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嬸、張奶奶帶著囡囡，還有老王和老陳，都站在屋簷下看著他。老王手裏拎著一個用舊布包好的小包裹。
“天晴了就好走啦，”吳嬸搓著手，臉上帶著慣常的爽朗笑容，眼底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不捨，“路上可得多加小心，雪看著停了，底下說不定藏著冰溜子，滑得很！”
張奶奶牽著囡囡的手，溫聲道：“小夥子，一路平安。”
囡囡仰著小臉，大眼睛裏盛滿了好奇：“叔叔，你是不是有什麽要找的人？”
秋潯渡的動作頓了一下，沒有回答，隻是輕輕“嗯”了一聲。他直起身，看向老王遞過來的包裹。
“拿著，”老王的聲音依舊粗嘎漏風，但意思很清晰，他指了指秋潯渡手上幾處明顯的凍瘡裂口，“凍……膏。管用。”
包裹不大，入手微沉。秋潯渡解開一角，裏麵是幾塊用油紙仔細包好的、顏色深灰的硬塊，散發著淡淡的草藥和油脂混合的氣味。旁邊還塞著幾塊同樣用油紙包好的、邊緣粗糙的雜糧餅子。分量不多，顯然是村子能勻出的極限心意。
他沉默地看著這些東西，又抬頭看向老王那張青灰色、布滿死寂斑痕的臉，還有老陳沉默佝僂的身影。陽光落在他們身上，驅散了部分陰冷，卻無法改變那非人的本質。然而，他們的眼神裏，沒有怨戾，隻有一種笨拙的、屬於“老王”和“老陳”的關切。
一股極其陌生的暖流，混合著離別的澀意，悄然漫過心口。他握緊了手中的包裹，冰冷的指尖感受到布料的粗糙和裏麵硬物的棱角。
“謝謝。”他低聲說，聲音比往日更沉一些。這兩個字，包含了太多他無法言說的東西——謝這風雪中的收留，謝那碗熱糊糊，謝囡囡的糖塊，謝老王劈的柴，謝老陳碼的柴堆，謝這短暫幾日裏，所見的一切荒謬又溫暖的日常。
他不再多言，利落地跨上冰冷的摩托車座。引擎在寒冷的空氣中艱難地咳嗽了幾聲，終於發出穩定但依舊沉悶的低吼。他最後看了一眼屋簷下的幾張麵孔——吳嬸眼角的皺紋，張奶奶慈祥的笑容，囡囡懵懂的眼神，老王和老陳那在陽光下更顯僵硬、卻又努力表達著告別的姿態。
“走了。”他簡短地說，擰動了油門。
老舊的車輪碾過鬆軟的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在寂靜的雪地裏格外清晰。摩托車緩緩駛離草棚的陰影，駛入村中唯一被清理出來的小路。車輪壓過潔淨的雪麵，留下兩道深而筆直的轍痕。
路兩旁，低矮的土坯房和磚石屋安靜地伏在雪被之下。他看到了那個叫大奎的高大喪屍，正用隻剩骨架和肌肉纖維的臂膀，輕鬆地扛起一根需要兩人合抱的粗大房梁，動作穩當得不可思議。旁邊的人類漢子在給他遞工具，嘴裏吆喝著什麽，大奎喉嚨裏發出短促的“唔”聲回應。
他也看到了村口，幾個喪屍正沉默而高效地清理著昨夜被風重新吹積起來的雪堆，動作沉穩有力。一個裹著厚頭巾的大嬸提著個瓦罐走過去，挨個給勞作的人倒水，自然地將一個破碗遞給旁邊一個手臂麵板如同風幹樹皮的喪屍。那喪屍接過碗，象征性地將幹裂的嘴唇湊近碗沿，做出啜飲的樣子。
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下來，照亮了雪地上忙碌的身影，照亮了人類臉上的汗珠，也照亮了喪屍們青灰色麵板上細微的冰晶。沒有恐懼，沒有隔閡，隻有一種為了共同生存而凝結成的、近乎原始的默契。勞作聲、吆喝聲、工具碰撞聲，在清冽的空氣中交織，構成這片雪後桃源最生機勃勃的晨曲。
秋潯渡沒有停下，摩托車沿著被清理出的狹窄通道，平穩地駛向村外。他騎得不快，冰冷的寒風重新灌入領口，帶走身上最後一絲暖意。身後，那小小的村落，那些奇特的、在陽光下勞作的身影，漸漸被雪地和枯樹的線條模糊、縮小。
當摩托車終於駛上村外那條被厚雪覆蓋、幾乎辨不清輪廓的舊公路時，整個世界彷彿瞬間空曠下來。隻剩下引擎的轟鳴，車輪碾雪的單調聲響，以及無邊無際、反射著刺目陽光的白色荒原。寒風如同冰冷的刀鋒，重新開始切割他的臉頰和意誌。
他靠邊停下，熄了火。絕對的寂靜瞬間包裹了他，隻有風吹過雪原發出的細微嗚咽。他從懷裏掏出那個硬皮筆記本，封麵的冰冷觸感早已熟悉。他翻到空白的一頁，指尖因為寒冷有些僵硬。
筆尖懸在粗糙的紙麵上方，微微顫抖。
該寫什麽？
記錄這個奇異村落的坐標？描述人屍共存的荒謬和諧？分析其脆弱性和可能存在的隱患？像以往每個事件結束時那樣，冷靜地標注地點、事件、人物特征？
陽光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他腦海裏閃過灶膛跳躍的溫暖火光，閃過囡囡遞糖時清澈的眼睛，閃過老王劈柴時那沉穩有力的腐爛手臂，閃過風雪夜裏火塘邊混雜的笑語，閃過老王那聲粗嘎的“敬血！管飽！”，閃過老陳沉默碼放的柴堆，閃過離別時那個裝著凍瘡膏和幹糧的、帶著體溫的舊布包裹……
筆尖久久沒有落下。
最終，他合上了筆記本。冰冷的硬殼封麵隔絕了空白的紙頁。他將筆記本重新揣回懷裏，緊貼著胸口，似乎想汲取那點微不足道的、屬於紙張的暖意。
他重新發動摩托車，老舊引擎的轟鳴再次撕裂雪原的寂靜。他擰動油門，車身猛地向前一竄，車輪捲起大片的雪沫，在身後拖出長長的、翻騰的白色軌跡，如同一條奔向遠方的傷疤。
冰冷的頭盔下，他抿緊了薄唇，深邃的眼底映著前方無盡延伸的、被冰雪覆蓋的蒼白道路。那張蒼白而病態憂鬱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有風霜刻下的沉寂。
隻是在他擰動油門，車輪碾過厚厚的積雪，將那個小小的、陽光下的“桃源”徹底拋在身後的瞬間——
一點微小的、溫熱的水漬，無聲地暈開在筆記本最後一頁尚未幹透的墨跡旁，迅速被粗糙的紙張吸收，隻留下一個極其淺淡、幾乎無法察覺的圓形痕跡，像一顆瞬間凝結又消融的雪粒，又像一滴未曾落下便已風幹的淚：
“這世界或許還有救。”
引擎聲在空曠的雪野裏孤獨地咆哮著，載著那道高瘦的身影，義無反顧地駛向東北方更深的嚴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