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秋潯渡看到村裏的一個半大孩子，大概十三四歲，正吃力地拖著一袋沉重的糧食。一個身形異常高大魁梧、半邊臉幾乎隻剩下骨架的喪屍（後來知道叫“大奎”）大步走過去，喉嚨裏發出低沉的、意義不明的“唔”聲，輕鬆地單手提起那袋子糧食，穩穩地扛在自己寬闊的肩上。那孩子一點沒害怕，反而笑嘻嘻地拍了拍大奎那隻剩下肌肉纖維和骨骼的小腿外側：“謝啦，大奎叔！”大奎那僅剩的一隻眼球微微轉動，對著孩子，下頜骨開合了一下，發出一個類似“嗯”的短促氣音。
還有一次，是在村口。幾個裹得嚴嚴實實的人類和幾個穿著厚實舊棉衣的喪屍正合力清理被狂風吹倒、堵塞了道路的一棵枯樹。鋸子鈍了，一個喪屍（手臂麵板像風幹的樹皮）主動伸出自己腐爛的手指去扶住搖晃的樹幹，另一個人類漢子則毫無顧忌地拍著他的肩膀：“老李，扶穩了！”當樹幹終於被挪開，一個裹著頭巾的大嬸端著個熱氣騰騰的瓦罐過來，給每人倒了一碗薑湯。喪屍們也接了過去，他們當然嚐不出味道，隻是象征性地將粗糙的、布滿裂痕的嘴唇湊近碗沿，做出啜飲的樣子，暖烘烘的霧氣模糊了他們青灰的麵容。那個大嬸甚至順手用袖子給旁邊一個喪屍（嘴角似乎受過重創，咧著一個奇怪的弧度）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湯漬，動作自然得像對待自家兄弟。
“老趙，你這‘喝湯’的架勢，比老王還能裝！”有人類笑著打趣那個咧嘴的喪屍。
老趙喉嚨裏發出“嗬嗬”的、類似笑聲的短促氣流聲，還故意把空碗又湊到嘴邊，做了個誇張的一飲而盡的動作，引得大家一陣鬨笑。笑聲在風雪呼嘯的背景音裏顯得格外溫暖有力。
秋潯渡站在不遠處看著，冰冷的空氣吸入肺腑，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熨帖的溫度。他見過太多喪屍猙獰的撕咬，見過太多人類絕望的反抗，見過文明崩塌後最**的殘忍和自私。可在這裏，在這片被風雪隔絕的方寸之地，他看到了一種截然不同的可能性。那些麵目可怖的軀體裏，似乎真的還殘留著屬於“人”的某種核心，被這裏的人類用一種近乎天真的信任小心翼翼地維係著。
夜晚，是村裏難得的“社交”時間。為了節省燈油，大家往往會集中到相對寬敞、有火塘的屋子。這晚，輪到在吳嬸家。
小小的土屋裏擠滿了人。火塘裏跳躍的火焰是唯一的光源，將每個人的影子拉長，扭曲地投射在斑駁的土牆上。人類和喪屍混雜著坐在一起，沒有涇渭分明的界限。張奶奶坐在最暖和的灶膛邊，囡囡依偎著她。吳嬸和幾個婦女在低聲聊著針線活計。幾個男人，包括老王和老陳，則圍在火塘邊，傳遞著一個磨得發亮的舊錫酒壺。酒是自釀的土酒，度數不高，氣味濃烈。
酒壺傳到老王手裏。他握著冰涼的錫壺，渾濁的眼珠在火光映照下似乎有了點微光。他喉嚨裏發出幾個模糊的音節，像是在組織語言，然後，他用那粗嘎、帶著明顯漏風聲的嗓子，努力地、清晰地喊了一句：“敬……大家的血！管……飽！”
“哈哈哈！老王說得對！敬大家的血！管飽！”一個滿臉絡腮胡的人類漢子大笑著附和，用力拍了一下老王的肩膀，發出沉悶的聲響。
“敬管飽！”其他人也笑著舉起了手裏各式各樣的容器——破碗、搪瓷缸、甚至竹筒。喪屍們也跟著舉起他們的碗，裏麵或許隻是清水，或許是象征性的一點酒。火光跳躍，映照著一張張或鮮活、或死寂，此刻卻都洋溢著某種簡單滿足的麵孔。
老陳也接過酒壺，他沒有說話，隻是默默地將壺嘴湊近自己幹裂的嘴唇，做了個飲下的動作，喉結處深褐色的傷疤在火光下蠕動了一下。然後，他將酒壺遞給旁邊的人類。傳遞之間，一隻人類的手和一隻腐爛冰冷的手短暫地觸碰，沒有任何人覺得異常。
囡囡被這熱鬧的氣氛感染，掙脫奶奶的懷抱，跑到火塘邊，小臉被烤得紅撲撲的。她好奇地看著老王青灰色的臉，忽然伸出小手，輕輕碰了碰老王放在膝蓋上的、那布滿裂痕和凍瘡痕跡的大手。
老王身體似乎僵了一下，渾濁的眼珠緩緩轉動，看向囡囡。
“王伯伯，”囡囡的聲音清脆，“你的手好涼呀，我給你暖暖！”說著，她把自己兩隻溫熱的小手覆蓋在老王的幾根手指上，努力地搓了搓。
老王沒有動，隻是那樣看著囡囡。火光在他那隻完好的眼睛裏跳躍，過了好幾秒，他僵硬地、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喉嚨裏發出一聲幾乎低不可聞的“嗯”。
秋潯渡坐在屋角的陰影裏，背靠著冰冷的土牆，默默地看著這一切。灶膛裏柴火燃燒的劈啪聲，火塘邊人們低沉的談笑聲，酒壺傳遞時輕微的碰撞聲，囡囡稚氣的童言童語……這些聲音交織成一張細密的、溫暖的網，將他籠罩其中。那碗寡淡的糊糊帶來的暖意早已消散，但另一種更深沉、更陌生的暖流，卻悄然從心底最荒蕪的角落滋生出來，緩慢地流淌。
他下意識地摸向懷裏那個硬皮筆記本，指尖觸碰到冰冷的封麵。在這個風雪肆虐、隔絕於世的夜晚，在這個人與非人共處一室、舉杯同慶的奇異場景中，他那顆被冰封了太久的心，似乎被這簡陋爐灶散發出的、最樸素的煙火氣，撬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窗外，風雪依舊在漆黑的夜幕下發出永無止境的咆哮，彷彿要將這渺小的世界徹底吞噬。但屋內，爐火正旺。
天終於放晴了。
肆虐了數日的暴風雪在某個清晨悄然退去，留下一個被厚厚積雪覆蓋、在初升冬陽下閃耀著刺目光芒的世界。空氣是冰冷的，卻無比清冽，吸進肺裏帶著雪沫的涼意。屋簷下掛滿了晶瑩剔透的冰淩，偶爾斷裂掉落，發出清脆的聲響。覆蓋一切的雪被抹平了所有崎嶇，村子彷彿一塊純淨的白色軟玉，鑲嵌在蒼茫天地間。
秋潯渡站在草棚下，拂去摩托車坐墊上厚厚的積雪。鋼鐵車身冰冷刺骨，露出的部分在陽光下反射著金屬的寒光。他沉默地檢查著鏈條、輪胎，手指被凍得微微發紅。是時候離開了。目標在東北，風雪已停，沒有理由再滯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