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市的夏天總是那麽熱,蟬鳴像燒開的水,聒噪的讓人心煩。十六歲這一年,顧星辰搬家的卡車在巷子口拋錨了。父親和司機圍著掀開的引擎蓋爭論不休,母親站在樹蔭下搖著扇子,時不時朝巷子裏張望一眼——新租的房子還在五十米開外,而滿車的家當就這麽卡在了半路上。
顧星辰從副駕駛座上跳下來,熱浪撲麵而來,像有人在他臉上捂了一塊濕毛巾。他站在原地愣了幾秒,汗水已經從額角滑到下巴。
“星辰,”母親喊他,“你先去巷子裏看看,打聽一下八號院怎麽走。咱們別待會兒連門都找不著。”
他點點頭,繞過那輛罷工的卡車,獨自走進了巷子。
這條巷子窄得隻能容兩個人並肩,兩邊是高高低低的灰牆,牆上爬著些蔫頭耷腦的牽牛花。太陽被屋簷切成了細細的一條,落在腳下的青石板上,亮得晃眼。顧星辰走了幾步,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讓一讓讓一讓——!”
他下意識往旁邊一躲,一個紙箱子幾乎是擦著他的胳膊飛了過去,然後“咚”的一聲砸在地上,箱蓋摔開,裏麵的東西滾落一地——幾本捲了邊的雜誌,一個粉色塑料杯,還有一隻毛茸茸的布熊。
“啊——”
顧星辰抬起頭,看見一個女孩站在三米開外,雙手還保持著抱箱子的姿勢,臉上寫滿了絕望。
她穿著白色的短袖T恤,馬尾紮得很高,劉海被汗水打濕,貼在額頭上。此刻正瞪著地上那隻沾了灰的布熊,表情像是目睹了一場兇殺案。
“我的小熊……”
顧星辰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但喉嚨像被什麽卡住了。他從來就不擅長跟陌生人說話,尤其是——尤其是女孩子。
女孩已經蹲下去,把布熊撿起來,使勁拍了拍它身上的灰。那隻熊看起來有些年頭了,耳朵上的線都開了,露出裏麵發黃的棉花。
“對不起啊,”她抬起頭,衝他笑了一下,“我太著急了,沒看見你。”
顧星辰愣了愣,搖搖頭。
女孩把散落的東西一件件塞回箱子裏,動作很快,像是趕時間。顧星辰站在一旁,看著那隻粉色塑料杯滾到自己腳邊,猶豫了一秒,彎腰撿了起來。
“謝謝。”女孩接過杯子,又衝他笑了一下。
這次他看清了。她笑起來的時候,右邊臉頰有一個淺淺的酒窩。
“你是新搬來的嗎?”女孩把箱子重新抱起來,歪著頭看他,“我以前沒見過你。”
顧星辰點頭。
“哪一家?”
“八號院。”
“啊!”女孩眼睛亮了一下,“我家住六號,就在你們隔壁!我叫林曉,雙木林,破曉的曉。”
她說話的時候,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
顧星辰又點了下頭,過了兩秒,纔想起來應該報上自己的名字。
“顧星辰。”他說,聲音低得幾乎被蟬鳴蓋過去。
“什麽?”
“顧星辰。”他稍微提高了一點音量。
“顧——星——辰,”女孩一個字一個字重複了一遍,然後點點頭,“好聽。”
顧星辰不知道該怎麽接話。他的手指無意識地蜷了一下,掌心有些潮濕,不知道是汗還是剛纔拿杯子沾上的灰。
“對了,”林曉忽然想起什麽,扭頭朝巷口看了一眼,“剛才那聲好響,是什麽東西壞了嗎?”
“卡車。”
“你們的卡車?”
“嗯。”
“那你們的東西怎麽辦?”
顧星辰沉默了一秒,他也不知道怎麽辦。父親大概還在跟司機吵架,母親大概還在樹蔭下扇扇子。而他站在這裏,和一個陌生的女孩說一些無關緊要的話。
“要不,”林曉說,“我去幫你們搬吧?”
她問得很自然,好像這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顧星辰看著她,忽然不知道該把眼睛往哪裏放。
“不用……”他開口。
“沒事的,反正我也沒什麽事。”林曉已經把箱子放在牆根底下,拍了拍手,“我幫你們看著東西,你們一趟一趟搬就行,省得放在路邊被人拿走。”
她說這話的時候,已經朝巷口走去了。
顧星辰站在原地,看著她馬尾辮一甩一甩的背影,看著陽光落在她肩膀上的形狀,看著她在巷口停下來,回頭衝他招手。
“走啊,愣著幹嘛?”
他跟上去了。
很多年後,顧星辰依然記得那個下午——卡車拋錨的巷口,聒噪的蟬鳴,被太陽曬得發燙的青石板,還有那個抱著布熊、笑得眼睛彎成月牙的女孩。
他當時並不知道,這個普普通通的午後,會成為他漫長暗戀的起點。
他隻是在那個瞬間,忽然覺得——
十六歲的夏天,好像沒有那麽熱了。
那天下午,林曉真的幫他們搬了一趟東西。
她力氣不大,抱兩個紙箱就氣喘籲籲,但一趟一趟跑得勤快,額頭上全是汗,臉也曬得紅撲撲的。顧星辰的母親過意不去,讓她別搬了,她笑著說沒事沒事,就當鍛煉身體。
後來顧星辰才知道,那天林曉本來是要去同學家寫作業的。她抱著那個箱子,就是裝好了暑假作業要出門,結果在巷子裏撞上他,就把作業扔在牆根底下,幫了一下午的忙。
那本暑假作業後來被太陽曬得捲了邊,林曉開學交上去的時候還被老師罵了一頓。
這些都是很久以後她當笑話講給他聽的。
但那天下午,顧星辰什麽都不知道。他隻知道搬家的事總算弄完了,父親跟司機把卡車修好開走了,母親把最後一批箱子搬進屋裏,而他站在院子裏,看著天邊被染成橘紅色的雲。
林曉站在門口,衝他揮了揮手。
“我回去了啊。”
顧星辰點頭。
“以後咱們就是鄰居啦。”她笑著說。
他又點頭。
林曉大概覺得這個人話實在太少了,但也沒說什麽,轉身跑進了隔壁的院門。
顧星辰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關上。
過了很久,他才發現自己的手心裏,還攥著那隻粉色塑料杯上掉下來的一個小掛件——一個塑料小熊,不知道什麽時候掉下來的,被他撿起來,一直忘了還。
他看了看那隻小熊,又看了看隔壁的院牆。
院子那邊傳來林曉的聲音:“媽,我回來啦!晚飯吃什麽?”
他低下頭,把小熊塞進了褲兜裏。
那天晚上,顧星辰躺在床上,聽見隔壁院子裏偶爾傳來的說話聲,聽見有人喊“林曉吃飯了”,聽見碗筷碰撞的叮當聲。
窗外有風,吹動了院子裏的梧桐葉。
他把手伸進褲兜,摸到那隻塑料小熊,拿出來放在枕頭邊,看了一會兒。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小熊身上,亮晶晶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留著這個東西。
第二天,他本來想把小熊還給她的。
但當他站在院子裏,聽見隔壁傳來的笑聲時,忽然又不想去了。
算了,他想。
以後有的是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