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不快也不慢，就那麽按著自己永恒的節奏往前跑。
冬天沒跟誰打招呼，自顧自就來了。
刀子般的北風卷著灰白色的雪沫，狠狠抽打在臉上。秋潯渡拉高了破舊衝鋒衣的領口，冰冷僵硬的布料摩擦著下頜，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阻擋。摩托車的引擎在低溫裏發出沉悶而吃力的低吼，像一頭瀕死的野獸，車輪在覆蓋著薄冰和厚厚積雪的路麵上艱難跋涉，每一次顛簸都讓車架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視線所及，天地間隻剩下一種顏色：絕望的灰白。遠處的山巒輪廓早已模糊不清，近處枯死的樹木如同扭曲的黑色鬼影，在風雪中搖晃。身上的幹糧，壓縮餅幹硬得像石頭，水壺裏的水也凍成了冰坨，隻餘下淺淺一層能勉強潤喉。再走下去，不是凍僵在這荒原裏，就是連人帶車滑進某個被雪掩蓋的深溝。
引擎聲在死寂的風雪中顯得格外突兀，引來了幾道身影從低矮的土坯房或磚石屋後閃出。秋潯渡的左手下意識地滑向腰間的長刀刀柄，冰冷的金屬觸感透過手套傳來，緊繃的神經如同拉滿的弓弦。風雪模糊了那些身影的輪廓，但末世磨礪出的直覺在尖銳地報警——非人。
然而，預想中的嘶吼和撲擊並未到來。
“喂！那邊的！”一個粗嘎但清晰的聲音穿透風雪的呼號喊了過來，帶著一種近乎熱絡的語調，“傻站著幹啥？這麽大的雪，不要命啦？趕緊推車過來避避！”
秋潯渡眯起眼。風雪稍歇的間隙，他看清了。
喊話的是個身形高大的男人，裹著厚厚的舊棉襖，頭上戴著頂破氈帽。他旁邊站著一個稍矮些的，兩人正合力把一個巨大的、裝滿幹草的手推車往一座看起來還算堅固的穀倉裏推。他們的動作協調有力。然而，那高大男人轉過臉來時，暴露在寒風中的半邊臉頰呈現出一種僵硬的青灰色，麵板幹癟，緊貼著顴骨，一隻眼睛渾濁無光。旁邊稍矮的那個，脖頸處有一大片撕裂後癒合的深褐色疤痕，一直延伸到衣領深處。
是喪屍。但他們的眼神……沒有瘋狂，沒有嗜血，隻有一種被風雪凍出來的不耐和一絲……催促？
另一個身影從旁邊的屋子裏小跑出來，動作竟顯得輕快。這是個中年婦女，圍著厚厚的毛線圍巾，隻露出一雙眼睛。她跑到秋潯渡摩托車前，聲音隔著圍巾有些悶，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利落：“快！小夥子，別發愣了！車推進那個棚子底下！”她指了指不遠處一個簡陋的、堆著些農具雜物的草棚頂，“老王，搭把手！”
被叫做老王的高大喪屍立刻應了一聲，放下推車，大步流星地走過來。他腐爛的手指握住摩托車冰冷的車把，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傳來，秋潯渡幾乎不用使力，沉重的摩托就被輕易地推動了。那力量遠超常人，帶著喪屍特有的冰冷氣息，卻又無比穩定。
摩托被穩妥地安置在草棚下，避開了最直接的落雪。秋潯渡站在棚子邊緣，看著那個叫老王的喪屍又走回去，和同伴一起繼續推那輛沉重的草料車，動作麻利。中年婦女上下打量著他，那雙露出的眼睛裏是純粹的好奇和關切：“凍壞了吧？臉都青了。走，先去我家灶膛邊烤烤火，熱乎熱乎！”
她不由分說地拉住秋潯渡的胳膊，那手勁不小。秋潯渡的身體本能地繃緊了一瞬，又緩緩放鬆。那手上傳來的溫度……是暖的。他沉默地跟著她，走向一間冒著炊煙的土坯房。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混雜著柴火煙味、食物香氣和淡淡草藥味的暖流撲麵而來，瞬間包裹了他凍得麻木的四肢百骸，激得他幾乎打了個寒顫。
屋子不大，陳設簡單，卻異常整潔。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人正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慢悠悠地往火裏添著柴火，跳躍的火光映照著她安詳的側臉。灶上坐著一口大鐵鍋，鍋裏翻滾著濃稠的糊狀食物，熱氣騰騰。一個看起來七八歲的小女孩，紮著兩個歪歪扭扭的小辮，正趴在方桌邊用蠟筆畫畫。
看到秋潯渡進來，老婦人抬起頭，渾濁的眼睛彎了彎：“來客了？快坐快坐，凍壞咯。”她的聲音蒼老而平和。
小女孩也好奇地看過來，大眼睛忽閃忽閃的。
“大娘，過路的，雪太大走不了啦！”中年婦女一邊麻利地摘下圍巾，露出一張被生活刻下風霜卻精神奕奕的臉，一邊對秋潯渡說，“叫我吳嬸就行。這是張奶奶，這小丫頭是囡囡。快坐火邊！”
秋潯渡依言在灶膛邊的小凳子上坐下，離溫暖的火光近了些，冰冷的身體貪婪地汲取著熱量。他沉默著，目光掃過這小小的、溫暖的避難所，掃過張奶奶布滿老年斑的手，掃過囡囡稚嫩的蠟筆畫——畫上似乎是一家幾口，還有……一個長著大嘴巴、但被畫了笑臉的奇怪小人？他的目光最後落在吳嬸忙碌的背影上。
外麵風雪的呼號被厚實的土牆隔絕了大半，屋裏隻剩下柴火燃燒的劈啪聲和鍋裏食物咕嘟咕嘟的輕響。一種奇異的、久違的安寧感，像鍋灶裏溢位的暖流，悄然包裹了他緊繃了太久的神經。這裏沒有時刻需要警惕的嘶吼，沒有血腥和絕望的掙紮，隻有人間煙火最樸素的暖意。
這種寧靜，在末世裏，本身就是一種近乎神跡的奢侈。他垂下眼，看著自己放在膝上、依舊殘留著寒氣的手。
“來，小夥子，先喝口熱的，暖暖肚子！”吳嬸的聲音打破了短暫的沉默。她端著一個粗瓷大碗走過來，碗裏是半碗熱騰騰的、顏色發灰的糊糊，冒著白氣，散發出一種穀物被烘烤過的、略帶焦糊的樸素香氣。碗邊放著一個豁口的勺子。
秋潯渡抬起眼，看向吳嬸。她的眼神坦蕩，帶著一種勞動人民特有的、直接的熱忱。他沉默地接過碗，碗壁傳來的溫度燙著掌心。他舀起一勺糊糊，吹了吹，小心地送入口中。粗糙的口感，淡淡的鹹味，算不上美味，但一股實實在在的暖流立刻從喉嚨滑入胃裏，驅散著盤踞在四肢百骸的寒意。很踏實。
“謝謝。”他低聲說，聲音因為寒冷和長久的沉默有些沙啞。
“客氣啥！”吳嬸爽朗一笑，在他旁邊的小板凳上坐下，順手拿起放在牆角的針線笸籮，裏麵是幾件需要縫補的舊衣服，“這鬼天氣，能摸到個活人門兒上就是緣分。你打哪邊來啊？”
“西南角。”秋潯渡簡單回答，又低頭喝了一口糊糊。他的目光落在吳嬸縫補的動作上，針腳細密均勻。
“喲，那聽起來可夠遠的！遭罪了吧？”吳嬸唏噓著，“我們這兒，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也就靠著大家夥兒互相幫襯，勉強餬口。老天爺開眼，今年收成還行，冬天不至於餓死人。”
“外麵那些……”秋潯渡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是幫忙的？”