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嬸手上的針線活沒停，頭也沒抬，語氣自然得像在談論自家的親朋好友：“哦，老王他們啊？都是好‘勞力’！力氣大，不怕累，也不怕凍。開春翻地、播種、除草、收糧，平時劈柴、推磨、修房子，啥髒活累活都肯幹，可比牲口好使喚多了！”她臉上露出一絲由衷的讚許，“老王那家夥，以前是隔壁村的木匠，手可巧了，村裏誰家櫃子桌子壞了，找他準成！還有陳伯，種地是把好手，啥時候該下種，啥時候該澆水，門兒清！”
這時，屋門又被推開，一股冷風卷著雪花鑽進來。是剛才那個脖頸有傷疤的喪屍，他抱著一大捆劈好的、長短均勻的木柴走進來，動作輕巧地把柴火碼放在灶膛邊幹燥的地方。他的動作很穩，腐爛的手指抓住木柴時，關節有些僵硬，卻絕不會失手掉落。
“老陳，辛苦啦！”吳嬸招呼道，“放那兒就成！灶膛火正旺呢！”
被叫做老陳的喪屍喉嚨裏發出一聲模糊的回應，像是氣流快速通過破損的管道發出的“嗬……嗯……”，他抬起那張布滿青灰色死斑的臉，對著吳嬸的方向，嘴角的肌肉似乎極其艱難地向上拉扯了一下，形成一個極其僵硬、卻努力表達善意的弧度。渾濁的眼珠在火光映照下，短暫地掠過坐在小板凳上的秋潯渡，微微點了一下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安靜地轉身，又走進了風雪裏，輕輕帶上了門。
“老陳不愛說話，”吳嬸一邊穿針引線，一邊解釋，“以前是個悶葫蘆老好人，現在嘛……更悶了。但心實誠著呢！誰家有事，他知道了準第一個去幫忙。”
囡囡放下蠟筆，跑過來依偎在張奶奶腿邊，小聲問：“奶奶，那個叔叔是外麵來的嗎？”
張奶奶布滿皺紋的手慈愛地摸了摸囡囡的頭：“是啊囡囡，外麵風雪大，叔叔進來暖暖。”
囡囡眨巴著大眼睛，好奇地看了秋潯渡一會兒，忽然噔噔噔跑到他麵前，伸出小手，掌心躺著一塊用油紙包著的、小小的、邊緣有些融化痕跡的麥芽糖塊，糖塊上還沾著一點蠟筆的顏色。
“叔叔，給。”囡囡的聲音又軟又糯，“甜甜的，吃了就不冷了。”
秋潯渡看著小女孩清澈純淨的眼睛，又看了看那塊小小的糖。末世裏，糖是絕對的奢侈品。他沉默了幾秒，才伸出手，動作有些生硬地接過那塊帶著小女孩體溫的糖。指尖觸碰到囡囡柔軟溫熱的小手，那溫度燙得他指尖微微一縮。
“謝謝。”他的聲音低沉，卻比剛才柔和了一絲。
囡囡開心地笑了，露出缺了一顆門牙的牙床，又跑回桌邊畫畫去了。
風雪在屋外肆虐，發出嗚嗚的悲鳴。灶膛裏的火苗跳躍著，舔舐著幹燥的柴禾，發出劈啪的輕響，將溫暖的光與影投射在土坯牆上。鍋裏糊糊的咕嘟聲，吳嬸細密均勻的縫補聲，張奶奶偶爾對囡囡的低語聲……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種奇異的、令人昏昏欲睡的安寧旋律。
秋潯渡靠在牆邊，背後是土牆冰涼卻堅實的觸感。他慢慢咀嚼著那塊小小的麥芽糖，粗糙的甜味在舌尖彌漫開，帶著一種久遠的、幾乎被遺忘的滋味。冰冷的身體在爐火的烘烤下，漸漸找回了一絲活人的溫度，僵硬的手指關節也舒緩開來。
他微微合上眼。
沒有係統冰冷的警告，沒有怨戾靈體的嘶吼，沒有長刀揮砍時骨肉分離的滯澀感。隻有這小小的、被爐火和善意守護著的空間，隔絕了外麵那個殘酷冰冷的末世。緊繃的神經，在這片近乎虛幻的暖意裏，一點點、極其緩慢地鬆懈下來，沉入一種久違的、幾乎讓他感到陌生的平靜。
窗外，風聲似乎也小了一些。雪，無聲地落滿這方小小的、與世隔絕的桃源。
接下來的幾天，暴風雪非但沒有停歇，反而變本加厲，將整個村子徹底封死。天地間隻剩下呼嘯的風聲和漫天狂舞的、厚重的雪幕，視野被壓縮到極限，幾步之外便是一片混沌的灰白。秋潯渡的摩托車徹底被積雪掩埋了大半，像一頭蟄伏的鋼鐵巨獸。繼續前行無異於自殺。他別無選擇，隻能在這好似桃源的奇異村落裏，暫時安頓下來。
吳嬸家並不寬敞，但張奶奶和囡囡都熱情地接納了他這個風雪中的不速之客。吳嬸給他挪了個角落，鋪上厚厚的幹草和家裏唯一一床還算完整的舊棉被。這裏沒有多餘的物資，隻有最基礎的生存所需，但那份毫不設防的善意，讓秋潯渡無法拒絕。
白天，他盡力幫忙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劈柴是最基本的，但當他拿起沉重的斧頭時，老王總是會很快走過來，腐爛卻異常穩固的大手輕易接過斧柄，動作精準而高效地將粗大的木樁劈成整齊的柴火，速度快得驚人。秋潯渡能做的，隻是將劈好的柴火碼放整齊。
他也曾試圖幫忙清掃院子裏的積雪。剛拿起一把破舊的木鍬，那個叫老陳的喪屍就佝僂著背，不知從哪個角落冒了出來，沉默地奪過他手裏的工具。老陳的動作不快，但異常沉穩，一下一下，將沉重的積雪推到院牆邊堆起來，彷彿不知疲倦。秋潯渡站在一旁，看著老陳脖頸處深褐色的疤痕在冷風中顯得格外刺眼，那雙渾濁的眼睛偶爾抬起，沒有任何情緒，隻是專注地完成手頭的工作。
“小夥子，別跟他們搶活兒幹！”吳嬸從窗戶探出頭，笑著喊道，“他們力氣沒處使，閑著反倒難受！你去幫張奶奶看著點灶火就成！”
於是，秋潯渡更多的時候是待在溫暖的灶膛邊，看著囡囡畫畫，或者聽張奶奶用蒼老緩慢的語調，絮叨著一些陳年舊事——多半是關於這個村子如何在末世降臨後的混亂中掙紮求生，又是如何一點點摸索出與這些“變了樣”的老鄰居們相處的方式。言語間沒有恐懼，隻有一種曆經滄桑後的平靜和淡淡的慶幸。
最讓秋潯渡內心震動的，是那些散落在日常縫隙裏的、人與喪屍之間毫無芥蒂的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