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爾那句“我們要從這個地獄裏殺出去”如同驚雷，炸響在每一個倖存士兵的耳邊。
地獄，這個詞再貼切不過了。對這些在冰天雪地裏掙紮的士兵而言，斯大林格勒包圍圈就是一個活生生的地獄。而現在，這位剛剛用神跡般指揮拯救了他們的少校，竟然說要帶他們殺出去。
這可能嗎？
沒有人敢相信，但也沒有人願意去懷疑。因為在剛才那場戰鬥中，卡爾·馮·施泰因已經用行動證明，他能創造奇跡。他是他們在這片絕望雪原上，看到的唯一一縷光。
“都動起來！”士官長漢斯最先反應過來，他用他那粗糲的嗓門大吼著，將士兵們從震驚中喚醒，“沒聽到少校的命令嗎？統計所有物資！快！動作快！想活命就別他媽的愣著！”
士兵們如夢初醒，立刻開始行動。他們搜刮著每一個彈坑，每一具屍體，無論是敵人的還是友軍的。在生存麵前，一切禁忌都被拋到了腦後。
臨時指揮部被設在了一棟被炸塌一半的樓房的地下室裏。這裏相對安全，也能勉強抵禦無孔不入的寒風。幾盞昏暗的馬燈被點亮，映照著牆壁上斑駁的彈痕和一張張凍得發紫的臉。
卡爾站在一張用彈藥箱臨時搭成的桌子前，目光專注地審視著漢斯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找來的那張戰區地圖。地圖上布滿了褶皺和幾處幹涸的血跡，但核心區域的標識依然清晰。紅藍相間的箭頭交錯縱橫，構成了一張巨大的、正在緩緩收緊的絞索。而他們，就在這絞索的正中心。
“少校。”漢斯走了進來，將一本髒兮兮的筆記本遞到卡爾麵前，神情無比凝重，“清點完了。情況……比我們想象的還要糟。”
卡爾接過筆記本，翻開。上麵的字跡潦草，但資料卻一目瞭然。
兵力：可戰鬥人員93人，其中21人帶輕傷。另有重傷員11人，失去了行動能力。
武器：MG42機槍5挺，MP40衝鋒槍18支，Kar98k步槍64支。手榴彈合計112枚。鐵拳，0。迫擊炮彈，11發。
彈藥：7.92毫米步槍彈平均每人不足60發，9毫米手槍彈和衝鋒槍彈稍多一些，但也不足三個基數。機槍彈是最緊缺的，五個小組加起來隻剩下不到三箱。
食物：所有能找到的東西都集中起來了。半袋已經發黴的黑麵包，一箱凍得像石頭的土豆，還有大約四十公斤的馬肉，是從被炮彈炸死的戰馬上割下來的。按照最嚴格的配給，這些食物最多隻能支撐所有人三天。
藥品：一個幾乎被搬空的醫療箱，裏麵隻剩下幾卷髒兮兮的繃帶，半瓶碘酒和不到二十片阿司匹林。
燃料：零。一滴都沒有。他們的Sd.Kfz. 251半履帶車在之前的戰鬥中就因為燃料耗盡被遺棄了。
卡爾一頁一頁地翻看，臉色愈發平靜，但眼神卻愈發冰冷。這串數字，比蘇軍的千軍萬馬更讓人感到絕望。這是一支已經被宣判了死刑的部隊，隻等著行刑日期的到來。
他抬起頭，看到漢斯和幾名湊過來的老兵臉上那無法掩飾的憂慮。他知道，現在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將決定這支部隊的士氣和未來。
“情況確實不容樂觀，”卡爾合上筆記本，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天氣，“但還沒有到山窮水盡的地步。”
他指了指地圖：“都過來。”
士兵們立刻圍了上來，地下室裏擠得滿滿當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張地圖上。
“這裏，是我們現在的位置。”卡爾用一根燒黑的木炭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小小的圈，“我們是第14裝甲師的突出部，也是整個包圍圈西南方向最靠外的一顆釘子。”
他抬起頭，掃視眾人：“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麽。集團軍司令部告訴我們，要堅守陣地，等待元首的承諾，等待戈林元帥的空軍給我們運來補給。對嗎？”
士兵們默默點頭，這是他們連日來聽到的唯一“希望”。
卡爾的嘴角露出一絲嘲諷的冷笑：“那麽我來告訴你們，那全都是狗屁！”
“什麽？”人群中發出一陣低低的驚呼。公開質疑元首和帝國元帥，這在德軍中是不可想象的。
“我問你們，從包圍圈形成到現在，你們誰看到過一架運輸機飛過來？誰領到過哪怕一片新鮮麵包？”卡爾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鞭子一樣抽在每個人的心上，“沒有！什麽都沒有！每天300噸的最低補給需求，戈林的空軍連三分之一都做不到！而這可憐的三分之一，還要優先供給那些將軍們的指揮部！”
他的一番話，殘忍地戳破了所有人的幻想。士兵們麵麵相覷，臉上的迷茫漸漸被憤怒和絕望所取代。
“留在這裏，我們不會等來補給，隻會等來饑餓、嚴寒和蘇軍下一波更猛烈的進攻。我們的彈藥打光了，就用刺刀；刺刀斷了，就用拳頭；直到我們所有人都凍死、餓死、戰死在這片該死的雪地裏，成為某些大人物功過簿上一串無關緊要的數字。”
卡爾停頓了一下，讓這殘酷的現實在士兵們心中發酵。他看到一張張年輕的臉上，那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正在被絕望的寒風吹得搖搖欲墜。
他知道，時機到了。
“但是！”他話鋒一轉，聲音充滿了力量，“我們還有另一個選擇。”
他的手指重重地敲在地圖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突圍！”
“從這裏，”他的手指沿著地圖向西南方向劃出一條決絕的直線，穿過代表蘇軍防線的紅色標記，指向一片空白區域，“向西南方向突圍！穿過蘇軍第51集團軍和第57集團軍的結合部，那裏是他們最薄弱的環節！隻要我們能突破這五十公裏的封鎖線，就能和前來救援我們的曼施坦因元帥的部隊會合！”
整個地下室落針可聞。所有人都被卡爾這個大膽到近乎瘋狂的計劃驚呆了。
五十公裏，對於一支裝甲擲彈兵營來說，在正常情況下不過是兩三個小時的急行軍。但在這裏，在零下三十度的嚴寒中，在缺少食物和彈藥，並且被數十萬蘇軍重重包圍的情況下，這五十公裏，就是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
“少校……這……這不可能……”一名老兵顫抖著說出了所有人的心聲，“我們沒有重武器，沒有燃料，彈藥和食物也隻夠支撐幾天。我們怎麽可能突破蘇軍的防線？”
“問得好。”卡爾沒有生氣，反而讚許地看了他一眼，“你說得對，以我們現在的狀態，正麵衝擊蘇軍防線無異於自殺。所以，我們不能像一頭笨拙的公牛，而要像一匹狡猾的狼。”
他將地圖鋪得更開，開始詳細闡述他的想法。
“首先，我們要補充自己。陣地前有蘇軍幾百具屍體，他們身上的彈藥、武器、大衣和食物，都是我們的戰利品。我們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完成戰場打掃。其次，我們需要機動力。我知道我們營還有兩輛完好的Sd.Kfz. 251半履帶車被遺棄在後方，它們隻是沒有燃料。我們必須搞到燃料！”
“可我們去哪裏搞燃料？”漢斯急切地問。
卡爾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我們的團部指揮所，就在我們後方三公裏處。據我所知，團長那個吝嗇鬼，在他的指揮部地下室裏，囤積了至少十桶柴油和大量的罐頭食品。那是他為自己準備的。”
“您的意思是……”漢斯倒吸一口涼氣。
“我需要一批最精幹的士兵，跟我一起，去團部‘借’點東西。然後，我們會利用夜色和暴風雪的掩護，悄悄脫離陣地，向蘇軍防線的薄弱處滲透。記住，是滲透，不是強攻。我們要像幽靈一樣，在他們察覺之前，穿過他們的防線。”
卡爾的計劃條理清晰，邏輯縝密，每一步都充滿了匪夷所思的大膽，但又偏偏帶著一種讓人信服的魔力。士兵們的呼吸漸漸變得粗重，眼中絕望的神色正在被一種名為“求生”的瘋狂所取代。
就在這時，地下室的入口處傳來一陣騷動。
“都給我滾開！誰讓你們擅離職守的？你們的指揮官呢？”一個尖利而傲慢的聲音響起。
士兵們讓開一條路，一名身材微胖、穿著整潔的少校軍官走了進來。他佩戴著一級鐵十字勳章，領章顯示他來自團部參謀處。他的身後跟著兩名神情倨傲的警衛。
來人正是第103裝甲擲彈兵團的作戰參謀，裏希特少校。他是團長的忠實走狗，也是一個典型的墨守成規、毫無能力的機關參謀。
裏希特一進門，就看到了被眾人簇擁在中心的卡爾，以及那張攤開的地圖。他的眉頭立刻擰成一團。
“施泰因少校！”裏希特用一種審問的口氣說道，“我聽說你在這裏打退了俄國人的一次進攻？幹得不錯。但是，誰允許你把士兵都聚集在這裏的？你的防線呢？為什麽擅自放棄陣地？”
卡爾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他：“裏希特少校。我的陣地就在外麵，我的人守得很好。現在是戰鬥間隙，我在給我的士兵們分析戰局，這有錯嗎？”
“分析戰局？這是你應該幹的事嗎？”裏希特冷笑一聲，他走到桌前，瞥了一眼地圖上那條刺眼的突圍路線，“哦？這是什麽？突圍？施泰因，你的腦子被炮彈震壞了嗎？集團軍司令部的命令是堅守待援！你這是在煽動士兵，是動搖軍心！是叛國！”
一頂頂大帽子被扣了下來。
卡爾麵不改色：“裏希特少校，我隻是在執行一個指揮官最基本的職責——為我的士兵尋找一條活路。而不是讓他們抱著不切實際的幻想，在這裏白白等死。”
“放肆！”裏希特勃然大怒，“活路？元首和集團軍司令部自然會給我們指明活路！你的任務是服從命令，而不是在這裏妖言惑眾！現在我命令你，立刻解散集會，帶領你的人回到原來的防線，加固工事，準備迎接俄國人的下一次進攻！”
“我拒絕。”卡爾幹脆利落地回答。
“你說什麽？”裏希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說，我拒絕執行你這個愚蠢的命令。”卡爾的聲音不大，但地下室裏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回到那片開闊地，加固一個已經被炮火反複犁過的陣地？這是讓我的士兵排著隊去送死。我不會拿他們的生命去滿足你那可憐的、僵化的戰術教條。”
“你……你這是在公然抗命！”裏希特氣得渾身發抖，他猛地拔出腰間的魯格手槍，對準了卡爾，“施泰因！我最後警告你一次，立刻服從命令！否則我將以戰場抗命罪，就地槍決你！”
地下室裏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裏希特的兩名警衛也緊張地舉起了手中的MP40衝鋒槍。
然而，讓他們意想不到的是，在他們舉槍的瞬間，地下室裏響起了幾十聲清脆的槍栓拉動聲。
漢斯、那名倖存的老兵、迫擊炮手……所有卡爾手下的士兵，默默地舉起了自己的武器，黑洞洞的槍口，不約而同地對準了裏希特和他的兩名警衛。
他們的眼神冰冷而決絕。他們或許不懂什麽大道理，但他們清楚地知道，誰能帶他們活下去。在剛才的戰鬥中，卡爾給了他們生；而裏希特的命令，隻會帶給他們死。
這個選擇，一點也不難做。
裏希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握著槍的手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他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權力和軍銜，在這一刻，在這些經曆了生死考驗的士兵麵前，變得一文不值。他被孤立了。
卡爾緩緩地向前走了一步，完全無視了頂在自己腦門上的槍口。他直視著裏希特驚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裏希特少校，你可以開槍。但是，在你扣動扳機之前，你和你的警衛，會在一秒鍾之內被打成篩子。然後，我會帶著我的人，執行我的計劃。”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卻帶著更深的寒意。
“或者，你可以放下槍，帶著你的人離開這裏，回去向團長報告，說我瘋了，說我叛變了。我不在乎。但是，別再來幹涉我，否則下一次，我的士兵們可能不會再給你舉槍的機會。”
“當然，你還有第三個選擇。”卡爾的嘴角勾起一抹莫測的微笑，“加入我們。我需要一個熟悉團部情況的人，幫我拿到我需要的東西。如果你能幫我，我保證，你能活著走出這個包圍圈。”
生與死的選擇，**裸地擺在了裏希特的麵前。
裏希特嘴唇哆嗦著，豆大的汗珠從他額頭滾落。他看著卡爾那雙深邃得彷彿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又看了看周圍那些充滿敵意的槍口。他知道，自己已經徹底失去了對局勢的控製。
“你……你們會後悔的……”
最終，他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蒼白無力的話，慢慢地，慢慢地放下了手槍。
“我們走！”
他像一隻鬥敗的公雞，帶著兩名同樣臉色煞白的警衛，在一片沉默的注視下，狼狽地退出了地下室。
當他們的身影消失在入口，地下室裏爆發出了一陣壓抑的歡呼。
卡爾的權威，在這次正麵的交鋒中，被徹底焊死。他不再僅僅是一個能打勝仗的指揮官，他成了一個敢於反抗不公命運、帶領他們尋求生機的領袖。
從這一刻起，這支不到百人的殘破部隊，才真正成為了“施泰因戰鬥群”的雛形。他們有了自己的靈魂。
卡爾沒有理會士兵們的歡呼，他轉過身，重新將目光投向那張地圖。
“漢斯！”
“在！少校！”漢斯的聲音裏充滿了狂熱的崇拜。
“挑選二十個最棒的人，動作要快，槍法要好。半小時後，我們出發。”
卡爾的手指，點在了地圖上後方三公裏處，那個代表著團部指揮所的標記上。
“我們的第一步，”他的聲音在地下室裏回響，清晰而堅定，“就是去‘武裝’我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