶皺。“數學考了九十三分。年級排名掉到二十五。”
林曉沒說話。
“林曉,我在跟你說話。”
“我在聽。”
“你這個態度——”
“我什麽態度?”林曉的聲音不自覺地高了一點,“我說了我在聽,你還要我什麽態度?”
“你上次月考就是數學拖的分,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數學是主科,高二跟不上高三就別想追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為什麽還考成這樣?”
“因為我笨。”林曉說。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到像在自言自語,“行了吧?我就是笨。”
“你別說這種話。”沈若棠的聲音壓低了,帶著一種克製的焦躁,“你不是笨,你是不用心。林曉,媽媽一個人在外麵工作,這麽辛苦是為了誰?你爸走了之後——”
又來了。
林曉把手機從耳邊拿開了一點,看著車窗上自己的倒影。雨水的線條劃過她的臉,像一道道無聲的淚痕。
“你聽到沒有?”沈若棠的聲音從聽筒裏漏出來,細碎而鋒利,“你現在這個成績,怎麽上重點。你到底在想什麽?是不是談戀愛了?是不是那個顧星辰,我就知道,你倆天天一起上下學……”
林曉當即打斷。
“媽!他是我很好的朋友!我們沒有談戀愛,”
“那你告訴我是為什麽。是老師講得不好?還是跟同學鬧矛盾了?還是——”
“媽。”林曉睜開眼,聲音平靜得不像在跟人吵架,“你能不能有一次,哪怕一次,不要把所有問題都歸結成一個原因、一個解決方案、一個KPI?”
“你說什麽?”
“我說——”她深吸了一口氣,“我不是你帶的專案。”
電話那頭徹底安靜了。
那種安靜比任何爭吵都讓人窒息。林曉能想象母親現在的表情——嘴唇抿成一條線,下頜微微收緊,眼睛眯起來,像她在談判桌上被對手戳中要害時的樣子。沈若棠這輩子最怕的就是失控。她可以搞定幾千萬的並購案,可以在一週內飛四個城市連開七場會,可以精準地計算出一個專案的所有風險點。
但她算不出女兒在想什麽。
“林曉,”沈若棠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裂縫,像瓷器上細小的冰裂紋,不仔細看發現不了,“媽媽知道你最近壓力大——”
“你不知道。”林曉說,“你什麽都不知道。你不知道我幾點睡,不知道我中午吃沒吃飯,不知道我上次笑是什麽時候。你隻知道我的分數、我的排名、我的班主任叫什麽。因為那些東西可以寫在紙條上、發在微信裏、存進手機備忘錄。”
“我每天給你發訊息——”
“你發的是訊息,不是你自己。”
這句話說出來之後,兩個人都沉默了。
公交車到了一個站,機械的女聲報站名,車門開啟,冷風灌進來,帶著雨水的腥氣。有人上車,有人下車,塑料雨衣窸窣作響。
“林曉,媽媽——”
“我要下車了。”林曉說,“你路上注意安全。”
她掛了電話。
手指在結束通話鍵上停留了很久。
螢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臉——眼眶紅了,但沒有眼淚。她已經很久沒有在母親麵前哭過了。不是因為堅強,是因為她知道,哭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所以在別人眼裏,她像個小太陽一樣,積極樂觀的生活,進步。在沈若棠的世界觀裏,情緒是效率的天敵。眼淚是沒用的東西,就像會議上的冷場、合同裏的模糊條款——必須被剔除。
所以她學會了在母親麵前把所有的情緒都壓下去,壓成一張平整的、空白的紙。然後在掛掉電話之後,一個人坐在公交車的最後一排,把臉貼在冰冷的玻璃上,讓雨水的聲音蓋過一切。
她在這一站下了車。
不是她家那站。
她走了三條街,雨漸漸小了。
等她停下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站在一家五金店門口。招牌上的字掉了一半,隻剩“光明五”三個字,旁邊畫著一把扳手的簡筆畫。店麵不大,夾在一家房產中介和一家列印店之間,門口的台階上擺著幾盆綠蘿,被雨水澆得油亮亮的。
這是顧星辰家新開的店。自從顧媽媽劉芸生病後,身體越來越差。大部分時間都在醫院度過,顧爸爸顧建國為了能騰出時間照看顧媽媽,就放棄了原來的營生,重新開了這家五金店。
林曉站在五金店門口,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
店裏亮著燈,暖黃色的光,把貨架上那些螺絲、扳手、電線的影子拉得很長。櫃台後麵沒人,隻有一台小電風扇在轉,嗡嗡地吹著一遝送貨單。
“顧星辰?”
後門開了,顧星辰端著一個碗走出來。白色T恤,深藍色短褲,頭發有點亂,像是剛從床上起來。他看到林曉,愣了一下,然後目光落在她濕了一半的校服和手裏的長柄傘上。
“你怎麽跑這兒來了?”他問,語氣有些驚訝,五金店離她家很遠,需要繞路。
“路過。你今天怎麽沒有等我,家裏發生什麽事兒了嗎?”
“沒有,就是我媽病情有點惡化,我爸來不及趕回來,我就先過去了。還好,病情忍住了,人沒有什麽大事兒。"
“那就好,改天我和你一起去看看阿姨。”林曉擔憂的說。
“好。”
顧星辰沒多說。但是他察覺到林曉眼睛紅紅的,他猜測可能是因為成績的原因。他猶豫問道“曉曉,一次的測試不用放在心上的,你是不是最近狀態不好。我看你這幾天總是愁眉不展的,你以前都不這樣的”
“沒事兒,估計就是最近沒休息好。你沒看到我這幾天黑眼圈重的很,都是周雨桐,每天晚上拉著我聊八卦才這樣的,我調整調整就好啦。”林曉有點心虛的回答道。
顧星辰總覺得不是這個原因,但也沒再多問了。他把碗放在櫃台上,從櫃台下麵拉出一把折疊椅,開啟,放在電風扇旁邊。
“坐,別站著,擋著生意了。”他笑道。
林曉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店麵。“你今天的生意量大概是多少?零單?”
“所以你別擋了,再擋就負了。”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很淺,但確實是笑了。顧星辰現在說話相比他們剛認識的時候隨意了很多。性格也開朗了不少。
顧星辰回去把碗端起來,繼續吃。林曉瞄了一眼——白粥,配一小碟鹹菜,粥裏好像還泡了半根油條。
“你就吃這個?”
“嗯。”
“你媽不是病情剛穩定嗎嗎,你不用回去照顧?”
顧星辰夾了一筷子鹹菜放進粥裏,攪了攪。“我爸在。他讓我來看店,他去醫院陪床。”
“那你晚上——”
“晚上換他回來睡覺,我去醫院。”他說得很隨意,像在說一件做了很久、已經不需要費力的事情。
林曉看著他。他的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比平時瘦一些,下頜線很利落,眼下有一層淡淡的青色。但他吃東西的樣子很認真,一口一口的,不急不慢,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須做好的事情。
“你累不累?”她問。
顧星辰停下筷子,想了想。“還行。”
“什麽叫還行?”
“就是——還行。”他看著她,“你不也是嗎。”
這句話沒有問號。
林曉沉默了一下。
“我剛纔跟我媽打電話了。”她說,聲音低下去,“在公交車上。吵了一架。”
顧星辰把碗放下,轉過身麵對她,靠在櫃台上。他沒有說話,隻是等著。
“她問我為什麽數學考那麽差。”林曉把書包放在腳邊,雙手搭在膝蓋上,“我說我笨。她說我不是笨,是不用心。然後她說——她一個人在外麵工作這麽辛苦是為了誰。”
她說完這句,停了一下。
“你知道那種感覺嗎?”她看著對麵貨架上一排整整齊齊的螺絲刀,“就是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對的,但你就是覺得不對。她說她辛苦,這是事實。她說她是為了我,這也是事實。但每次她拿這些事實來堵我的嘴的時候,我就覺得——”
她咬了咬嘴唇。
“我就覺得,我的所有情緒、所有委屈、所有說不出口的東西,在這些‘事實’麵前,都是不合理的。我不應該難過,因為她已經這麽辛苦了。我不應該抱怨,因為她都是為了我。我不應該不開心,因為我有什麽資格不開心?”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校服褲膝蓋上那塊被雨水洇濕的深色印記。
“所以我就什麽都不說了。”
店裏很安靜。電風扇嗡嗡地轉著,把櫃台上的送貨單吹得微微翹起一角。門外有人經過,踩在水窪裏,啪嗒啪嗒的聲響由近及遠。
“我以前也不說。”顧星辰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這個安靜的店裏顯得很清晰。“初二那年,我媽第一次住院。我爸關了三天店,在醫院陪床。我一個人在家,晚上睡不著,就坐在客廳裏把所有的燈都開啟。”
他頓了頓。
“後來我爸回來,看到電費單,問我怎麽開了那麽多燈。我說我怕黑。他說,男孩子怕什麽黑。”
林曉抬起頭看他。
他的表情很平靜,像是在講一個別人的故事。
“我沒再開過那麽多燈。”他說,“但後來我爸在客廳給我留了一盞小夜燈。他沒說為什麽,我也沒問。”
他看著林曉,目光很穩,像一顆釘子釘在木頭裏,不深不淺,剛好夠掛住一個東西。
“我不是說他們不對。”他說,“我是說——他們對不對,和你難不難過,是兩件事。”
林曉的眼眶熱了一下。
她飛快地低下頭,假裝在看自己的鞋帶。
“你媽——”顧星辰斟酌了一下措辭,“她是在用她知道的方式對你好。不是因為你不夠好她纔不在,是因為她隻知道那一種方式。”
“那你爸呢?”林曉的聲音有一點啞。
“我爸?”顧星辰微微笑了一下,很淡,“他以前也不會。他隻會說‘男孩子要堅強’。後來我媽生病,他開始學做飯、學洗衣服、學怎麽去醫院掛號。現在他熬的粥比我熬的好喝。”
他把目光轉向門口,雨已經完全停了,路燈的光照在濕漉漉的人行道上,反射出一片橘黃色的光。
“人都是在不會的過程中慢慢學的。”他說,“但你得給她時間。也給——”
他停了一下。
“給什麽?”
“給你自己時間。”他說,“別把所有東西都壓在心裏。你以為壓住了就沒事了,但它會從別的地方漏出來。比如數學成績。”
林曉愣了一秒,然後笑出聲來。不是那種客氣的、禮貌的笑,是真的被戳中了之後又無奈又好笑的笑。
“你能不能不要什麽事情都扯到數學上?”
“數學是萬物之源。”
“你夠了。”
她笑著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日光燈。燈管有點老了,發出細微的電流聲,光線微微發顫,像心跳。
她忽然覺得,這是她今天第一次真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