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寒風卷著雪粉,像無數細小的刀片刮過臉頰。空氣中彌漫著硝煙、血腥和腐爛的混合氣味,遠處傳來的爆炸聲如同沉悶的鼓點,每一次震動都讓凍得僵硬的大地微微顫抖。
卡爾·馮·施泰因猛地睜開眼睛,劇烈的頭痛讓他幾乎要昏厥過去。
他最後的記憶,是作為聯邦國防軍的參謀,在一次代號為“冬季鐵砧”的北約聯合演習中,連續工作了七十二個小時,最終在指揮中心的模擬器前沉沉睡去。
可眼前的一切,卻絕非模擬。
他正趴在一個簡陋的彈坑裏,身上穿著一套完全不合身的德國國防軍少校製服,那灰綠色的“Feldgrau”麵料粗糙而冰冷。身邊,幾名神情惶恐、衣衫襤褸的士兵正用一種混雜著敬畏與期盼的眼神看著他。
“少校!施泰因少校!您醒了?”一個滿臉煙灰的士官長湊過來,聲音因寒冷和恐懼而發顫。
施泰因?卡爾·馮·施泰因?
無數陌生的記憶碎片如潮水般湧入腦海。他是德意誌國防軍第14裝甲師第103裝甲擲彈兵團的一名營長,卡爾·馮·施泰因少校。就在幾分鍾前,一顆蘇軍的120毫米迫擊炮彈落在指揮部附近,巨大的衝擊波將原主掀翻在地,當場死亡。而他,一個來自二十一世紀的靈魂,恰好占據了這具新鮮的軀殼。
“情況怎麽樣?”卡爾的聲音沙啞幹澀,但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現在不是糾結自己為何會出現在這裏的時候。作為一名軍人,在戰場上,生存是第一要務。
“很糟,少校。”士官長漢斯·克萊默指著前方,“我們營的防線在剛才的炮擊中被撕開了一個口子,通訊斷了,指揮部也聯係不上。二連和三連已經潰散了,我們這裏隻剩下不到一百人,還有……還有俄國人,他們要攻上來了!”
卡爾抓起身旁的望遠鏡,朝漢斯所指的方向望去。
那是一片被炮火反複犁過的開闊地,遠處黑壓壓的人影正在集結。那是蘇軍,他們甚至沒有試圖利用地形掩護,隻是簡單地排成鬆散的橫隊,準備發動一次典型的“人海衝鋒”。在他們的後方,幾輛T-34坦克的輪廓在風雪中若隱若現,黑洞洞的炮口預示著毀滅。
卡爾的心髒猛地一沉。
斯大林格勒,1942年11月。
天王星行動。
保盧斯的第六集團軍被完全包圍了。
地獄模式開局。
他所在的第14裝甲師,作為被包圍的部隊之一,此刻正承受著蘇軍最猛烈的向心攻擊。曆史的結局他再清楚不過——整個第六集團軍,三十萬精銳,將在這裏灰飛煙滅。而他,卡爾·馮·施泰因,如果不出意外,將會是那三十萬分之一。
“不。”卡爾低聲說,那聲音裏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
他不能死在這裏。
周圍的士兵被他突然迸發的氣勢震懾住了。他們看到,剛才還人事不省的少校,此刻眼神變得銳利如鷹,彷彿換了一個人。
“聽我命令!”卡爾的聲音不大,但極具穿透力,瞬間壓過了戰場的嘈雜,“現在,我接管這裏的全部指揮權!”
沒有絲毫猶豫,他的大腦如同一台精密的計算機,開始高速運轉。演習中推演過無數次的絕境防禦方案,此刻與眼前的真實戰場完美重合。
“漢斯!”
“在!少校!”士官長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
“立刻清點我們還有多少挺MG42機槍,把它們全部集中起來!看到前麵那棟被炸毀一半的三層樓房和右側那個工廠廢墟沒有?在二樓和三樓建立交叉火力點!記住,火力交叉!我要你們封鎖從那片開闊地衝過來的每一條路線!”
“是!”漢斯領命而去,這個命令清晰、果斷,和他之前接觸的所有長官都不同。
“迫擊炮!我們的81毫米迫擊炮小組在哪裏?”卡爾環顧四周。
一名滿臉稚氣的下士連滾帶爬地過來:“報告少校,我們還有兩門炮,但炮手……傷亡慘重,隻剩下三個人和不到二十發炮彈。”
“足夠了。”卡爾一把將他拉到身邊,指著前方三百米外的一處明顯凹陷的窪地,“看到那裏沒有?那是他們衝鋒的必經之路,也是最容易集結和減速的地方。立刻給我標定諸元,沒有我的命令,不準開火!”
“是,少校!”
“其他人!”卡爾的目光掃過那些臉上還帶著迷茫和恐懼的士兵,“所有步槍手,以彈坑、牆角為掩體,兩人一組,自由射擊!不要急著開火,把敵人放到一百五十米再打!節省彈藥!我們的補給已經被切斷了,每一發子彈都可能決定我們的生死!”
“有鐵拳(Panzerfaust)或者戰車噩夢(Panzerschreck)嗎?”
一名老兵舉了舉手:“少校,我們找到三具還能用的鐵拳,但隻有三發彈藥。”
“很好。”卡爾指著陣地左側一條被瓦礫堵塞大半的街道,“把它們部署在那邊那棟樓的二樓視窗。等他們的坦克開進那條窄路,給我狠狠地打它們的側麵和屁股!記住,隻打一輛,打癱它,用它的殘骸堵住後麵的路!”
一係列命令在三分鍾內被清晰地下達。原本混亂不堪、士氣瀕臨崩潰的陣地,彷彿被注入了一支強心針。士兵們不再像無頭蒼蠅一樣亂竄,而是迅速按照卡爾的指令行動起來。
漢斯很快跑了回來,臉上帶著一絲欽佩:“報告少校,五個機槍組已經全部就位,形成了完美的交叉火力網。”
卡爾點了點頭,舉起望遠鏡。
他看到,蘇軍的政委正在隊伍前揮舞著手臂,進行最後的動員。隨即,潮水般的人群開始向前湧動。
“烏拉——!”
震天的呐喊聲彷彿要撕裂這片冰冷的蒼穹。數以百計的蘇軍士兵端著莫辛納甘步槍,呐喊著衝了過來。他們衣衫單薄,但士氣高昂,彷彿死亡對他們而言隻是一種解脫。
陣地上的德國士兵們緊張地握緊了武器,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一些新兵甚至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
“穩住!”卡爾的聲音如同一塊磐石,鎮住了所有人的心神,“相信你們的武器,相信你們的陣地,更要相信我的指揮!”
蘇軍衝鋒的隊伍越來越近,四百米,三百五十米……
“開火啊,少校!”一名年輕的下士忍不住喊道。
“閉嘴!執行命令!”卡爾頭也不回地吼道,眼睛死死盯著那片他早已選定的死亡窪地。
當第一批蘇軍士兵衝進那片窪地,後續部隊也跟著湧入時,人群的密度達到了頂峰。
就是現在!
“迫擊炮!開火!”
早已待命的迫擊炮小組瞬間將三發炮彈裝填進炮管。
“咻——咻——咻——”
尖銳的呼嘯聲劃破天際,炮彈拖著弧線,精準地砸進了蘇軍最密集的人群中。
轟!轟!轟!
爆炸的火光和黑煙衝天而起,雪地上瞬間被清空了三個巨大的圓形區域。殘肢斷臂伴隨著泥土和雪塊被高高拋起,衝鋒的勢頭為之一滯。
“機槍!開火!”
卡爾的第二個命令緊隨而至。
“噠噠噠噠——!”
部署在二樓和三樓的五挺MG42同時發出了怒吼。這種被盟軍稱為“希特勒的電鋸”的武器,以其每分鍾超過1200發的恐怖射速,在陣地前方編織出了一張死亡之網。
紅色的曳光彈如同死神的鐮刀,在灰白色的雪地上來回掃蕩。衝在最前麵的蘇軍士兵像被割倒的麥子一樣成片倒下。交叉的火線形成了無法逾越的死亡區域,沒有任何人能站著通過。
“步槍手!自由射擊!”
砰!砰!砰!
一百五十米的距離,對於訓練有素的德國步槍手來說,幾乎是必中的靶子。他們冷靜地瞄準,射擊,拉動槍栓,再射擊。每一個被MG42火力網漏掉的“幸運兒”,都會被精準的步槍子彈補上。
蘇軍的衝鋒在德軍陣地前一百米處徹底停滯了,他們在絕對的火力優勢麵前屍橫遍野,卻無法再前進一步。
就在這時,地麵開始劇烈震動。
“坦克!是T-34!”有人驚恐地大叫。
兩輛塗著紅星的T-34坦克碾過同伴的屍體,咆哮著衝了過來。它們傾斜的前裝甲對德軍的步槍和機槍子彈完全免疫,76毫米的主炮不斷開火,將德軍陣地上的掩體炸得土石橫飛。
德軍士兵們對這種鋼鐵巨獸有著天然的恐懼。然而,卡爾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反坦克小組!注意!等它進入街道!”他通過無線電低聲命令道。
領頭的一輛T-34似乎想從左翼迂迴,它轉動車體,轟鳴著開向了那條被瓦礫半堵塞的街道。它的車長顯然認為這裏是一個薄弱環節。
當坦克龐大的車身完全進入狹窄的街道,將脆弱的側麵裝甲暴露出來的瞬間。
“就是現在!開火!”
“咻——”
一道火光從二樓的視窗噴射而出,拖著煙跡的“鐵拳”火箭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準確地命中了T-34的側後方,發動機艙的位置。
“轟!”
一聲沉悶的爆炸,T-34的後部猛地騰起一股黑煙,整個車身劇烈地一震,履帶掙紮著轉動了幾下,便徹底熄火停住。車上的乘員還沒來得及爬出來,第二發火箭彈接踵而至,直接命中了炮塔側麵。
劇烈的殉爆發生了,T-34的炮塔被整個掀飛,旋轉著飛上半空,然後重重砸在地上。燃燒的坦克殘骸,徹底堵死了狹窄的街道。
後麵那輛T-34見狀不妙,急忙試圖倒車,但已經來不及了。第三發“鐵拳”從另一個角度襲來,炸斷了它的履帶。這輛坦克雖然沒有被徹底摧毀,卻也成了一個無法動彈的固定靶。
失去了坦克的掩護,蘇軍步兵的士氣徹底崩潰了。在政委的槍斃威脅下,他們又嚐試了幾次零星的衝鋒,但都在那張致命的交叉火網前化為烏有。
終於,不知是誰第一個轉身逃跑,隨後引發了山崩海嘯般的連鎖反應。倖存的蘇軍士兵丟下武器,哭喊著向後方逃去,陣地前隻留下滿地的屍體和幾處燃燒的殘骸。
一場原本足以摧毀這個殘破營隊的猛烈進攻,在卡爾的指揮下,以一種近乎荒誕的、戲劇性的方式被輕鬆化解。德軍的傷亡,除了開戰前炮擊造成的損失外,在整個防禦戰中,竟然不到十人。
短暫的歡呼聲後,陣地上陷入了一片詭異的沉默。
所有倖存的士兵,都用一種看怪物般的眼神看著卡爾。
士官長漢斯艱難地吞了口唾沫,走到卡爾身邊,聲音裏充滿了難以置信:“少校……我的上帝……您……您就像是能預知未來一樣。炮兵轟炸的落點,機槍的射界,坦克的路線……一切……一切都在您的計算之中。”
卡爾沒有回答。他放下望遠鏡,麵沉如水。他沒有絲毫勝利的喜悅,隻有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
這不是預知未來,這是跨越了八十年的戰術代差。他用二十一世紀的合成營戰術,去對付二戰時期僵硬的、依靠蠻力的“人海戰術”,結果自然是碾壓。
但這點勝利,對於整個斯大林格勒的死局來說,不過是滄海一粟。
他看向遠處那無邊無際的、被冰雪覆蓋的頓河草原。他知道,蘇軍的包圍圈正在收緊,希特勒“堅守原地”的愚蠢命令即將下達,空運補給將成為一個笑話,饑餓、嚴寒和瘟疫,將比蘇軍的子彈更可怕。
留在這裏,就是等死。
他轉過身,對漢斯下達了新的命令,語氣平靜但堅定。
“漢斯,這不是結束,隻是開始。立刻統計我們的兵力、武器、彈藥、燃料和所有能吃的東西,我要最精確的數字。另外,給我找一張最詳細的戰區地圖,整個包圍圈的地圖。”
“少校,您要這個做什麽?”漢斯不解地問。
卡爾的目光越過漢斯,看向那些劫後餘生、正以他為中心聚集過來的士兵們。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就是他們唯一的希望。
“做什麽?”卡爾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當然是為了活下去。”
“我拒絕成為元首和保盧斯元帥的葬禮上,那三十萬個陪葬品之一。”
“我們要從這個地獄裏殺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